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花香的御花园,一面是绘有精工彩画的半壁回廊,沿着回廊右侧,却垂挂着杏黄色的一式软玉流苏。制作精巧的六角纱灯,宛若一串天星明亮其间。看上去确是诗情画意,美极了。
君无忌手持木匣一路前进,却是拿不准该往哪里去?心里正在盘算,即见一名年轻宫女装束的少女,正自站在一处月亮洞门前向自己点首相招,料将是招呼自己的了,君无忌硬着头皮地走了过去。
年轻宫女看了他一眼:“是送抹香香来的吧?小八哥呢!”
“他有事,托我送过来。”
刚才那个小太监说是叫“小八顺子”,眼前宫女嘴里的“小八哥”料是称呼他了。
年轻宫女接过香盒子打开来看看,点点头说:“不错,二位公主正等着用呢!”
君无忌说:“小八哥说用完了,还请给捎回去。”
年轻宫女一笑,白着他说:“小气巴拉的,回头我去招呼一声,就许留下来用,不送回去啦。”边说,已回身迈腿,待要步人,却又回过身来,打量着君无忌道:“咦,你是……”“我是才调过来,服侍皇上的,万岁爷这会子又在哪里歇着?”
年轻宫女一笑,“啊”了一声,向着侧面努了一下嘴:“努,还能在哪里?”又上下瞅了他两眼,才抱着盒子进去了。
说话时,即见四名大内武士一路执戈而来。君无忌若是退回,便一定会遭到他们询问,这回好不容易混了进来,岂非前功尽弃?情急智生,不退反迎,大大方方向着四名武士面前走来,站住道:“万岁有旨,夜巡卫士今夜暂退殿外,不得擅入。”
四武士聆听之下,自各躬身道:“遵旨!”彼此对看了一眼,随即转身步出。
君无忌把握住此一霎,不敢迟疑,一连三四个起伏纵落,已扑向对面阁门,潜身进入。
陡地面前闪出一人道:“站住!”来人身着黑丝长衣,腰上扎着根杏黄丝绦,正是侍护皇上驾前最得力的二十七名“神鹰卫士”之一,一声喝叱之后,这人已快步向君无忌走来,一面说道:“谁叫你来的,有什么事?”
君无忌图穷匕现,情知这一霎是非出手不可了,偷眼一瞧,眼前幸无外人,乃将无限真力,陡地自丹田提起,瞬息间运之两掌,一面却佯装着向对方抱拳施礼道:“东宫太子有急事要面谒皇爷!”
黑衣武士怔了一下说:“太子?这么晚了?”
君无忌早已窥清了一切,其时功力内蕴,务期一经出手,即能将对方制伏掌下。当下从容说道:“太子现在承乾阁候旨,说是有紧急事不能耽搁。”
这么一说,眼前黑衣卫士也拿不准主意了。原来皇上驾寝,照例任何人不能惊动,只是来人既是东宫太子所派,碍在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哪个又能拦阻?黑衣卫士略一迟疑,说了声:“候着!”正待转过身子。
君无忌上前一步:“太子有东西要呈给皇上!”一面说,双手前捧,直向对方眼前递到,黑衣卫土怎么也想不到其中有诈,待将仔细观看,其势已是不及。
君无忌其时内力早聚,黑衣卫土再一趋附,更是正中下怀,猛可里,君无忌的两只手,倏地向两下分了开来。随着君无忌分开的双手,电光石火般的快捷,黑衣卫士简直不容作出反应,已被这双手拍中颈项两胛,登时“吭”了一声,面条儿般地软瘫下来。
按说朱棣身边二十七名神鹰卫士,皆为锦衣卫中一时之选,功力皆有可观,断断不至于如此不济,无如事出仓卒,防不胜防,对于这名神鹰武士来说,万万不会想到,眼前一个青衣太监,竟然会对自己猝然出手,而且功力又是如此之高?容得黑衣卫士乍惊不妙,己是无能为力。
君无忌智力兼施,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举手之间制伏了这名卫士,由于出手部位,事先早经认定,简直没有任何困难,当下弯身把这名卫士倒地的身子匆匆提起,掩向假山石后。思忖着这卫士经此一击,少说也得昏上两三个时辰,才能醒转,大可无虞。
时不我予,眼下迟疑不得。君无忌把心一横,一连两个快闪,已潜入眼前一间敞轩之内,在铺有龙凤锦饰花纹的鲜丽地毯上,排列有玉几翠屏,另有龙凤双座,室内摆设,琳琅满目,中西杂陈,正中的一幅裸体女子图画,画中美人,竟是碧眼华发的外族少女,相信应与历次下西洋沟通文化交流各藩属征奇进贡有关。
这便是皇上今夜驾寝逗留之处了。眼前华轩其实是朱棣赏心坐息之所,鲜艳的地毯上,陈设着一组乐器,举凡笙管萧笛、金钟、玉磬,无不具备,以供其兴来时的征色选舞。却在其右侧面大幅软玉流苏垂下的月亮洞门里,才是他色欲销魂的“龙榻”所在。
此刻,偌大华轩,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淡淡白烟,袅袅发自玉质“喷香兽”仰起的兽吻,便是那种淡淡的异香,引人情欲,终至两情繾绻,一发而不可收拾。
君无忌把这一切打量在眼睛里,已是心里有数,正自盘算如何藏身,耳边上却听见了一行脚步声,正向这里走来,心里一急,慌不迭闪身一侧,掩身于大幅翡翠画屏之后。
身子方自掩好,琤琮声里,入口处珠帘高卷,皇帝高大的人影,已自走了进来。
像是才洗过澡,朱棣穿着一袭肥大的镂花丝质单衣,手脚皆是赤裸,陪同侍浴的竟是四名年轻宫女,在一名白衣太监打起的珠帘里,分别走了进来。
“哎呀,今天好热!”嘴里说着,朱棣竟自在一张锦绣铺陈的卧椅上倒了下来,四名宫女左右各二的蹲下身子,轻起玉腕,在他身上拿捏起来。
白衣太监径自过去,敞开了两面轩窗,室内立时传过来习习凉风。
朱棣舒服地吁了口气,向着白衣太监道:“朕的药呢?”
“启禀万岁,已煎好了,姜太医正在鉴尝,随时可以呈上。”
“好,你们都下去吧!朕要小睡一会儿。”
一听皇帝要小睡片刻,四名宫女忙即请安站起,立时告退。
朱棣颇似有些倦意地看了她们一眼,含糊地道:“两位公主暂时候传,肤醒了再传她们,你们都下去吧!”
各人应了一声,待将退出的一霎,却忘不了再一次回头叩安,才自退了下去,虽说返了下去,却也不敢远离,就在这附近的“听宣阁”内等候着随时玉磬鸣响的召唤,那是一点差错也出不得的。
原来皇帝虽说正当壮年,其实已是强弩之未,多年来统兵作战.事必躬亲,己是精力尽耗,却又性喜渔色,几至夜夜春宵。如此昼奔夜伐,即使铁肌钢骨,也吃受不住,是以多年前,己听受“太医”姜必治进功,每日早晚饮用一种特别调制的十全大补药剂,名唤“金龙上液”。据说药效十分灵验。饮用之后,精力抖擞,十分受用。浴后小睡,饮药而后纵情色欲,可以历久不疲。
这类生活方式,除了征战在外,已是他每日惯行,他的无尽岁月,匣是这般打发了的。
俄顷间两鬓飞星,而视茫茫,眼看着老去不远,犹自眷此不疲。其实古往今来的皇帝,都是如此这般,几无例外,他们一般的寿命,远较常人为短,多是盛年而终,想想应是其来有自了。
小风徐徐,揭动着长可曳地的大幅纱幔,室内光华适度,皇帝他已经睡着了。虽说贵为“天子”,到底他还是个“人”,甚至于较诸一般常人,更为欠缺修养,是个标准自大的狂夫。这一霎,这个自大狂夫,操权万里,统治着亿万生民,生死予夺绝对大仅的独夫,竟自睡着了,像是一般草野村夫那样的发出了鼾声,声震四座,煞是惊人。
像是一幢鬼影般的轻灵,君无忌已自翠屏后闪身而出。这一霎,他大可从容进退,不愁为人发觉。眼前这所华丽的宫室之内,除了他们“父子”之外.决计不会有第二个外人。
伫立在皇帝的睡椅当前,君无忌静静地向父亲注视着,内心感触,真个难以言宣。
他所以这么个厌其烦的一再向他注视,那是因为确知眼前这个人,正是他生身之父,二十余年的生离,一朝来到了父亲身边.目睹着父亲的健在.容或是值得欣慰之事.他却并没有丝毫快慰的感觉。只是激动与悲怀。
眼前父亲的健在。使他想到了至今生死不明的母亲。以及母子昔年所身受的种仲迫害……幼年时的艰苦求生,其惨如“血”,历历由眼前惨白的记忆深处滋生出现。
如是,当对面前的父亲怀恨才是。却又并非如此,罪恶的根源乃是发之宫廷的积秽.其来有因,那是自有帝制以来,便已形成的罪恶阴影。权力欲的扩展之下,人很少能保持着原有的理性和良知的。
对于面前的父亲,他只是痛心。却少有怀恨的感觉。
皇帝睡着了,鼾声如雷。这个可能是当今人世统率着最多人民、权力最大的皇帝,即使是睡眠之中,也颇有雄姿。紫金的脸颊,红通通的,充满了血色,花白胡须,刺猬似的绕口滋生,那么大动作地呼吸着,每吐一口气,都有如“长鲸喷水”般的劲道,一出一吸,距离遥远,给人的感觉直似沉入深渊,己然窒息,突地又自复出那般模样,鼾声之下,直似整个的宫室,都为之震动,真个其势惊人。
皇帝的龙座之上,照例都垂有圆球状的“轩辕宝镜”,据说功能辟邪,妖魔不侵。只看眼前这位的这个睡相、架式,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敢与接近,空中宝镜分明是多余的了。
君无忌原可在现身之初,即以内功真气逼之体外,使之熟睡的皇帝,立刻惊醒,他却计不出此,只是侍立在朱棣身边,一再地向他仔细注视观察着。
也许是与皇帝距离太近了,或是彼此间的体气感染……总之,正在熟睡中的皇帝,倏地止住震耳的鼾声,像是有所警觉,忽然”哼”了一声,耸然作状,竟欲坐起,却又倒下来,向侧面转过了身子。仰倒之间,戴在他头上的一顶镂金发网便帽滑落下来,现出了他更形苍白的一头乱发。
君无忌怔了一怔,弯下身子拾起了那顶便帽,迟疑了一下,又为他悄悄戴上去。
就在他手指方自接触皇帝发梢的一霎,猛然间寝阁里像是起了一阵风,一条人影极其轻飘地闪了进来。气氛的感染,非言语所能形容其实。
君无忌本能地立时有所体会。惊惶地抬起了头,恰与进来的这个人目光接触。彼此皆似吃了一惊,俱都怔住了。比较起来。来人所显示的惊异、骇绝,犹在君无忌之上.总之,四只眼睛对视之下,由于这一霎的意外惊恐,俱都怔住了。
其时.君无忌手上帽子甚至于仍然还贴在皇帝发上.或许便是因为如此,才使得这人大感惊惶恐惧。
一身蓝色丝质长衣,高腰白袜,腰上扎着同色一根短绦,来人是个中年,肤色白皙的瘦子。特征是高脚长颈,顶发稀落,四目对看之下,君无忌立刻便自想到了,来人正是皇上跟前传说中的那个异人“高先生”,方才在“承乾阁”已经暗中观察过他的形象,是以眼前一看即知。
对于“高先生”来说,那种无与伦比的惊恐,应是可以理解,他是负责皇帝安全最为得力,也是惟一可以在必要时候,随时接近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侵入到了皇帝的寝宫,来到了主子睡榻之边,尤其是眼前的一霎,老天!他真吓得要昏了过去。
这一霎,其实包罗万险。高先生既不敢出声喝止,那么一来,惊醒了熟睡中的皇帝,使之目睹眼前而惊吓已是其罪不小。若因此促使对方猝然对皇上施出杀手,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关键在于,即使像高先生这般身手的奇人异士,也无能阻止眼前君无忌意图对皇上的出手,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君无忌的手,分明已挨在了皇帝的头上,这样情况之下,高先生简直不能作出任何反应,泥人儿也似地塑立当场。他的一双眼睛,由于过度的惊吓,睁得极大,却已不再凌厉,目光里甚至于显现着一种悲哀,又似有所乞怜,企冀着君无忌的手下留情。
君无忌固然吃惊不小.只是一惊之后。立刻回复了原有的镇定。随即上就明白对方用心良苦。他随即缓缓站正了身子,松开了那只为皇上戴帽子的手。
高先生目光里的惊吓表情,略以为之梢缓,只是依然不便出声,或是移动。随着高先生嚅动的两片嘴皮,一丝语音响自君无忌耳边:“好大胆子!还不给我立刻退了下去?”
“高先生”果然功力精湛,居然也能施展“传音入秘”。这两句话,一经他用功施展,便自形同蚊蚋般在君无忌耳畔响起。或许在高先生眼里,对方只不过是个新来而不知举止轻重的太监,一句话就能把他给吓回去。当然,一出寝阁之后,便是他的死期到了。偏偏他想左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监”,却是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意思,观诸在他眼神里的那种倔强。竟似有恃无恐。紧接着这个“太监”居然也以“传音入秘”同样的神秘声音回敬过来:“你大概就是高先生吧?久仰,久仰。”
高先生倏然一惊:“你是谁?”
“这个……不劳动问!”君无忌目光里陡然射出精芒,显示了他内蕴的卓然功力。
“你……你想干什么?”高先生眼睛里再一次显示出近乎于“恐惧”的表情.那是因为在他确知对方身怀惊人功力之后,情不自禁地又自为皇上安危,本能兴出了忧虑。
“我只是私下里想跟皇上说几句话,不干你的事。你快退下去!”
“你是疯了……”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