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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马蹄 佚名 4997 字 4个月前

像烟囱里冒出的黄烟一般,螺丝转儿似地爬上天空,那湿热的风,吹在身上,甚是不舒服。

依梨华把早就备好的兜帽,往头上一拉,一掉马头叫道:“快转过马来,大风来了,我们必须找一个洼口,把这一阵风沙雷雨躲过才行!”

谭啸早已戴好风帽,整个脸除双目之外,全在绸巾掩饰里,他匆匆带过马头,和依梨华并肩催马。那被风吹起的沙粒,打在他们身上,发出连珠炮似的一串响声,展望左近,黄尘千丈,虽是初起之势,看来已端的惊人。

三匹马都发出了长啸之声,不待人催,各自向来路飞奔而去。

在昏天暗地之中,他们总算退回到一个山隘口子里,这山脊,虽是寸草不生,可是山上岩洞甚多,甚宜用来躲避风雨。

转眼间,蚕豆大小的雨点子,自空而降,噼噼啪啪,打在沙地里,滚起千万沙珠,随风在地上滚动着,看来真是奇美惊人!

一阵倾盆大雨,看起来真是吓人,似乎整个的天也要塌下来了,雷电交加,风雨厉吼,沙漠里再看不见飞舞的沙粒,也看不见滚动的沙珠了。

风雨改变了气温,二人立即觉得冷嗖嗖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爽快感觉。

谭啸几曾见过如此暴风雨,一时眼都看直了,他惊喜道:“好了,这么一来,我们路上不愁没有水了!”

依梨华笑看着他道:“你先不要高兴,你以为这大雨在沙漠里,会成小河么?那你可想错了!”

谭啸笑着用手指着远处,只见沙漠里,黄龙似的闪动着一道水柱,其势如万马奔腾一般滚滚而来,声势之大,一般溪流不能望其项背,他笑着说:

“你看!不容你不相信,这场大雨,给这漠地里开了一条小河。”

依梨华只睨了一眼,浅浅笑道:“我说你沙漠里的知识太浅了,你还不服气。傻子,那条河只是现在看着好玩罢了,没有用的,不信我们等会儿再看就知道了!”

谭啸笑了笑,心想这般大水要消失也不会这么快,心中大是不服,他望了望天,叹了一声道:“看样子,今天是走不成了,这雨势,怕要下一天一夜。”

依梨华格格一笑:

“你怎么老是说一些外行话,我敢说这场大雨,顶多再过小半个时辰也就停了。保险雨过天晴,沙漠里从来没有下过一整天的大雨。”

谭啸笑着摇头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二人正说笑之间,洞外雷声摇山动地,雨势有增无减,洞口就像垂下了一面水晶的帘子。那声势,就连生长在沙漠的依梨华,也是很少见过的,他们说话不得不互相提高了嗓子叫着。

忽然,洞外出现了一峰骆驼,直向洞中急窜而进,因为来势太猛,吓得二人的马,各自一声长啸,双双扬起前蹄,差一点儿把二人掀下地来。

紧接着,那大骆驼已跑进来了,它周身淋得水淋淋的,身高体大,乍一进洞,二人都不禁吓了一跳。谭啸正要出声喝叱,忽听见那骆驼背上“啊哟”一声,有人叫道:

“救……救命……救……”

接着从骆驼背上,扑通一声掉下一个人来,在地上只翻了一个身就不动了。

那骆驼弯下脖子,在那人水淋淋的棉袄上吸着舐着,状甚可怜。

谭啸和依梨华都不禁吓了一跳,双双下了坐骑,一起往那人身前偎去。这才看清了,那人是一个黄发黄须的矮小老人,身着土黄色的大棉袄,其上油渍斑斑;尤其是为雨水淋得湿淋淋的,看来更是臃肿不堪。

这老人虽是不再翻动了,可是生满络腮黄发的脸,却还一个劲地在抽搐着,不时地挑眉咧嘴。依梨华吓得“呀”的叫了起来。

谭啸皱了一下眉道:“不要伯,这老人定是一时中了寒了,再不就是他有羊角风。”

依梨华一怔道:“什么羊角风?”

一言甫毕,忽见那老人口中果然“咪咪嘛嘛”地叫了起来。谭啸叹了一声道:“是了,这就对了,是羊角风,我们只把他抬到一边让他睡一会儿,他就会好了。”

依梨华惊得直翻大眼睛:

“天呀!这是什么怪病啊?”

说着,二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轻轻把这老人放到一块干平的石头上。这老人嘴里一个劲地向外吐着白沫,口中学着羊叫不已。

谭啸放好了老人,对依梨华道:“这种病很难治,不发时和常人一样,可是一发作起来很吓人,最怪的是还吃草……”

依梨华竟真的去洞边找草,谭啸瞪了她一眼,哂笑道:“你干什么?”

“找草呀!”

依梨华天真地笑着,看了地下的老人一眼:

“他不是要吃草么?”

谭啸低斥道:“不要胡说!快,你给我一点清水,我们给他喝一点儿,还有他身上全是水,我们怎么能不救他呢?”

依梨华笑了笑道:“我喂他喝水,你用布把他身上的水擦干,要不然他真要受凉呢!”

说着,遂自马身上取下水壶和布巾,把布巾交给谭啸;然后走到老人身前,一只手把老人头慢慢抬起来。只觉得老人一颗头很是沉重,凭依梨华的力量,搬起来竟感到很吃力;而且老人牙关紧咬,双目怒凸,一双眼睛白多黑少,直瞪着依梨华,眨也不眨。

依梨华红着脸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把他眼皮合上,可是手指一离开,他的眼睛又睁开了。

依梨华叹了一声道:“哥!他嘴不张开怎么办呢?”

说着一只手去轻轻按他的下巴,可是老人牙关紧咬,竟是死也不张开。

谭啸这时正用布擦他的身上,他衣服穿得也很怪,一件棉袄里面就是光赤赤的肉,一条粗布做的短裤子,紧紧地穿在身上,浑身上下黑如古铜,腰肋上露出几根瘦骨头,看来全身上下没有四两肉。谭啸用布往他身上一擦,这老人竟忽然嘻嘻地笑了起来,全身扭动得像一条蛇。

依梨华正在喂他喝水,老人一笑,“噗”一声喷了她一头一脸,谭啸身上也被喷了不少。依梨华急得“啊呀”一声,站起来直想哭。

那种想哭想笑的样子,逗得谭啸也忍不住笑了。依梨华半嗔半笑道:“还笑呢,都是你!你看嘛!”

谭啸一面擦着身上,一面含笑道:“这怎么能怪我?谁知道他怕痒,我身上还不是一样!”

那老人喝了水,这一会儿倒是不叫了,却鼾声如雷地大睡起来。依梨华嘟着嘴看着他道:“他倒好,喷了人家一脸的水,自己倒睡了起来!”

谭啸怕老人听见不好意思,忙摇了摇手道:“小声点,一个可怜的老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到一边,不要吵他就是了。”

依梨华找出盆子,接了雨水,好好地洗了个脸,嘴里尚自一个劲地道:“真倒霉,这老头大概吃了大蒜,味道洗都洗不掉。”

谭啸忍住笑,找出一块毡,盖在老人身上。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可怜的老人,生出了莫名的怜悯之心。

老人发如乱草,头上没围头巾,身上穿的是汉人衣服,可知他是一个汉人。在这荒凉的地方,这老人孤单一人骑着骆驼,任什么都没有,他是靠什么为生呢?他的家人呢?

想到这里,谭啸心中更生出一种同情之心,暗忖自己生来父母双故,如今孤单一人浪迹大漠,身上尚背着血海深仇,是否能报得了这个仇,还是大问题。说不定老人如今的情景,正是自己晚年的写照!

他默默地看着这个陌路老人,心中生起了悲哀。依梨华一声不响地走到他身边,悄悄问他:

“哥!你想什么?”

谭啸笑了笑:

“这个老人很可怜,我在想他的家呢!看他样子,不像是一个商人,他一个人在这大沙漠里孤单地行走,多可怜!”

依梨华淡淡一笑道:“也许他的家在附近,也许他儿女成群。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幸福的人呢?”

谭啸皱眉道:“那他又何必在大风雨之中赶路呢?”

依梨华瞟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是赶路呢!你看他什么东西都没带,怎会像是赶路的样子?我看他只是骑着骆驼出来玩的,想不到一时遇上了大雨,他的老病又发了,才会突然病倒这里。”

谭啸怔了怔,笑道:“但愿如你所说就好了,果真如此,这老人的雅兴倒是不浅呢!”

二人说话之时,洞外的雨已不如方才那么大了,只是山洪之声,却震耳欲聋,哗哗地直向下面淌着。

那匹骆驼,身上有好多处毛都脱落了,它用背在石壁上用劲地擦着,口里一直在咀嚼着什么。

这灰色的天,恼人的雨,穷荒的沙漠,确实给人带来无限的伤感!

沙漠实在是一个奇怪得不可思议的怪物,它是那么难以令人猜测,它永远在和想了解它的人捉迷藏。你虽是智者千虑,它却非叫你难免一失!

风雨雷声,苍茫的天穹。如果你是一个目睹者,你会发现大自然并不尽是美丽的,它的另一面,也很丑陋!当它露出丑陋的另一面,向你狰狞地露出牙齿示威时,你会觉得它很可恨。但是你实在也对它没有办法,因为你,仅仅是一个人而已。

乌云被穹空的风吹开了,“拨云见日”一点不错。当金色的阳光和地上的黄沙互相对示锋芒时,谭啸和依梨华知道,一场暴风雨过去了。

谭啸内心对依梨华很是钦佩,他本来以为这一场雷雨,最起码会延续一天一夜的;谁知道统共不过个把时辰,就一切如常了。

大漠失去了咆哮,变得像一条狮子狗一般地柔顺,这时谁都会重新喜欢它了。

瞧那金黄色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些生长在大漠浅沙中的仙人掌,被雨水淋得湿润润的,翠绿可爱。走路鸟又重新由沙丘那一边,排着队伍,来来去去地跑着,一切是那么美好慈祥。

大雨虽停,可是洞顶上的那扇水晶帘子,却仍然哗哗地淌个不住,一时却也给人以“行不得也”的感觉。

谭啸整束了一下衣服,回头看了看那病中的老人,不知何时,这老人已经醒了。他两只手交叉着放在头下,当枕头似地枕着,睁着一双黄眼珠子,东瞧瞧西望望,似有点舍不得起来。

谭啸不由笑唤道:“老人家你醒了?”

这老头儿怠慢地点了点头。依梨华也笑道:“老先生,你刚才……”

才说到此,老人忽然由地上翻起来,伸了一下手:

“我知道,我知道……”

他站起来,一面叠着那床毡,一面歪着头,鄙夷地自嘲似地笑着说:

“我的老毛病又发了不是?呵呵!”

他张开大嘴笑了两声:

“两位小朋友,把你们吓坏了吧?其实那是不要紧的,哪一年也要来个三五次,你们看!”

他伸了一下胳膊:

“我还是这么健康,几十年了,羊角风确实给我找了不少的麻烦,可是并不能要我的命。就像这场大雨,对沙漠的摧残打击一样,结果它并不能把沙漠怎么样!嘻!就是这么回事……”

他说着提了一下手中毡:

“这东西,是你们的?”

谭啸对老人这种奇异的谈话,感到新奇,同时更感觉到一个人生命之能,是多么值得骄傲。

他怔了一下,笑道:“不要紧,老人家你留着用吧!”

“嘿!那怎么行?来!接着,小伙子!”

他说着就手一掷,这床毡就像一片黄云似的,朝着谭啸当头罩来。

谭啸伸手一接,不由后退了两步,心中一惊,暗忖这老人手劲倒是不小啊!

再看那老人也是怔了一下,他一面扣着大棉袄上的扣子,一面口中吹着怪声怪调的口哨。

那匹老骆驼本来正跪在地上打盹儿,听到了老人的口哨之声,很快地站了起来。一直走到了老人身前,把两只前蹄曲了下来。

老头儿嘻嘻一笑:

“我的大黄真好!我老人家这把子岁数了,也非它侍候不行!”

说着两只手扒在驼峰上,吃力地翻了上去,又吹了一下口哨,那骆驼就站了起来,直向洞外行去。

二人看得正奇怪好笑,老人忽然回过头来:

“我说二位,你们上哪去呀?”

谭啸抱了一下拳笑道:“小可谭啸,这是我义妹依梨华,我们是要过沙漠去吐鲁番!”

老人两只瘦腿半跪半坐在驼峰之间,看来更是矮小,听后仰着脸想了想:

“那你们还要走一段大戈壁,这么吧……”

他说着滑下了驼背,全身上下一阵乱摸,摸出了一串红色的小铃挡,约有十数枚,发出了叮叮的一串脆响,然后龇牙一笑。

“沙漠里走路可苦得很,你们把这串铃铛拴在马脖子上,也许有用。”

说着抖手打来,谭啸忙伸手接着,心中正自暗笑,一串小小挂铃,又有什么用。可是这是对方的好意,倒也不好推却。

想着点头笑道:“谢谢你老了!你请上路吧!”

这老头又嘻嘻笑了两声,才又爬上驼背,忽似想起一事,回头慎重地道:“小朋友,我老头子久走沙漠,交了不少朋友,人家看见这串铃挡,多少能帮帮你们忙;只是有一个披狼皮的小子,那小子是我老人家的死对头,你们看见他,须赶快把这串铃铛解下来,要不然他可要找你们麻烦。我可是话说在头里,听不听随你们。”

他说着两只手拍着老骆驼的脖子:

“得儿!走!走!”

那骆驼猛然一跳,就出去了。谭啸怔了一下,忙追出洞外,却见老人已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