你这双眼睛,也就心满意足了。”
水影一愣,再仔细看
苏夫人的眼睛,果然已有微微的老态和黯淡,让她美丽的容颜显出些许疲惫。
一个着鹅黄轻衫的俏丽丫鬟托着茶盅过来,苏夫人起身,接过茶盅奉与水影,
笑道:“姑娘请用茶。”
水影忙也起身,口中称谢,双手去接那盏茶。指尖
刚碰到茶杯,她的动作忽然定住了,目光怔怔地盯着苏夫人的左手,那只纤柔秀
美的手,在腕骨上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淡红色印痕,像一抹淡淡的血迹,印在玉雪
的肌肤上,是别样的美。水影清楚的记得,如心的左手上,也有一块如此的印记,
几乎是一模一样。如心曾是她情同姐妹的知交好友,百年前入世历劫,一去不返。
“水影姑娘。”苏夫人轻咳一声,提醒着她的失神。水影知觉,连忙接过茶
盏,眼睛还是不肯离开她的手。苏夫人欠身归座,轻盈抖落衣袖,恰好盖住了左
手。
水影无奈地收回目光,她却笑问:“姑娘方才在想什么,那样出神?”
“方才看见夫人腕上的印痕,想起我的一位好友,恰巧也有一块如此的胎记,
恰巧也在左腕。”水影喝了口茶,看着苏夫人说道。
“世间竟有这样巧的事?”
苏夫人眉目间漾着欣然喜悦,轻抚着腕上的印记,“真的是难得,若是我见到你
那位好友,定要与她结为姐妹。”
苏夫人和她一起下楼,外面艳阳高照,娃
娃正站在一丛翠竹下,看见她们出来,他就走过来,脸色僵硬得像冰,冷冷地向
水影道:“你怎么还不走?”
“娃娃,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苏夫人喝斥道,
怒意隐隐,然后向水影陪笑解释,“这孩子性情古怪……”
娃娃今日果然古
怪,竟然打断了母亲的话,言词更加犀利刻薄,“你还打算在我家赖多久?别以
为以恩人自居就可以在我家里白吃白住,就算你不救我,我自己也能从那洞里出
来……”
“住口!”苏夫人厉喝道:“真是越来越没教养,还不快向水影姑
娘道歉,然后回书房思过,今日不许你踏出房门一步!”
“这孩子,今天是
怎么了……”苏夫人气得发怔,忙又向水影道歉,“姑娘别生他的气……”
水影没有丝毫气恼之色,淡淡一笑道,“夫人看我像气量狭窄的人吗?若是连孩
子话也认真计较,岂非连孩子都不如了。”
“那就好,姑娘真是大人大量。”
苏夫人的脸色和缓下来,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姑娘请先回房休息,明日我定让
娃娃向你赔礼道歉。”
四、群尸饕餮夜(1)
竹韵阁的回廊上响起细碎轻盈的脚步,
似乎是两个女子前后缀行。门无声地开了,有人走进,站在床前,水影却浑然不
知,她的呼吸均匀恬静,好梦正酣。
“夫人,现在就动手吗?”
“不急,
让她再睡一会儿,好梦做完,噩梦就开场了。”幽静的语声冷笑着,转而又道:
“趁这会儿功夫,先给你们开饭吧。”
“夫人总是想得周到,做事滴水不漏。”
小丫鬟献媚的轻笑,然后是两人的离开。
苏夫人的听竹轩里只亮着一盏灯,幽幽暗暗,窗纸上淡淡地映出人影,正门
已锁,开着一扇小小的偏门,进门的人却是络绎不绝,水影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数着,这座宅子里共有仆役二十五人,已走进了二十四人,竹影是苏夫人的贴身
丫鬟,她当然已经在楼里了。现在人已到齐,应该可以开饭了。水影冷笑,是什
么样的人,才会在这夜半更深的时候吃饭?
这是一个阴郁的夜晚,天幕上堆
积着厚重的云层,无星无月,只有风声丝丝缕缕地穿过竹林,似幽咽,似悲泣,
听来竟是满心满腹的酸楚。
最后走进听竹轩的,是园丁竹福,一个年近花甲、
忠实厚道的老头子,整日都在庭院里埋头工作,兢兢业业的样子。水影还向他请
教过种花的学问,白日里,这位老人是很和蔼可亲的。
他的左脚已经跨进门
槛,忽然转过头,向身后望了一眼,水影在那一瞬看清了夜里的他,他黧黑的皮
肤现在是腐败的灰白色,昏老的老眼此时锋锐如刀,射出暗红的血光,因为掉光
了牙齿而干瘪的嘴微张着,四根长长的惨白獠牙上下交错,牙缝里探出暗红的舌
头,舔过嘴唇,一副贪馋饥饿的样子。
水影咬紧嘴唇,及时咽下了已到口边
的惊呼。虽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瞥,但她可以确定,竹福——是一个僵尸。
既
然竹福是僵尸,那么已进楼中的,很可能都是僵尸。可是苏夫人和娃娃呢,也是
僵尸?还是比僵尸更高深的怪物?
竹福已进去了,反手锁上了那道小门。水
影左顾右盼,近乎一盏茶的工夫,再无人走过。水影不禁心生疑窦,为何不见娃
娃,难道他已被关起来了?他和苏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从藏身处闪出,
念动“隐身诀”,无形无影地来到门前,刚想进去,却又停下脚步,暗自沉吟着,
那苏夫人高深莫测,就算是隐身,也难保不被她看穿,楼中地方狭窄,若是动起
手来,只怕不易施展。不如就在外面查看,进可攻,退可守,岂不是万无一失!
她衣袖轻扬,飞上听竹轩的楼顶,悄无声息,连屋檐上的灰尘都未震落。她
的脚尖勾住檐上的斗拱,身体向下一坠,视线恰巧凑近那扇亮着灯火的窗,透过
一条窗缝,屋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水影极是得意,咬着嘴唇偷笑。从前坤灵
总是说她行事鲁莽,横冲直撞的,不知回旋周折。如今她也能想出这样周全的主
意来,若是坤灵在侧,也一定会赞赏她的。
“你们莫要抱怨,今晚只有这个可吃,明天,会有特别的美味犒劳你们的。”
苏夫人娇媚的声音吸引了水影,透过窄窄一线的窗缝向内望去,她脸上的笑容顿
时荡然无存,胃里痉挛翻涌,她捂住嘴,强忍住不让自己呕吐。 这些白日里衣
衫整齐,谦卑温顺的男女仆从现在已难以分辨出谁是谁,二十五张狰狞灰败的面
孔上有着同样的贪婪饥饿,眼里烧灼着暗红的期盼,喉咙里发出含糊焦急的“嗬
嗬”声,獠牙上滴着黏稠的唾液,细长的脖子努力地伸着,看向苏夫人,干枯的
手臂也伸向她,争先恐后。
水影的目光避开那些饥饿的惨白怪物,寻找着苏
夫人,她的家人已是如此模样,她自己又将是一副怎样的尊容?水影想看到她,
又怕看到她,然而,终于还是看到了她。
苏夫人并没有变,依然美艳娇媚。
她站在大厅的另一端,离窗很远,背靠着一面雪白的粉墙,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红
木条案,在条案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活着的男人,水影看到他胸口的起
伏,手脚的颤抖。苏夫人微笑着伏下身,把脸凑向他,嘴唇微张,像一朵打开花
苞的娇艳蔷薇,吻住他的咽喉。那个男人发出喑哑短促的声音,像呻吟,又像叹
息,然后是剧烈的抽搐,再然后就是沉寂的死亡。
苏夫人用丝帕拭去唇上腥
艳的血。轻轻一挥手,笑道:“你们可以吃了!”
早已等得不耐的僵尸们拥
挤向渴望已久的晚餐,已吸干血的尸体从条案上跌落,被尖牙利齿撕扯开来,一
块块吞下。
水影看着娃娃,她并不意外看到他在这里,却惊讶于他既不喝血,
也不吃肉的超然,难道,他不是僵尸?
健壮的男人终于在群尸的啃啮下变成
一副惨白的枯骨,苏夫人拍拍手,还在贪婪地舔着骨头的僵尸们齐唰唰地抬头,
仰视着等待她的命令。
“真是没有出息,只剩骨头了,还有什么好吃的。”
苏夫人含笑的训斥温温软软,像是教导着不懂事的贪馋孩童。说话间,她的手指
轻弹,一缕尖锐犀利的风直射向那道供水影偷窥的窗缝,语声也在这瞬间冷冽残
酷,“窗外就有难得的美味,你们不想尝尝嘛!”四、群尸饕餮夜(2)
水影
大惊。根本来不及想她是何时发现自己的,抬头仰身,从斗拱上翻了出去,落向
竹丛的阴影里,几乎是在同时,那扇窗户被指风完全撕裂。一具僵尸飞扑出来,
水影扬手,流火剑向上斜挑,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了出去,无头的僵尸“扑通”
一声跌落尘埃。
水影旗开得胜,趁着刚刚追来的尸群立足未稳,不退反进,
身形如电,剑光亦如电,刺进眉心,拨出,又一具尸体大张着嘴,无声倒下。
僵尸们愈乱,也愈加凶狂,嗬嗬怪叫着,亮出尖牙利爪,拥挤着冲向水影,狰
狞的嘴脸,滴血的目光,凄清的夜映出渗渗的惨白,惊心动魄。
水影且战且
退,僵尸虽然只是低级的怪物,却有种不知死活的悍勇之气,明明不知仍然步步
进逼,倒也让水影难觅脱身的机会。两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僵尸忽然抢上前来,一
前一后向她猛扑过来,腐烂的喘息熏得水影不能呼吸。她急退几步,脚尖蹬上身
后粗壮的竹干,身形疾射如脱弦的箭,手中平举的剑纹丝不动,指向僵尸惨白的
咽喉,他们呆滞的眼里闪过恐惧,但前扑的身体无法收势。
乌黑的血淋淋沥
沥的滴落,两个僵尸用尽最后力气,把对穿的咽喉从剑上拨出,踉跄着转身,看
着苏夫人,张开的嘴里发不出声音,只有流出的血。
苏夫人慢慢走来,脸色
铁青,僵冷如冰,风姿却仍是绰约,步步生莲的妩媚娇俏。生死相搏的双方不约
而同的住手,似乎正等待着她来裁决。
苏夫人俯下身,轻轻合上两个僵尸死
不瞑目的眼睛,然后她看着水影,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缓缓挤出,阴寒
透骨,“水影,你够厉害。溶血竹和醉东风莫非对你没有作用,还是份量不够?”
“你说什么?”水影横剑当胸,凝神戒备。
苏夫人笑了,她的眼睛像被
春风解冻的湖面,涟漪叠荡,粼粼滟滟;她的脚步旋转出一个个轻盈的圈,口中
低吟浅唱着一首只有旋律的歌,幽幽的,仿佛是风的叹息。
风伴着她的笑容,
舞步和歌声而起,细碎地划过竹林,竹叶发出熟悉的沙沙声,弥散着清甜水润的
淡淡的香。深夜因这风起而美丽,诡异妖娆。水影在这风声里倦意沉沉,眼皮沉
重地似被山压着,想睁开眼几乎要付出全身的力气,她无法集中起思维和意识,
可是僵尸们正杀气腾腾地扑来,苏夫人退在一边,笑意淡淡。
水影蹒跚着移
动脚步,躲避锋利的爪牙,然而睡意越来越深,就像这沉沉的夜,逃不开,躲不
了。僵尸的进攻更加猛烈,她没有力气举剑,没有力气躲闪,苏夫人笑得更甜,
更媚,一片竹叶在她掌中揉搓着,渐渐成了细粉,风一吹,飘散四方。她轻蔑地
劝降:“水影,这是你命里的噩梦,放弃吧,天意注定的事,再挣扎也是徒劳。”
苏夫人若不开口,水影或许已然放弃了。而现在,被她的话激发的愤怒竟然
压住了困倦和睡意,水影的眼睛霍然明亮,她骤然出剑,一具僵尸被削去了左臂,
水影借势腾身而起,从尸群头顶飞过,手腕轻转,流火的剑芒耀眼如燃烧的流星,
灼灼的杀气直逼苏夫人的眉睫。
苏夫人看着逼向眼前的剑光,不躲不闪,也
不接招抵抗,只轻轻唤了声:“娃娃。”
一片雪光霜意的银白应着苏夫人的
召唤而至,凛凛地刺向水影的右肩,水影急忙沉肩撤剑,才堪堪避开锋芒。回头,
看见寒光后闪过的眼睛,黑得像夜,冷得如冰,没有一丝孩子气,那是,娃娃的
眼睛。他手中的剑,不是金铁所炼,竟像是冰凝雪塑而成,晶莹玲珑,剔透明净,
完美得令人心悸,弥散着彻骨的寒气。
“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娃娃
看着她,又转开目光,话音里是恨恨的无奈。
“我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这
样盼我走?我走了,与你有什么好处?”水影随手挽出个剑花,指向他,冷笑:
“你有这么大本事,当时为何要缩在那洞里装可怜。你骗我来,又逼我走,你当
我是什么?”
小小的人儿木然道:“我只是娃娃而已,骗了你又如何?我让
你走,不走,就死!”
五、魇惊时已晚(1)
“死”字话音未落,剑锋就到了水影
的胸口,几乎不见他出剑的动作,水影大惊,她想不到他的剑竟然如此快,她听
到苏夫人惊慌暴喝,“娃娃,住手!”但娃娃的剑没有停,她根本无力后退闪避,
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挺剑相迎。
银白和金红交错,是冰与火的较量,一阵
刺耳刺心的磨擦声尖锐的响过,娃娃的剑划过流火,从剑锋直至剑柄,划开一道
深深的裂痕,流火剧烈的震颤着,剑光簌的黯淡,似乎在刹那间丧失了所有的灵
性。
水影看着重伤的佩剑,没有动,没有叫,没有眼泪,只有痛,席天卷地
而来,痛得失去了一切的知觉。黑暗袭来前的最后一个情景,是苏夫人的手狠狠
落在娃娃脸上,而娃娃正看着她,眼里,是漆黑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