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布纳一惊,话脱口而出,“你发疯了!”
基南也一惊:“至少是神经错乱!”
“不是发疯,也不是神经错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石井说,“近三十年来,我
用六千多个活人作试验,又多次进行细菌战和化学战,造成几十万人死亡,的确是惨无
人道!但是,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长崎爆炸,只一瞬间两座城市几乎在地球上消失,
同样造成几十万人死亡,更是惨无人道!”
他望着眉毛紧锁的基南和布雷布纳:“你们生气了?”
“没有。”基南说,“感情上一时接受不了。你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石井说:“别的办法,就是让我出狱,你们制造假象,说我越狱逃跑了。反正巢鸭
监狱控制在最高总司令部手里,那里的管理人员都是美国人。”
“那不行!”基南马上否定,“像你这样的人越狱逃跑,各驻日军事代表团会强烈
要求把你缉拿到案的。天网恢恢,你往哪里逃跑?”
“还是说杜鲁门总统更加惨无人道好。”石井进一步说,“这样,对我的审判就会
形成僵局。贵国在日本使用两颗原子弹,是迫使日本投降的重要因素之一,各驻日军事
代表团一定会站在维护杜鲁门总统的一边。但是,对我的申诉,他们既无法接受,又无
法否定。于是,在僵局面前,就会达到某种妥协。”
基南说:“问题非同小可,我得向有关方面请示一下。”本来,他办公室有电话机,
为了回避石井,他去二楼给麦克阿瑟打电话。
但是,麦克阿瑟也做不了主,他说:“请基南先生等一会,我马上与大总统通无线
电话。”
出人意外,杜鲁门听了麦克阿瑟的陈述,十分轻松地哈哈大笑一声:“你和基南先
生斟酌办吧!只要能够把石井四郎掌握的科研成果搞到手,其他问题都不在话下。”
基南返回办公室,对石井说:“有关方面表示同意。四国法官继续审问你时,你就
把问题提出来,而且要理直气壮。”
石井终于恢复了一个科学家的正常理智。他回到监狱,躺在床上冷静一想,终于明
白了一个问题,基南之所以要保护他,无非是想他把藏在脑海里的科研成果奉献出来。
不知是哪家祖坟显灵,居然保佑他在仓皇中说出那句“副本藏在我脑海里”的话。好像
打上烙印似的,基南的话老是在脑海闪来闪去:“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保护知识,
是人类的共同愿望和职责。”是保护知识,还是美国想利用他的科研成果制造两种武器
杀人?他不由得一惊!但是,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那么一次,能活下去就是万幸。他曾
经想过,如果能够使自己的五十四岁生命延续下去,他要立地成佛,将一些科研项目用
在发展医药卫生事业上,为人类的健康造福,也是赎罪于万一。他这么想着,进一步坚
定了与基南密切合作的决心。
可是,石井也深感不安。派往他家里取幻灯片的人,是直截了当地对秋子说明来意,
还是用讹诈语言达到别的什么目的?尽管他入狱前夕,与秋子离别时,他一再叮嘱:
“那两皮箱胶卷,是我没让外人知道拍摄的技术资料,这可是无价之宝,就是让你去死
也不能交出来。”但他仍然担心秋子把来人的讹诈当成真话,须知法官的思维比常人要
多几根弦,很难对付啊!
去石井家提取幻灯片的是向哲浚、莫诺、一名日语翻译和两名美国士兵。他们到了
千叶县,与当地的美国驻军联系后,美军团长巴尔达克又带着四个士兵,与向哲浚他们
同去石井家里。
身着和服,脚穿木履,年近五十的秋子,双手捧腹,腰子弯下去一百八十度,在惶
恐中接待了他们。
莫诺说:“你丈夫石井四郎先生正在东京接受审问。据他交代,还有一批重要资料
藏在家里,由你一手保管,请你把它交出来。”
“有一批幻灯片,恐怕有好几千张。”秋子马上接腔。因为丈夫没有对她说过誓死
保护这批幻灯片的话,故她说得很直率。
她把一支手电筒拿在手里:“请诸位先生随我来。”
秋子把向哲浚、莫诺等人引进她和石井的卧室。
她显得十分坦然:“请哪位先生帮忙,把这张床往外移一移。”她站在床的一端,
做出抬床的架势。
“让我们来抬!”两个美国士兵上前,把床往外移动三尺左右。
秋子走过去,往上推开床后面的活动壁门板,露出三尺左右的一个门,只见里面黑
洞洞的。
她说:“请哪位先生拿手电筒进去点点数,里面放着装有几千张幻灯片的四口皮
箱。”
两个士兵亮着手电筒进入夹壁墙缝里,把四口沉甸甸的皮箱抬出来。向哲浚、莫诺
和巴尔达克也亮着手电筒进去看了看,见里面再没有别的东西和可疑之处才走出来。向
哲浚从秋子手中接过钥匙,一一打开挂在皮箱上的四把锁。经他们清点,装在皮箱上的
幻灯片不多不少是八千张。
大家返回到石井家的会客室之后,莫诺对秋子说:“据你丈夫交代,你还保留一批
胶卷,也请你交出来。”
秋子一副吃惊的神色:“什么胶卷?他说放在哪里?”
“他说交给你保管。”莫诺说,“放在哪里只有你知道。”
“绝对没有这回事。”秋子不慌不忙,“那一定是他信口开河乱招供。”
她自信自己的秘密天衣无缝。丈夫被逮捕之后,她暗地准备了五口三尺宽,四尺长,
高度不足三寸的白铁皮箱子,将原来装在两口皮箱里的研制细菌和毒气的技术资料胶卷,
小心翼翼地放进白铁皮箱子里。五十天前的一个深夜,她和石井三男悄悄架着楼梯登上
屋顶,轻轻揭开约五尺长的一槽瓦片,将五口铁皮箱吊进天花板上。
“如果先生们不相信,请你们搜查。”秋子说得很认真。
向哲浚和莫诺他们的确翻箱倒柜地搜查了一遍,自然一无所获。又到处寻寻觅觅,
再也没有发现有第二处夹壁墙缝。木板地面和天花板也仔细观察过,同样没有发现什么
破绽。
十八日下午,向哲浚、莫诺、格伦斯基和雷宁克找来一台幻灯片放映机,开始观看
那批幻灯片,直看到深夜十二点才观看完。这批幻灯片只有少数是绘制的图解片,其余
的都是用活人或动物做细菌、毒气试验,现场操作时拍摄下来的实况照片。这为定石井
为甲级战犯提供了更确凿的证据,但作为科技研究只能得到某种启迪。
当天晚上,他们收到哈巴罗夫斯克监狱发来的电报:“本监狱分别提审三名战犯所
交代的事实,与石井所交代的完全一致。”同样,与山田乙三交代的也完全一致。
十九日上午,有向哲浚、莫诺和雷宁克参加,由格伦斯基主持,对石井四郎进行第
二次预审。翻译、记录和记者仍是原来的那些人。
石井的态度仍然显得十分诚恳。他说:“法官先生们一定观看了那些幻灯片,这都
是我用活人做细菌、毒气试验的活罪证。别的不说,单凭这批幻灯片所记录的事实,就
可以判处我的死刑!”
格伦斯基说:“你主动把这些幻灯片交出来,也算是你坦白交代。”
石井说:“先生们观看了这些幻灯片,特别是看了我亲自动手用活人做试验那部分
幻灯片,一定对我产生刻骨的仇恨!你们的恨,出于人道主义,出于强烈的正义感,恢
复人性的石井我表示完全理解,也表示深深的忏侮!”
格伦斯基说:“对你的预审暂时告一段落,如果没有发现新的问题,你就等待国际
法庭正式开庭之后对你的审判。”
“不用等待国际法庭正式开庭对我的宣判了,恳求你们马上判处我的死刑。”石井
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这种痛苦的等待,实在折磨人啊!”
“只能等待法庭正式开庭宣判,这是法律程序。”格伦斯基说,“你还有什么话要
说?”
“不论国际法庭怎样处死我,都是罪有应得。”石井一反常态,“但是,我罪大恶
极,美国的杜鲁门总统更是罪大恶极!”
在场的人都一惊!一齐用惊疑的眼光盯着他,以为他发神经病了。
莫诺喝道:“不许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我是经过比较得出的结论,决不是血口喷人,也决不是胡说八道。”石井一本正
经他说,“我用细菌武器、化学武器残杀几十万人,前前后后是三十年时间;而杜鲁门
总统使用两颗原子弹残杀广岛、长崎几十万人,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他比我更加凶
恶,他比我更加罪大恶极!”
大家又是一惊!又一齐盯着他,觉得此人不可小看。一阵吃惊过去,大家认真地一
想,有的觉得石井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有的觉得似是而非,有的觉得毫无道理。
格伦斯基说:“你们用细菌和毒气杀人,进行的是侵略战争,是非正义的;而美国
使用原子弹是反侵略战争,是正义的。二者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能混为一谈!”
石井说:“美国可以对日本进行细菌毒气战,也可以发动若干次类似珍珠港事件一
样的战争对付日本。那样,我们口服心服,可是,美国没能这样做,而是使用杀伤力比
细菌毒气大若干倍的原子弹,能叫人佩服吗!不管怎样,杜鲁门总统更是极大的犯罪!”
莫诺两眼一瞪:“你们使用细菌武器,是国际公约禁止的,知道吗?”
“知道。”石并不紧不慢,“禁止使用毒气的海牙宣言,是一八九九年七月缔结的;
禁止使用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的日内瓦议定书,是一九二五年六月签订的。那时候,人
类还没有原子弹,如果那时候有,首先必须禁止使用原子弹,其次才是禁止使用细菌和
毒。”
“可是,两颗原子弹在广岛、长崎爆炸已有七个月了,至今还没有禁止使用原子弹
的什么宣言,什么议定书呢!”莫诺冷笑一声,“美国使用原子弹无国际法约束,而你
们使用细菌和毒气,是践踏海牙宣言和日内瓦议定书,你们是无法无天!”
“全世界许多有识之士正在呼吁签订禁止使用原子弹的国际公约,这种国际公约迟
早会签订的。”石并说,“因为用原子弹杀人太野蛮了,太残酷了,非禁止使用不可!”
他用乞求的目光望望四位法官,“恳求给我十分钟的时间,让我说说原子弹在广岛
爆炸的惨状。”
格伦斯基马上应允:“你说吧!”
“不能让他说!”莫诺很生气,“是他审问我们,还是我们审问他?”
“贵国是最讲民主的,怎么不让我说话呢?”
向哲浚和雷宁克同声说:“让他说吧,莫诺先生!”
石井说:去年八月,广岛人口为三十四万三千七百五十七人。靠近原子弹爆炸中心
区,即军事公园一带的市民全部死于非命!全市死亡人数为七万八千一百五十人,负伤
和失踪者为五万一千四百零八人,总计伤亡十二万九千五百五十八人。所谓失踪,并非
人们的习惯概念下落不明,真正的含义是罹难者的躯体已化为灰烬,幸存者中的许多人
遍体鳞伤,有的失去一只胳膊,有的失去一条腿。即使没有外伤,但有的成了瞎子,有
的成了聋子,有的又瞎又聋;有的因原子毒素带来白血病,食欲不振,以后口吐鲜血,
头发脱光。一言以蔽之,广岛市民除了当天离开这座城市外出的一万二千三百五十六人
以外,其余的不同程度地受害。再说房屋的破坏。全市的建筑物总数为七万六千三百二
十七幢,全毁的为四万八千二百五十一幢,半毁的二万二千一百七十八幢。其余的不是
被掀掉一片屋顶,就是墙壁残缺破损。
他说到这里,加重语气说:“所以我说,我罪大恶极,杜鲁门总统更是罪大恶极!
这难道是血口喷人,难道是胡说八道!”
莫诺如同坐在刺猬身上不自在,他猛地站起,又陡然坐下。
石井继续说广岛的惨状:“据一位参加广岛救护的军医告诉我,他们走进现场,处
处触目惊心!”
他介绍说,军事公园四周二公里的地方,也就是纵横四公里的范围内,一切毁灭殆
尽,很难见到手指粗的木头,拳头大的砖块,二指宽的瓦片,连“瓦砾场”这个词都用
不上。四公里以外的地方,也只能偶尔见到熏黑了的光秃秃的大树残干和钢筋混凝土建
筑物的空壳。寻找出来的受难者的尸体千形百状,更是惨不忍睹。有的额头紧紧贴在胸
前,有的后脑勺紧靠着背部。三分之一的死者已面目全非。眉目可辨者,有的两眼圆睁,
有的嘴已极大地张开,有的下巴颏严重歪在一边。大部分死者身上的衣服不是被烧光,
就是破碎得衣不蔽体。从死者躯体看,有的向前或向后,向左或向右弯成一把弓;有的
不是弯而是折,头部和脚紧靠在的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