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呢?”单一海此话一出,立即就后悔了。他总是在不适当的时机充当着令人不愉快的角色。后来他发现,自己潜意识中其实与子老的内心一样,害怕失败。因为失败也会使他枯萎。
“那我就自己来承受这种失败!”子老的手重重落下,像一声叹息,“假如真的是一种失败……”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剧咳使他的身体颤抖起来、身子如同一片凌空的落叶,轻微地抖动着。他的脸被一口痰给憋得通红,青筋在脖颈上显露着。单一海赶紧扶住,轻轻捶着背。片刻,他哇地吐出一口浓痰,痰迹中渗透大量脓血,泼溅在他手中的玫瑰上,令人心惊地艳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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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是我没有感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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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仿佛被抽去了某种支撑,一下子摔倒在地。单一海吃惊地把他扶起来,子老的身体极度虚弱,身子伏在单一海半抱半扶的手臂中,又轻又软。他的神志清醒着,一双眼睛很亮地看着单一海,下意识地几次努力挣脱着他的抱扶,直到他觉出自己的徒劳和无力之后,眼中的光悄然暗淡,似乎一下子耗尽了心力,双目紧闭。单一海顿时觉出手中一阵死沉。
单一海扶子老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时分,连队一片寂静。帐篷区只有几点淡淡星火。他走近自己的帐篷,看到帐前一人急步迎了过来,“连长?”
单一海听出是冯冉的声音,这么晚了这小子还等在这儿,有事?他皱了下眉头,低声说道:“帮我把子老扶进去。”
冯冉从单一海的语气中似乎已听出了什么,他上前把子老用力抱起。单一海掀开帐篷帘,帮冯冉把子老放在行军床上。子老已经进入昏睡,脸色苍白,亮银色的白须此时软贴在他的喉上,像一声叹息。
“子老病了?”冯冉有些吃惊地。
“你先去把军医喊来,另外叫炊事班给子老做点热汤。”单一海吩咐道。
“什么病?”
“目前情况不明,估计很重。”单一海简约地回答。
时间不长,随队军医急急地从另一片帐篷区跑来。
等待是一种煎熬。单一海此时才觉出累,斜倚在行军床上,眼睛扫视着军医的背影。他忙碌的时间越长,单一海的担忧就越深。
那个军医终于检查完了,回过头,凝视单一海,半晌无语。
单一海有些紧张地小声问:“怎么样?”
“怎么说呢,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病症,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军医稍微停顿,“尤其是一个老人的身上,他有严重的肺病,从呼吸看,不下20年历史,我估计还有心肌上的缺陷,心脏也有问题……不过还有待进一步检查,我只是粗略感觉。”
“你是说老人身患多种疾病,只不过一直没有诱发而已?”
“是的,他的病很奇怪,平时都潜伏着,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竟全部苏醒……”军医感叹着,“他必须先送医院,否则我无法保证他的生命在这儿度过十天!”
这回轮到单一海惊讶了。他凑近子老,输液瓶中点滴的液体正缓缓地流进他的血管。老人的唇紧闭,牙齿似乎紧咬着什么,面部的皮肤在烛光中透明般地闪亮。
他在深睡中。
“今晚你们两个,谁来看老人,自己决定。有事随时来喊我。”军医指指他们,转身回到走了。他这个军医是师医院派来的,军衔少校,比单一海的资历老多了,这些家伙见惯了多少各种各样的病,他们的同情和温柔早就被磨光了,剩下的便是例行公事式的职责。
单一海觉得疲倦浓浓地扑来,此时真想睡呵。
“你先休息吧!连长,我来照看他。”冯冉的眼里溢出一丝关切。
单一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等了我一晚上,有事吗?”
“……哦,没有。”冯冉有些慌乱地摇摇头,“我只是在等你,我预感肯定有事。”
“没事就好。”单一海怀疑地看了冯冉一眼,未及深想,眼皮又打架了,“那你就先照看一下子老吧!”头一歪,便昏睡过去了。
帐篷里一下子清静下来,冯冉感觉到醒者的孤独了。他摸出一支烟来,想想,又放回去。这时行军床上响起轻脆的鼾声,是连长的,他的两条腿斜放在床架上,身子随便挤压着床,仿佛一袋随意丢弃的谷子,又大又臃肿。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那个消息,心中竟多了几分怜惜。那个消息如果得不到证实,他将永不会告诉他。
他站起来,因为某种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反而觉出一阵轻松。他走近子老,看到瓶中还有半瓶液体,这至少还得滴一个多小时。他决意出去看看,帐篷外已是一片薄暮,太阳露出一半的脸孔。他看看表,已经6点多了,又是一夜未,身上被晨间的风一吹,立即清爽起来。他信步向前走去。这样走路真舒畅,尤其是大家还在睡梦中,只有他一个人醒着时。
他在空旷的戈壁上一气做完100个俯卧撑,身上透透地出了一身臭汗。汗液粘着他的内衣,感觉舒服得透透的。他晃动着手,快步走回帐篷。该为子老换液体,连长也该醒过来了。
冯冉猫腰闪进帐篷,脸上立即凝起一丝惊异。子老的床上凌乱地团放着衣被,人却不见了。液体正顺着针头缓缓地掉落在地上,针头轻微地晃动着,看样子,人刚离开。冯冉呆了片刻,大声喊醒正在打鼾的单一海。
单一海被从梦中唤醒,听冯冉讲完,竟没有任何激动。他缓缓地把外衣套好,望定那张空了的床:“他能起来就好,就怕他躺着,他不能生病,他不会允许自己有病!”
“你是说子老早就知道自己的病?”
“他的身体他应该最清楚了,否则,他不会拔掉针头出去的。”
“可他会在哪里呢?”冯冉有些内疚,他仍然怕老人出事,出了事,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单一海沉思片刻:“他应该在那儿!他一定在那里。”说完,大步向外走去。冯冉愣了愣,转身跟了上来。
外面天色已大亮,兵们都在紧张洗漱,单一海从他们中穿过,大步向古堡走去。今天的阳光不太好,戈壁奇怪地凝结着一层薄雾。古城的半边隐约在雾中,平添了一种难以叙述的美感。单一海此时顾不上欣赏,心里被一个念头给撩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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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是我没有感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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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帐篷区,前面的雾越来越浓。这时,透过雾层,传过一阵激烈肃杀的声音,那声音相互倾轧,重浊而又激烈,像一根根针,在旷野上来回旋转。单一海停住脚,仔细辨听。那声音真熟悉呀!他在心里仔细搜寻那声音的出处,倏地,他想起来了,这不是那种奇怪的“嘶波”奏出的音乐吗?这音乐只子老才可以奏响。他的内心一动,循声望去,老人正端坐在点将台上,似乎已经吹奏许久了。
单一海停住脚,倾听他奏完,轻轻鼓掌。子老没转身,似早已料到他会来:“这曲子我好久未吹了,口都有些生了。”
“这曲子如同某种军中阵乐,狂放激烈,只是中间夹了许多的伤感,感觉上近似一种心境了。”单一海趋前。他吃惊地发现,老人脸色红润,身体沉稳、有力,仿佛昨夜未曾病过。
“吹曲实际上是奏自己的心声罢了,你是个极好的听众。”子老瞟瞟单一海。
“是吗?”单一海在子老的感慨中沉吟,“你的身体?”
“没事。”老人淡淡地回答,“昨天,谢谢你。”
“医生意见,必须把你送回医院,住院治疗。我已经派好了车,今天下午你下山吧!”
子老把眼睛望定单一海:“绝不。”他的话中充满一种深深的执拗。接着似乎解释般地说“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我昨天要的只是休息,我最讨厌那些医生了,他们往往把一个人的疲倦当成疾病。”
单一海费力地解释:“其实最不了解的恐怕就是自己了,甚至自己的身体。子老,医生的诊断很准确,他是个有经验的医生……”
子老沉默半晌,才低语:“我知道自己的病,这种病已伴我15年了,可我还活着。”他点燃一支雪茄,狠吸了一口,“它是在提醒我,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话时,手在轻微地抖动。
单一海低呼:“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病?”
子老点点头:“我不能躺下去,一旦睡下,就将再无法回来,甚至永远无法看到这个谜底了。”
“子老……”
“静静地躺着结束我的生命,不是我的本意,我会为此遗恨终生。”
“所以,你还将选择留下?”
“是的,我的墓地该在这儿,而不是焚尸炉。”老人怆然地,“你该理解我。你也会成全我的,对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与我一样,是个情种。”老人讲完,飘然而去,他的双脚有力地踏动脚下的浮尘,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薄雾中。
单一海再次肃然,内心涌满许多感受,竟无一种是自己的。老人的肌体似乎被无数的疾病裹挟着,它们一个个潜伏在藏在老人的身上,却被老人控制着。不,是用一种力量抗衡着。他一生面临多重战场,但更多的却是精神上的。老人是个被欲望牵引着前行的人,一旦这种欲望遭到了毁灭,那么也就是他的身体被摧垮之时。
单一海喃喃自语:“子老本身就像一种病样,令人着迷。我佩服他,甚至恨他。”
“为什么?”冯冉无声地靠过来。
“只有他才像个战士,而我们则似乎成了赝品,”他叹息着。
“他会让世上所有的军人失色的。我想起了邱吉尔见到罗斯福时说的一句话:与你同处一个时代我很高兴。我也想说,与子老共事,我很幸运。”
单一海神往地说:“可惜,他走在了我的时代前面。”
“你打算怎么办?”冯冉问。
“什么?”
“他的病,我是说坚持送他回去吗?我预感老人过不了这个冬天了。”冯冉深深地叹息。
“他有权选择对自己生命的支配。”单一海悲怆地。
“你真的要把他留下?”
“我只是尊重他的意愿,或者服从。”
冯冉默然不语,半天才喃喃地低呼:“我们会不会是后悔?”他故意说出我们,而不是你。
“不知道。”单一海望一眼雾海中那团红鸡蛋似的太阳,那枚太阳总想要挣扎出什么似地,一浮一浮的,让人担心,它会不会撞到戈壁的石头上,被碰碎!
“你这几天脱离工作,专门陪子老,他到哪“你去哪”,多带他转转。”单一海收回目光,指示冯冉,“还有,不许再出现任何差错。一旦病重,立即后送。”
单一海挥手,让他离去。冯冉犹豫着:“是。”
单一海有些不悦:“还有事?”
“嗯。”冯冉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昨天我老乡来看我时,告诉我,咱们师有5个人失踪了。”
“在哪儿?”单一海驻足。
“就在这片戈壁,她们去180公里处的达瓦哨卡一带去慰问演出,回来时失踪了。”
“宣传队的小姑娘们吗?”单一海望着眼前这片戈壁。这块戈壁方圆上千公里,大得几乎令人绝望。宣传队的小姑娘们每年都要例行公事去慰问那些常年见不到一个人的士兵们。要从这么大的戈壁把人找回来可真不容易。
“不,师医院的。”
“什么?”单一海吃惊地抬起头,“师医院的?”
“对。女真中尉也在这里面。”
“她们什么时候失踪的?”
“已经36个小时了。”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他有些愤怒地盯视着冯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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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是我没有感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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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你太疲倦了,我怕你受不了。”冯冉小心地说,“据说师里正在部署人找,已派出去了一批人,但没有找到……”
“真是荒唐。”单一海把帽子抹下来,头上的汗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沁出,心情一下子糟到了极点。他面对着那个倏然出现的影子,在心里大叫着,怎么偏偏就会有你!转身快步离开点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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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爱是不够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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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辛站在人丛中,倾听着列车哐当停住的声音,心里也当地响了一下。她凝神倾听播音员冰冷地报送着列车到站的声音,脸上竟无任何表情,双脚钉住似地,无法动弹。她的内心此时蕴含一种怪异的情感。,昨天,她接到单一海的电话,他将坐这次列车回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抚摸着,陷入对他深深的想念。这是他从军校毕业后第一次回来。她心内一算,已经有两年了,不,还该多一个月。两年来,她已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或者说是习惯了那种想念和等待的日子。她反来复去想象他的样子,却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甚至连照片都有点对不上号了。她被这种复杂的情感给揉搓着,直到天亮。她一个人踩着单车,恍惚地站在车站前的栏杆边上,等待他出现。
单一海最后一个走出那个地下道。他的目光平视着,帽子扣得一丝不苟。那身制服虽旧却鲜亮地笔直着,黄肩章上居然已缀上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