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28岁,孤儿,并且还没女友。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些时,我的心竟突突乱跳。
三个月很快过去了,我随射击队参加军区比赛。很不幸,我只打了个第二。他的冲锋枪是第一。这个成绩我已经很满意了,当我从领奖台下来时,我看到他正注视着我。
我真诚地说:谢谢。
他只笑着不说话。我忽然发现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就不由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说:“是吗?那我以后将努力保持微笑。”
比赛结束之日,就是射击队解散之时。宣布解散的当天晚上,队里举办了一次告别舞会。那天吃完晚饭吧!他拎来个破录音机,大家把饭堂里的桌椅挪开,就成了舞池。队里男女比例刚好差不多,很奇怪是吧,其实在射击上,女的往往比男的更出色,就像每个女人都会做饭,但却没有几个会成为厨师一样。同样,与射击似乎不搭界的女人,却不断成为神枪手。那天我们喝了些酒,告别的气氛很异样也很兴奋。不知为何,我却有些淡淡的优郁。我发现他一直坐在桌边不动,只是眯着眼仿佛在想心事。我心一动,过去请他跳舞。他羞怯地搔搔头,说啊呀我可不太会,扭捏着站了起来。我还以为他真的不会呢,没想到他的舞步简直可以说技压全场。我几乎被迷住了。他跳的全是“国标”,动作特舒展。那天晚上我真的太开心了,我们一直相邀跳舞,虽然中间并不说话,但感觉上所有的话已经全说尽了。
舞会散后,我故意落在最后,等他。他看到我,似乎知道我会等他,默默地随我走。我们都坚持着沉默,我甚至已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后来,我们又转到了楼前的那片草坪。我站住不动,他也不回头,半晌才喃喃地说:“明天你就要走了……”
“我想听你最后吹一次那支曲子,好吗?”
他缓缓掏出口琴来,那轻轻地吹奏着那首曲子。我再次被打动,这时,我看到他的眼里满是泪水。
我的心颤抖不已,我咬紧牙,轻声说:“我可以记住这支曲子吗?”
“它是献给你的,这支曲子只属于你。”
我的泪水再次淌出,我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转身跑开,我觉出一种莫大的幸福。
单一忍不住说:“他真是优秀的家伙,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开始相爱,我正式成为他的恋人。三年后,他来到总部工作,在某机要局做秘书。他果真优秀,又过三年,他又以32岁的年龄,成为驻非洲某国使馆武官。
“你们爱了至少有五年?”
五年又有何用?女真掩藏起一股深深的悲愤。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他自由出入我家里,大家都把他当成我事实上的丈夫。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女真呢,女人有时一遇到那些以为可以依托的肩膀时,就把他的一切当成了自己的,并把自己丢得连点影儿也无法寻觅。我那时就是这样吧!整天把他当做自己的事业,可他却一直是那种不平静也不冲动的冷漠相。对我说不上热烈也谈不上冷淡,我还以为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反而更爱他了。可每次我提到结婚时,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我还以为他真的是个把事业当成一切的男人呢!
那年他赴非洲前,家人促我和他办了。那天我把来意告诉他,他却冷淡地说:“以后再说吧!”
我有些生气了。“你三年后才可以回国,我要等到何时?”
“那你可以不等。”
我啪地打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太狠了,连我也觉出了疼,可这种疼让我清醒了过来。“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女真,我不能爱你。”
“为什么?”
“你对我太好了。”
我呆呆地看他,他居然如此冷静。“我感谢你,没有你,我可能不会如此顺利。可我也不想因此欺骗你,与你生活在一起,我会失去自信的。我今生的爱人不应该是你这样的名门之后。何况,我在农村还有个恋人,她等了我12年。”
我几乎给弄懵了。我跳起来,拿起一支拖把,劈头盖脸打过去。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让我打,如同一根木头。
我大骂:“我他妈的不会让你这样出去的,你不怕我让你出不去吗?”
他呆呆地看我一眼:“你不会。”说完,把脸上的血抹净,转身走了。那天我奇怪自己居然没有流泪,这一切太突然了,反而使这一切显得过于平静。只是他走得可真坚决啊,居然连告别也没有,居然到现在一封信也没有。
我竟然用了五年的时间,去体验了一回爱的滋味,却不是被爱。所以我常常觉得,爱真的太不牢靠。还不如爱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比如瓷器,比如玻璃,比如这把口琴。你爱它,它就会牢牢地依附于你,化成你的某一部分,紧紧与你相依,并且永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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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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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说到这里,深吸一口烟,紧紧含住,仿佛含住某种心情。
单一海沉浸在她的讲述中,半晌才抬起头:“你来西部,来这个乙种团,只是为了躲开那个人,把自己藏起来……”
女真把烟吐掉,“不,是为了找到自己,那个人已死了,在我心中他已死过千回。”
“可他的气味还在,你其实一直仍被他的阴影笼罩,并且为此而不惜把自己封闭起来!”单一海尖锐地望着她。
女真深深地凝望:“讲完了。”
单一海有些艰难地回避她的眼睛:“你真不该把这一切告诉我,我被它伤害了。”
“不,这一切你迟早要面对,一点说出来,我也许会心安……”
单一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女真理解地挥挥手:“不要急于告诉我什么好吗?这件事太突然,我不愿你勉强自己。”
“……可我前天接到通知,后天将带全连去古城遗址。”
“你终于有机会去证明你的那个理想了,子老也去吗?”
“嗯,他任这次考古发掘的现场顾问,是他申请点名要我们去的。他认为只有军人才配发掘它,军区已同意,我将要在那里呆至少三个多月。”
女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三个月,正好适于思考,你还有更多的时间考虑这件事。哦,熄灯号已经吹过了,我该回去了。”女真转身离去,从容而决绝。
单一海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暗夜深处,疲倦像暗夜一样抚着他,他无力地躺倒在戈壁上。戈壁像一张大网,一下子淹没了他,淹没了整个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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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沙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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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冉系好风纪扣,在卫生队那面整容镜前,把帽子扶正,脸上做出肃穆的表情,直到认为那表情已经足够协调了,才离开镜子,来到值班室门前。
他轻轻叩门,门内传出一声含意不明的“嗯!”冯冉听出那声音正是女真医生的,便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女真抬起头,招呼他:“有事吗?”
“我想办出院手续。”
“你的刀口还没长合,线都没拆,按规定你该下月三号才可以出院呢!”女真的表情充满惊异,也难怪,基层有的兵们泡医院久了,你得撵他才肯离开,这个冯冉可倒好,伤没好却提出了出院,简直……
“没事,我尽量不做剧烈运动,刀口长合后,我会赶回来拆线。”冯冉冷静地道。
“为什么这么急着出院,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冯冉警惕地:“我们连队要去焉支山,我不想被剩下。”
“去挖那个古城残迹?”
冯冉惊异:“你也知道!那个古城你见过的,别说挖了,光是站在那儿体验一下,都是种享受。何况,这事还奇迹般地落在我们连。”
“可你并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
“我不在意,我只在乎我参与了这个过程,体验了挖掘另外一部分士兵的行动,就已足够!何况,这事可不是每一个士兵都能碰上的,失去这次机会不是太让人后悔了吗?”
女真含意不明地望定他:“你是已经决定了,才来告辞?”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征求我的意见?”
“我不愿意让你为我受累!”
“谢谢,如果我不同意,你将如何?”
“我仍将偷偷离去,只是那样走开,我会内疚的。”
女真微笑着站起来,把手伸过去。“小伙子,我被你说服了,你出了院,但病还在。十天后,请你回来拆线!”
冯冉兴奋地把脚使劲一并,短暂的用力使肚腹轻微疼痛,他的笑容稍微凝固了一下,立即舒展开,给女真致礼:“谢谢,中尉。”
女真点点头:“祝你顺利,中士,可你怎么去呢?”
冯冉腼腆地笑笑:“我早已打听过了,他们8点30分准时出发,10分钟后将途经卫生队前的中心公路,我在那里等他们。”
女真故做生气地喊:“原来你早就设计好了逃跑方案。”
“惟一不同之处,是得到了你的批准。”冯冉抬腕看表:“还有5分钟,我得走了。”说完,转身离去。
午间的阳光在营区疏阔的树影间流泻,风几乎消失了似的,到处是一种静到极致的亮丽。冯冉穿过一条小路,拐上中心公路,远远就望见一溜大车滑过来。他有些莫名的紧张,跳到公路中间,拦住缓缓滑过来的卡车。抬眼望见连长单一海正端坐在驾驶室。车停下来,单一海摇下边窗,皱着眉,征询似地望他。
冯冉热烈地喊着:“连长,我出院了,特来报到!”
“报到?”单一海冷冷地看他,“病好了?”
“好了。”他使劲一拍肚子,骤然的疼痛几乎让他惊叫起来,但他强忍住,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
“还好了呢,你下个月才该出院,你是不是又溜出来了?”单一海跳下车,“你小子肚里想什么,我还不清楚!这回要是再敢溜出来,我可饶不了你。”
冯冉委屈地扬扬手中的出院单。“瞧,这是卫生队的证明,女真医生签的字。”
“女真?”单一海的脸色有些异样,他下意识地望望卫生队的方向,眼睛呆了似地不动了。
冯冉被连长瞬间的神情给弄懵了,他顺着单一海的目光望过去,远远地看到女真站在卫生队的楼前,痴痴地向这个方向望着。
冯冉内心一动。“不信你去问问女真医生啊?”
单一海呆愣片刻,从冯冉的笑意中觉察到什么,脸唰地闪过一片红颜:“问个鬼呀!还不上车去,就坐在我左边。”
冯冉兴奋地喊:“好嘞,连长。”把背包转身扔上车大厢内,然后爬上驾驶室。同时惊异连长怎么突然间变了主意。
单一海临上车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女真在的地方。楼前已经空无一人,仿佛没出现过一样似的,他的内心不由一阵空旷,同时被某种情绪困扰,他沉默了。
司机发动汽车,东风141型开起来比北京吉普还要轻。不到10分钟,汽车已经抛下营区,转身拐上了公路。
冯冉靠坐在司机和连长的中间,这个地方视野开阔,两边的广阔戈壁和群山飞速向后。他偷眼看看速度表,上面已达到80公里,两边的枯山在他还未看清轮廓时,就已经闪到身后去了。他内心中的兴奋无法压抑,直到把眼睛看得疲倦起来。他知道是自己这些日子憋得太久了。一个阑尾害得他在那个充满汗臭和病菌的屋里关了15天。他侧侧身,试图把身子放得更舒服些,却触到了身边连长宽厚的沉默。光顾兴奋了,竟几乎忘了身边还靠着个自己的连长,他偷眼看单一海,连长的双眼正紧盯着车前,眼睛几乎不眨,似乎全身都被凝到了一种意境中。
冯冉被这种沉默的姿势打动,内心中涌出许多无言的感触。哎,连长肯定陷入到某种深刻的恋爱中了,但热恋该是一种愉悦的表情啊,那么就是单恋了。单恋最可怕了,连长难道也会失恋?他脑际闪过单一海遇到女真时的各种表情,不由心内一抖。他忽然想起连长似乎有个挺漂亮的女朋友,那照片他看过,好像还挺热乎的嘛!难道,他……不过那个女真医生还真不错,似乎很适合连长的,可为什么又让他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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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沙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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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内心深处来回咀嚼连长的爱情,渐渐地,觉得与连长有了某种默契,心境中充满一种男人间的同情。他下意识地从包内摸出一盒“三五”,啪地敲开,伸至连长面前:“连长,抽支烟吧!你这样沉思简直让人受不了。”
单一海仿佛惊醒似地,无言地把烟接过来,同时凑到冯冉的打火机上,把烟点燃,并不答话,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含住,像在品味似的,半晌才使劲倾吐出来。那些烟居然不绝于缕,喷了半天,仿佛吐尽的某种感情。
这时车悄然颠了起来,汽车逼近一片翻浆路。车速缓慢,颠簸却重了起来,车身左右剧烈摇晃。冯冉与单一海在驾驶室来回晃悠,身子相互撞击着。单一海似乎被迫从刚才的沉思中清醒,脸上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把自己也尽可能地在车座上放稳。
他把烟灰掸掸:你小子近来抽烟的水平,大有长进呐!我才抽个3块钱的‘龙泉’,是不是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