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还有的士兵抢先一步通知村民,可能会有大祸到来。托马斯·金吉,其证词收理查德·哈默,《审判中尉卡利》(纽约,1971),页197。有的士兵不得已就往百姓的头顶上方开枪。里克·斯普林曼,其访谈收印度支那课程组(编),《前线:越南士兵文集》(马萨诸塞,1975),页23。另见罗伯特·劳弗、m.盖勒普斯、埃伦·弗雷沃特斯,“战争压力和创伤:越战老兵经验”,《健康和社会行为杂志》,25期(1984),页78及基思·诺兰,《铁网中的工兵:法贝斯·玛丽·安的生死》(学院车站,1975),页94—95。
上述各种免于杀伤手无寸铁平民的办法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也有人使用。“不随大流其实不难。只要说迷路了、生病了、受伤了就行。等你缓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这是罗伯特·拉斯穆思二战中给人的建议。罗伯特·拉斯穆思,其访谈收斯塔兹·特克尔,《“正义之战”:二战口述实录》(伦敦,1985),页44。40年代初,以凶狠著称的远程沙漠集团军也没有遵从指挥官杀掉17名意军战俘的命令。相反,戴维·劳埃德·欧文中校驾车80英里把他们送进沙漠,给他们留了水和食物,足够他们回到己方阵地(等到达时,他们采来的情报已经过时了)。陆军戴维·欧文中校,《沙漠我的存身处》(伦敦,1957),页129—130。许多士兵反对滥杀俘虏——或许不是出于道德原因,而是由于他们无法听任俘虏们哀求。查尔斯·亚历山大,“与艾米·里德书1916—1918”,1917年11月3日,奥克兰学院与博物馆藏书室手稿92/70。这样的规避行为一战中相当常见,历史学家托尼·艾什沃思在《堑壕战1914—1918》(1980)中写到:“自己活也让别人活”间或也和“杀人或被杀”同样常见。托尼·艾什沃思,《堑壕战1914—1918:互不相扰政策》(伦敦,1980)。
但规避行为经常并非受了道德驱使,它更多是一种道德上的漠然或懒散。理查德·彭多顿在美莱只杀动物,但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不作为辩护,就好像这样做是对部队的不忠。他的原话是:“我没杀过平民。但没人看见我没做。所以没人来找我麻烦。”他只是“不想杀生”。理查德·彭多顿,引自马丁·格申,《杀或被杀:美莱实情》(纽约,1971),页31。查尔斯·康妮在越南曾“躲过一劫”,没有射杀战壕里的全部伤兵,但不是出于道德原因:
我没向任何人开枪。下不了手。我从没冲到最前线过。这太荒唐了,就好像小时候玩的游戏。我们排成一列,下到战壕里去,大家轮着当排头。排头杀了一名伤兵就换到排尾去。菲利普·巴尔伯尼,“美莱不是孤例:每位越战老兵都知道的事”,《新共和》,1970年12月19日,页15。
第六部分:滔天罪恶滔天罪恶 19
理查德·博伊尔为当地一份主要日报写稿,他身上就体现了战场上漠然的特质:
他们最坏也就说记者“只会写伤感故事”;罪大莫过动情、投入、抗议。“要冷静”,有人说,“尽量保持客观,这样才能找到多的素材。”所以我知道战地记者应该怎么样做。我可以看一个烧伤的孩子试着从死去母亲的乳房喝奶,看年轻的小伙脸被炸歪,看小男孩的肚子被人剖开……自己却一声不吭。理查德·博伊尔,《龙之精华:美陆军越南折翅记》(旧金山,1972),页22。
主动离开屠杀现场的战士会作何观感,我们可以细细品味一个个例:陆军一等兵迈克尔·伯恩哈特。他来自一个殷实的中产家庭,信奉天主教,一直支持共和党。他认为战争无法避免:每一代人都得在战火中证明自己,这不过是“生命周期的一个自然阶段”。1967年,正在迈阿密大学读三年级的伯恩哈特选择了辍学,执意要在越南的硝烟中“测试自己的勇气”。军队生活很适合他。训练中他表现优异,但一次管理上的失误使他无法进入直升机科目,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随后,他被编入北越连队,在21岁那年来到了美莱。就在数以百计的老人、妇女和儿童惨遭杀戮之际,他却一直把步枪挂在肩头,枪管垂地:“这会儿我用不着它,”他说。他没向上级报告美莱的事情。等屠杀的消息传开时,正在迪克斯堡做操练军士的他决定说出自己的所见。让他惊诧的是,旁人竟不能理解他当时为何没有选择开枪。连他的家人也反应不一。伯恩哈特自己的道德立场也糊涂了。他不得不承认“凡人皆可”杀戮妇女、儿童。“可能战争就该是这样,”他反省说。他承认自己的消极抗议不是出于怜悯,而是觉得别人的举动太不合逻辑,太可笑:“我心理受到的冲击倒不是很大。我四下看了看,说了句,‘真是一团糟,’”他说,一边拒绝理会眼前的惨状。约瑟夫·莱利维尔德,“一个在宋密拒绝开枪士兵的故事”,《纽约时报杂志》,1969年12月14日,页32—33,101—103及113—116。
士兵不参与暴行,任由它发生,也不能免责。迈克尔·麦卡斯特中士记得海军陆战队一个排一次进入一座村庄并轮奸了一名妇女(完事后把她杀了)。他回忆说他们的中士“没有参与。这与他的道德观相悖。他知道属下不会听劝,也就没有阻止他们,而是走到村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阴郁地看着地。”陆军迈克尔·麦卡斯特中士,收“越南老兵反战”,《冬季士兵调查:探究美军战争罪行》(波士顿,1972),页29。另一名不愿参与强奸、屠杀的士兵只是走开了一小段距离:丹尼尔·兰,《战争伤亡》(纽约,1969),页36。类似地,一个排长原是摩门教的牧师,他能“容忍强奸的发生。不是说他自己会去做,只是他不会去管,军令在上,他一个人算得了什么?”陆军埃德·墨菲中士,收“越南老兵反战”,《冬季士兵调查:探究美军战争罪行》(波士顿,1972),页48。同样地,无论军阶、军种如何,战士如未能保护好平民同样会被视作残忍。年轻的泰里·惠特莫是名来自田纳西的黑人。一次在执行“搜索奸敌”任务时,他见一个小女孩和她弟弟在一旁看着美军在毁掉他们的村子。“我们把她放到树下就走了,”说这话时他有点迟疑,“我不知道——也不想说——但我想她一定被他们杀了。我先走了。不想亲眼见到这一切。我知道,就是我在场也会有人将她毙命——我不忍心看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先走了。”泰里·惠特莫,其访谈收马克·莱恩,《美国人访谈录》(纽约,1970),页76。其实,他完全可以救下那个小女孩和她弟弟:他没有,他选择了走开。
第六部分:滔天罪恶滔天罪恶 20
也有战士试图干预对平民的滥杀,但这样的人少而又少。尽管如此,在美莱就有人“积极阻止”:他就是休·c.汤普森准尉,1968年3月16日屠杀发生的那天,他正驾驶侦察机飞临美莱。看到手无寸铁的百姓被围困、被枪杀,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很快他就意识到向受伤者身上扔绿色发烟弹、表明他们需要医治根本无济于事:没人会向他们提供救助。早晨十点刚过,他发现一群妇女、孩子正冲向一个掩体,后面全副武装的士兵紧追不舍。他意识到一场血腥屠杀又免不了,于是把直升机停在掩体(这会儿村民已进入了掩体)和追兵之间,下机质问领头的中尉。那名中尉说只有向掩体里扔手榴弹才能把他们赶出来。汤普森当时很激动,不太理智。他一边呼唤两名机载枪手准备拿美兵练枪,一边只身(他没带武器)进入掩体,劝里面的人出来。接着他把这拨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时他仍很气愤,又让机组人员回到此前有人遇难的壕沟,去看是否有人还活着。他们在血污中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个两岁大的婴儿被压在死尸下面,于是又驾机把婴儿送到昆嵩市的一家平民医院。
汤普森所做远比“规避”暴行要多:他试图阻止平民被杀,也履行了报告的责任。当天下午,他递交了一份行动报告给顶头上司和空军第123营2连的指挥官(他们都觉得他有点“夸大其事”)。他跟师炮兵部队的牧师讲述了这件事,后者许诺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其实,汤普森并不反对杀人本身:就在大屠杀的早晨,他还看见一个自己疑为是越共的人,于是一直驾机追赶并向其射击。玛丽·麦卡锡,《麦地那》(纽约,1972),页74。但他认为,杀虐不能等同于战斗。面对虐杀,他义愤填膺,热血沸腾。
无论精通国际法的律师还是枪炮后面的士兵,要判定某一行为是否算得上暴行都不容易,但一般认为,近距离无端杀害手无寸铁的平民是不对的,虽然对其发生军、民都有责任。不能否认,暴行在各个层级都有发生,但尤以杀害俘虏为多。尽管如此,战士一般还是能在虐杀和战场杀人间划出条界限,而且也无意把前种行为描摹成能欢快的战斗。其次,即使有人未参与施暴,他们也极少抗议。休·汤普森在美莱表现出的义愤带着种老派、稍显古怪的色彩,在当前讲求实际的军事体制下已不太合拍。在精明、讲求实际的军队里,漠然的旁观者虽只是在身体或精神上摆脱了那些骇人的场面,却直能成为“高尚”抗命者的代表。与之相比,那些积极干预、试图阻止屠戮的士兵反倒让人不安,他们的作为暴露了残酷环境中人的丑恶,并不时提醒我们,人虽能描述杀戮和漠然,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挺身抗命者的愤慨或无数冤魂的苦痛。
第七部分:悔过之思悔过之思 1
在那儿,可以尽情欢笑——
因为死成了荒唐,活着更甚。
我们拿刀剖肉露骨满是力量
不觉恶心,悔意更无从谈起。
威尔弗雷德·欧文,“自辩”,1917威尔弗雷德·欧文,“自辩”,收乔·斯托尔沃锡(编),《威尔弗雷德·欧文:诗全集及断片》,卷1(伦敦,1983),页124。
陆军中士布鲁斯·f.阿奈洛——朋友叫他“布迪老兄”——曾在越南驻扎,“特能打仗”。他先后获过紫心勋章、银星奖章、军功奖章、一枚南越陆军颁发的奖章和一次射击嘉奖。他性格有点反叛,一向穿着邋遢,口袋露着女友的红色吊袜带,铠装防弹背心后背画着个大而多彩的卒,意在称颂“和平”,也是为了纪念他最心爱的唱片:鲍勃·迪伦的《卒在棋中》。阿奈洛曾公开表示,他很高兴被派遣去搜查地道,看里面是否有藏匿的武器或食物,这样就可以避开地上的杀戮。他曾恳求自己的守护神“放松一小会儿,让我受点小伤”。所有可以躲避的方法他都考虑过,其中包括故意负伤。
经验告诉我,平日里行事要低调。经验还告诉我,受伤了要高调。被流弹击中能休息两个礼拜。只要两枚紫心奖章,你就能永别战场。
他甚至想过逃跑,但也知道这只是意味着得舍弃战友而并无法逃离整个部队。他看不起上级,嘲讽他们试图“亵渎(我们的)头脑”,自己“杀人成瘾”却让别人去冒生命危险。他说自己那些奖章不过是“这愚蠢的战争游戏”的一部分:“我是英雄吗?军功章买不来面包,也没有办法让良心稍安,”他在日记里坦承。
读阿奈洛的日记看不出他是个杀人高手,备受上级器重,虽举止“不像军人”,但“最能带兵打仗。脑子很清楚。”阿奈洛的问题在于他还年轻,对事情太敏感。他四岁就死了母亲,之后和兄弟一块被父亲送进孤儿院。由于少人关爱,他一接到女友的信就止不住啜泣。“这太美好了,”他在一次收信后写道,
我无法描述接信时的心情。我的高兴劲,再多的字也无法表达万一。光信封我就要读它三天。拆了信,把信头再读三天。然后每句话三天。这样就能撑到下封信。
但战斗慢慢改变了他;他变得“有点冷……甚至冲着小孩也大喊大叫。”当地一名妇女的米被缴了,他会可怜她,帮她讨公道,但也承认常常感到太累了,也就管不了枪口对着的是谁,特别是如果不声不响就可以了结人的性命。他的同伴回忆说,他们都觉得
手榴弹挺好……虽然也是杀人,却没那么直接。不是一枪一个那样打。你不必盯着具体的人,然后开枪把他撂倒。只消拉一下引线,把手榴弹扔出去,就炸开了。碰着谁准是非死即伤。阿奈洛就喜欢那样——手榴弹可以不直接地杀人。
阿奈洛必须面对的另一个问题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有战争,而且毫不掩饰对越共的仰慕:“他们的事业值得他们献出生命,这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我们能得到什么?我们又不垂涎这块地方,”他一语惊人。一次浴血奋战后,他在诗里写自己是个“傻瓜/……陷在/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