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熟悉了,你会忘记它或者忽略它。”说完,又大步向前赶去,重新归位于前列。
队列面临一个大斜坡,路只是在斜坡上行走,大伙儿的呼吸再次不畅,有个战士跌倒了,另一个跑不动了,退在后面,大家的体力再次面临挑战。随着累困,多的便是牢骚。许多战士仿佛看清了不是要去山下。山上方圆几十里连个人毛儿也不见,连长带他们到这里来,怎么会是来看什么女人?
跑在冯冉身边的王小根,有些抗不住了。他把自己的挎包扔给了冯冉:“班长,都怪你那个馊主意。瞧瞧,这回可把我们坑苦了,你就给扶扶贫吧!”
冯冉看他一眼:“活该!那会儿连长在那说什么看女人去,你抽什么疯?哪儿能啊,我的黑蛋兄弟。”黑蛋是他对王小根的昵称。
这小子嘟嚷两句,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单一海在身后小声的嘀咕中跑得安然而又舒坦,胸口此时罕见地开阔着,感觉上呼吸像一种抚摸,他根本就不去留意那些议论。他觉得议论都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听信议论的话,那么就只会一事无成。他在感觉上把自己从队列中抽出来。远远地看自己内心的那种感觉,越看越被它刺疼着。跑步有时极利于思考。思考把累都给赶跑了,倒仿佛思考是主要的,跑步是一种副业了。
这时,旁边的大山散开。右边低凹处闪过一股大风,挟来难闻的土腥味。他已经在内心深处看到了那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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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残缺的精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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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迹在半山坡上越来越逼真地出现了,正在运动的队列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一路上太平静了,这时出现任何东西都会引发大家的注目,何况这么大一个让人震惊的古城堡。
冯冉呆呆地站住了。一个人站住,大家也就慢下了步子。仿佛等待什么似地向单一海望去。单一海理解这目光的意思,他示意值班员停下脚步。立时队列里出现了一片吁叹,有的人已一屁股蹲到了地上。枪和装具卧在身旁,上面散发着腥腥的汗臭。几乎每个兵的作训帽都被当成了抹汗巾,上面湿湿地蒸着热气。但他们的眼睛却都一直注视着那个古城堡。仅仅片刻的惊讶,大伙儿便胡乱地把猜测和惊奇全部抛向了它。
古城堡此时散落在山坡右侧,战士们都在它的上方。俯视一座突兀得有些怪异的残迹,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冯冉的枪还一直靠在肩上,他深深地注视着那片古城堡。嘴里喃喃着,眼睛里迷蒙着另外一种光。王小根站在他的身旁,忍不住地低声惊呼:“狗日的城建在了这么高的山上。那样宽的地方,都是站着的土,简直让人佩服死了。”
冯冉似从梦中惊醒似的:“这才是个真正兵城!你看到没有,那城里太空了,你知道有几百年没住过人了,可这城还真像那些士兵随便建的堑壕。”
“哎,班长,我觉得这座城像个墓。”
“什么墓?”单一海忍不住插嘴。刚才王小根的惊呼让他很舒服,这小子现在才像个真正的战士!他欣赏那些智慧的东西,哪怕是把刺刀,要真能让人流出点血也行!
“战士的墓。”
“哦,讲讲你的看法?”
“我也说不清,感觉上应该是,不是就怪了。”
冯冉把头转向单一海:“连长,你不可能让我们跑这么远,只是远远地看看它的背影吧!”
“当然不可能。我还没告诉你们那个比女人更好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得实现承诺呀!”他回过头,低首看自己的连队,天,这种累过的残骸几乎让他不忍目睹。有的战士越发放肆起来,把自己放倒在草地上,只有少数人扶着枪盘坐。一支部队,有时仅从休息或静止时,就可以看出他的战斗力如何。他想起看过的某部影片中的一个细节。当时的北洋舰队的巨炮上居然挂着战士的裤头和衣服。日本人以此判断出这支海军其实仅仅只是一支穿着军装的农民,遂下定了与北洋水师决战的决心,由此导致了那支巨大舰队的覆灭。他一直视此为耻辱。这时有个士兵居然把枪枕到了头下。他倒是挺有气魄的,以枪作枕。可一个不喜欢枪的士兵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士兵呢?
单一海感觉到一阵愤怒,他冲着这些休息的战士一声大喝:“立正!”正在慵懒中的战士们,仿佛被捅了一刺刀似的。仅仅呆愣片刻,大家就哗地站好了。立正在越来越大的风中,伫立不动。都把不解的余光射向他,似乎对他的忽然发作并不理解似的。
单一海不说话,潜意识中似乎已把自己的感觉传达了过去,他觉得他们该懂自己的苦衷。他不喜欢解释,训斥只会增加他们的反感。他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站在他们背后大喝一声,就已足够。
稍顷,他向值班员示意,集合。兵们默默地佩带装具,都把自己压在沉默中。这种沉默带着一种隐忍的反抗,向单一海扑来。单一海体会到了,这其实是一个个疑问。他知道兵们此时在想什么,到这会儿才觉出是种欺骗甚至是一种恶作剧,也太低估了自己的想像力。单一海从本质上不喜欢没有想像力和幽默感的士兵。真正的士兵如果缺失了想象,几乎等于只是一支枪的支配者,而不是拥有者。而一个没有幽默感的士兵呢?更惨。他把今天的行动当成了一种大幽默。可参与行动者们大都茫然无知。这等于使这个幽默更类似于欺骗,因为,他从兵们眼里读到的仍是刚出发时的渴望。这些渴望此时似乎在他们的眼睛里更坚硬了。他有些短暂的灰心,抬眼看那些列成横队的战士。收束起自己精神的士兵,其实只是一种燃烧的气质。他被这种气质灼燃着,内心里又涌起强烈的亢奋。
他对着队列的背影,大吼一声:“向后转!”108双眼睛刷地聚向他。他含住不动,仿佛要让每一双眼睛都适应他似的,直到兵们把目光搁结实了,他才盯住大家:“今天的越野长跑到此结束。大家用了55分钟,跑了5公里,成绩比平时在平原上差多了,可在高海拔山域,几乎可以做为本连本世纪的最高纪录。”大家唰地立正。他一额首:“稍息。我想提一个间题,也是大家的疑问:我们今天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单一海的目光凝住王小根:“请你回答!”
“出发之前,连长许诺我们来看女……哦……看病。”
“是的,是看女人。可是经过那条路时,我的主意变了。我觉得大家内心中的渴望不应该仅仅只是女人,而是比女人更女人的一种精神。我想为大家找到一种真正精神意义上的女人,让你们的精神永远依附于她,永远。”单一海侧身,随手一指那个在他们目光下的古城堡:“那就是这个用土堆成的古城堡!”
兵们面面相靓,大家目光中的狐疑越发增多。
单一海继续讲:“请大家凝神静思三分钟。用这样长的时间去覆盖一座古城后,我希望听到各位的感受。”说完,转身退向兵们身后。他不看那城了,那城早已蕴在他的心中。那儿的各条街道甚至风声已经成为他思想的一部分。他不看它,还因为想从兵们的注视中,看到另外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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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残缺的精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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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越来越大,狂风卷起砂石,形成一片黄色沙雾。那座城便被淹在迷蒙中。风声鸣响之处,仿佛两军正在交戈,偶尔传出极恐怖的尖哨声和利啸。单一海从兵们的背影中感受着这一切。他甚至于惊异了,这城今天竟如此地鬼云惨淡,令人不由自主浸入到那些过去之中。他看到战士们的眼睛已离开了他们的身体,他们在这种奇异的景象中呆了,甚至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战士。
自然与自然的交战,才是最惊心的战斗!
他叹息一声,重又走到战士们的注视中,同时觉得自己一下挡住了兵们的目光。尽管城那么大,可他知道,战士们此时只会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对于一座不知名的古城来说,知情者往往拥有比这座城更多的目光和关注。而他也许只是这里唯一一个知情的人吧。可我真的知道吗?他自问,脑际蓦地闪过子老的影子,也许他才是这座城的知情者。
单一海似乎怕打断大家的思维似的:“我想请大家更近地看看这座城。听到没有,我听到了杀声,我们一起到那些杀声中去如何?”
显然这座古城堡已引起了大家莫名的兴奋。刚才的疲累被一种新的欲望代替了。没有人不被好奇所打倒的,在这一点上,单一海深信不疑。因为他从战士们眼中读到的是新的欲望。
队列整齐地在山间向下走。坡很陡,可大家还竭力保持着队形,尽力不让枪在肩上移位。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猜测也没有。单一海有些感动地把自己按到大家的情绪中去。
残迹出现在眼前时,天地间一片昏暗。尖利的小石子被风卷起,偶尔撞响哪个战士肩头的枪管,但那声回响并引不起大家的注意。队列走到城墙下,人的渺小一下子就显出来了。那墙很高,大家自动放慢脚步,没有喊口令,也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绕城行走。长长的队列如同古代那些士兵绕城值更的情景。单一海现在有了另外一种感受。一个士兵其实该用不同的心境去经历各种战争。哪怕它是古代的战争,至少在心理上,一个战士也该拥有许多次战争。
队列在绕到西城时,不动了。单一海看到冯冉捡起了一枚箭簇。居然还有他们的遗物。这可是子老遍寻要找的东西啊!他飞奔过去,兵们的脸上都闪着兴奋的光泽。捡到哪怕一点过去的遗物,都像是看到了那些过去的细节啊!冯冉用袖子擦擦那枚箭矢,竟然清晰地闪着暗红的光泽:还是一枚铜矢哪!
单一海接过来看看,又还给冯冉:“也许只有这枚铜箭头才是最重要的依据,保存好,不许丢掉,丢掉我处分你。”
冯冉点点头,脸上蒙着种莫名的兴奋:“天爷,这狗日的城太怪了。我都被震了。连长,我明白你了。”接着,他又凑到他身边低语,“我羡慕死你了。”
单一海微笑不语,继续向前走。他知道,这声咒骂才是最好的奖赏!其实最好的奖赏应该是下级的赞赏!应该设这么个奖,可惜不会实现。
三十分钟后,队列已绕城一周。单一海也是第一次从城四周过。他边走边叹这城的气势。有的地方已残破了,被风给摧毁的印迹令人惊讶而又撼人心魄。他第一次看到风有这样巨大的韧性,它只用柔软的抚摸就让这些土一点点地剥离开了。那些粉状的土嵌在城的缝隙里,又一点点地被它扫走。有的地方还透着一两个巨大的洞。那洞镶在城上,根本就无法想像人可以穿透它,可风却穿过去了。风才叫伟大呢,它像个战士,它的敌人就是那些挡住它们去路的障碍物。他想到这里,再次佩服起那些呜呜着像群狗一样吹向城头的风了,同时感到一种颤栗。
队列在风中停下了。单一海转过东城时,看到了一座高于城墙的巨型土台。这土台像个巨墓,四四方方的,与城相隔有千余米,似乎像个障碍物,又像个检阅台。也许是古代那位将军的校阅之处吧!他在悲风的啸鸣中,被一种潜在的豪情给激发了。他转身向大家发出号令,向阅兵台爬去。
这座土台果真是阅兵之处,至少宽约600多米,从山上看去时,似乎看到了它只是镶在城中的一部分。如果不转过来看,怎么也想象不出它们是分开的。站在土平台上,视野顿时开阔。风声尖啸般地掠过了。把每个人的衣服鼓满。单一海一边听值班员整队。一边有些感叹了,这土台原来是座独立山包吧!可那些士兵却削去了它的顶冠。这得多大的魄力和勇气啊?他看到脚下磁石一般的坚硬,同时使他再次涌起对那位不知名的将军的嫉妒……与憎恨。这人简直太懂治军之道了,在高山上校阅、练兵,在风口上让大家磨炼各种欲望。他站在平台中央处的一块土包上,心下暗说声惭愧。自己站到了别人的位置上,却不知是谁。自己心中对他如此敬重,可却不知他的姓名。
这些兵们此刻站在风中,他们真的更像兵了。他们可能早已从这座城中读到了自己,于是,他们沉默了。
单一海的目光凝住大家:“……我们脚下的这座土台,是个阅兵台。站在这个阅兵台上,我相信大家早已感觉出来了。我们看到的这座城是个古城堡,它至少属于士兵。”他的嘴不时被风给堵住,那些语言在与风的碰撞中发出咝咝的撞击,传到大家耳朵里时,只是一种感觉上的东西了。
“报告。”单一海被打断,他示意那个战士讲话,又是冯冉,“可我们还不知道这座城的历史呢,连长,可以告诉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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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残缺的精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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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一海看到士兵们的目光中都挤涌着相同的渴望,他故意沉吟了一下:“这正是我带你们来的原因。这座城别看荒废了,可它却是一个荒废的传奇。这座城应该是西汉时期的。”
“这么长的时间啊!这城还保存到了现在。真结实。可这里驻的是谁的部队呢?匈奴人,还是汉朝的战士?”冯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得到证实的话,它应该是一队古罗马的战俘!”
“古罗马的战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