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自惊悸不已,武青婴手抚胸口
,冷汗涔涔。
鹿杖客皱眉道:“王爷,这小子如此狂妄无礼,您何必优容,叫属下兄弟两个将之毙
了就是了。”
王保保吁出一口长气,望着段子羽离去的方向出了会神,叹道:“如此良才如能为我
所用,我们岂不如虎添翼。段家君临南沼,历代皆施仁政,流惠遗泽垂及百年,大理人至
今犹思念孺慕,如赤子之盼父母。今天下粗定,若能于大理再树异帜,对我等大事所助纂
巨。”他转头道:“方先生,段子羽的武功确得自张正常真传吗?”
方东白道:“他的剑术确是天师教的天雷剑法,据属下所知,此种剑法天师教中也只
有三五个大祭酒得过传授,这五个大祭酒都是张正常的及门高徒。不知这位段公子如何得
张正常如此眷爱,居然将其教中的不传之秘倾囊相授。”
鹤笔翁道:“老方,莫非这套剑法比你所学的还高?”
方东白叹道:“鹤翁取笑了,当年方某人在此剑法下没走出十招。”
“什么?”鹤笔翁惊叫起来,“就是张三丰那牛鼻子也不能在十招内打败你呀。老方
,你什么玩笑。”
方东白苦笑道:“鹤翁,兄弟一生以剑术自负,从未服人。这等丢人的事,会是我自
己杜撰出来糟踏自己吗?”
王保保笑道:“鹤翁不必疑虑,那张正常确有过人之能,想当年他在我们元朝任江南
诸路道教总提举,本王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只是他恃才傲物,居高自重,等闲不与俗人接
。张正常武功如何不可知,但其几个大弟子武功确是不凡,先王数次重金征聘,均未如愿
。方先生所说不会有假。”
鹤笔翁犹是半信半疑,方东白的武功他是深知底蕴的,便师兄弟联手,也需在百招之
外打败他,实不相信这世上育武功如此高强的人。
段子羽奔出庄外,不择路径,发足狂奔,心中茫然一片。他打懂事时起,即在仇恨中
长大,不知在心中几千次地幻想过手刃寇仇的场面,更是时时以武烈,武青婴等为复仇对
象,而今竟然发觉这一切近乎虚假,恍然如万丈高楼失足,不知身在何处。
其时秋风劲厉,呼啸扑面,沙土飞扬,打得面颊隐隐生痛。段子羽于清冽的寒风中不
知奔出了多少里,头脑才渐渐冷静下来。抬头望处,一条大河顿现眼前。河水滔滔,如一
条白龙婉蜒奔腾,澎湃之声如晨钟暮鼓,令人心为之清宁。
段子羽感到腹中燥热难当,遂以手掏水狂饮一通,冰凉的河水沁得他肌肤生粟,却也
痛快了许多。
上游顺流而下一只小舟,一个艄公高声喊道:“相公,要渡河吗?”声音未落,小舟
已摇至面前。
段子羽心神恍惚地登上船头,心里却不知道为何要上船,也不打听对岸是什么地方。
只觉天地茫茫,到处都是一样。
船截流而渡,水流湍急如箭,艄公虽极力把舵,小船仍左右颠晃。段子羽身子一摇,
忙扶住船板,脚下急使千斤坠钉住船底。怀里当的一声,掉下一物,段子羽低头一看,却
是一支扁瓶,他蓦然想起,这是十香软筋散的解药,不由得“啊哟”一声,暗道糟糕,不
知青妹怎样了?
艄公瞥了他一眼,笑道:“相公站稳了,这十里滩风大水险,除了我没人敢在这时摆
渡。”
段子羽道:“艄公大哥,麻烦你把船摇回去,船钱我照付。”艄公冷冷道:“你开什
么玩笑,船到中流,哪能再摇回去,先到对岸再说吧。”
段子羽哪里肯听,伸手去夺桨,那艄公单手持桨,一掌向他打来,船失一桨,登时在
急流中横成一字,段子羽身子晃动,这一掌又突如其来,竟没避开,结结实实击在左肩上
,好不酸疼。段子羽喝道:“原来是会家子,要劫财还是要劫命?”
那艄公见自己奋力一掌居然只使他一晃,连脚步都没带动,掌击处绵软如棉,却有一
股阴柔之力反击掌心,整个手臂竟尔酸麻难举,心下骇然。他一慌神,手中的桨一松,船
顺流而下,疾逾奔马。
一阵风过,掀起那艄公外衣,赫然现出绣有红色火焰状的胸记,段子羽蓦然憬悟,是
明教中人寻仇。他伸手一抓,那艄公忙避过,却不防段子羽手臂喀嘈一响,陡然伸长半尺
,五指扣住他右肩,指上一用力,五指破筋透骨而入,叱道:“狗贼子,敢设诡计害我。
”
那艄公痛得面如上色,脸上肌肉都痉挛扭曲得走了形,却仍大声道:“姓段的小贼,
你杀了颜掌旗使和二十几名弟兄,我们厚土旗与你没了没完,明教十数万弟子也不会与你
甘休,不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不会算完。”段子羽大怒,五指一合,皮、肉、骨头、
筋络顿时成了一团血泥,血水四迸,溅得两人脸上,衣襟点点斑斑,骨骼碎裂的声音更令
人毛骨谏然,浑身生粟。那艄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虽痛得几乎晕了过去,仍大骂不绝“
小贼,你家爷爷在地下等着你,过不了几日你也有今天。”
段子羽见他刚烈如此,也不禁佩服,颇有些后悔出手太重,一手抓住他衣襟,喝道:
“饶你一命,去吧。”抖手将之抛出。船距岸边约有二十余丈远,这一掷竟将这艄公抛至
岸边,艄公只觉身子腾空,忽地一下,却脚踏实地到了岸上,一时不明所以,愣在那里。
船如脱缰的野马,在水上涌起冲下,段子羽从来在水面生活过,更不懂操舟之术,两
手用力一板桨,喀喇两声,两柄桨都扳断在手。望着两旁树木风驰电掣般滑过,他首次尝
到了无可奈何的滋味。只有两手抓住船舷,两足钉牢船底,任小船漂流了。
对面忽然有条大船递流而上,起始还是一个黑点,转眼便已看清是三条桅杆的大船,
还未看清船上人的面貌服饰,两船已如两颗流星般撞在一起。
段子羽先于撞船的刹那间一个“旱地拨葱”,腾起两丈多高,借势前冲,落在大船的
船头上。
轰隆一声,小船被撞成碎片,木屑翻飞,大船的船头上聚拢了不少人观看这惊心动魄
,令人矫舌难下的一幕,待得段子羽如燕子般飘落船头,都不禁轰然大喝一声彩。
段子羽定目一看,却惊呆了。原来这一船几十人俱都黄发碧眼,显然不是中土人。段
子羽看得发怔,暗道这是什么人,怎么长得这么怪,遮莫是荒山大泽里的野人?
却见人群一阵骚动,从中走出一位风神曼妙,体形婀娜的女人,微微笑道:“小兄弟,
你的身手不坏啊,我倒白替你捏了把汗。”
段子羽见她约三十许人,肤若凝脂,容颜俏丽,浑身上下透出雍容华贵的气象,眼睛
、头发俱和自己无差,只是眼睛较常人略大些,眼神柔和如春风拂煦,登时大生亲切之感
,仿佛在绝世荒野中见到同类一般,拱手道:“多谢大姐姐关心。”
两厢轰雷价一声暴喝:“休得无礼。”
那女人摆摆手道:“无妨,这位小兄弟叫我大姐姐,本座喜欢得很。小兄弟,别怕,
我还是头次听人叫我大姐姐,好听得很。”
段子羽道:“大姐姐既爱听,小弟便多叫几声。”当下连叫了几声;那女人连声答应
,笑得花枝乱颤,喜不可胜。
段子羽边叫边向两旁横了几眼,见两旁并列了十二人,个。
个太阳穴突起,显是练武的高手,对这女人却是恭谨异常,人人垂手低目,要多规矩
便有多规矩。段子羽心中纳罕,怎么这么一个天仙般的大姐姐竟会有十二个野人作家仆?
野人又怎么会武功?
其实,这女人便是波斯明教总坛的总教主小昭,昔年为救张无忌、谢逊等,不得不以
慧剑斩情丝,洒泪与张无忌相别,随其母紫衫龙王黛绮丝回波斯任教主。(事见《倚天屠
龙记》)虽然时日如流,压在心头的情愫却愈来愈深,只是波斯、中上相隔遥远,较之牛
郎、织女的银河亦不逞多让,虽渴盼与张无忌一会,却也知道见面徒增苦恼,波斯总教的
教主不仅必须由贞洁的圣女来任,且终身保持冰雪之节,以维系其神圣的形象,是以强自
按捺这份恋情。朱元璋登基后,邻近小国都派使节来中土贺新皇登基,波斯素来与华夏有
交往,也派出使节来观礼。这些使节中使有波斯明教的两位博通经典,诸熟礼节的宝树王
。小昭原以为明教夺了天下,登基为帝的必是明教教主张无忌,便精心备置一份厚礼送来
。两位宝树王到得中土觐见新帝,却是一个獐目马面的,叫什么朱元璋的人,大吃了一惊
,东上明教虽脱离波斯总教自成体系,但其头面人物如左右光明使,四大护法王及各旗掌
旗使等,在总教中也都有案可稽。是以博通广识如两位宝树王,再也想不到一个当过乞丐
,作过和尚的光棍泼皮无赖汉会因缘乘会,跃居九五之尊。
两位宝树王俱是深有城府,虽诧异莫名,却隐尔不露,托辞逗留中土两年多,明查暗
访,得知张无忌多年前便突然失踪,朱元璋对明教倒戈相向,大肆屠戮,明教现任教主杨
逍年老德薄,威不足以服众,偌大的明教又陷入分崩离析之中。这才急急返回波斯,禀报
教主。
小昭得知,登时焦虑如焚。她素知张无忌之能,单论武功,无人能伤得了他,必是遭
人暗算,否则不会无故失踪。使聚集十二宝树王商议,重返中上,整顿明教。
十二宝树王泰半持异议,都说东土明教不奉总教号令已历多年,即使到了东土,也未
必能如教主所愿。况且相隔遥远,海上风险重重,到东土后又敌我难分。人多了难以运去
,人手少了又恐不敌,都坚持置其成败于不顾。
可小昭之意岂在此,力主赴东土整顿明教。十二宝树王终究违拗不过教主旨意,几经
商议,但以贸易为名,尽起总坛精锐,随教主远征东土。由于人多,分作三批,十二宝树
主护着小昭先期登陆,在京城逗留些时日后便向西北进发,这一日在汉水中恰与段子羽撞
上了船。
小昭见段子羽一脸惊诧之色,自然明白他的心事。自登中土后,她以教主之尊,自是
不便与俗人交往,又加始终探听不到张无忌的消息,胸中拂郁难宣。现今一见段子羽龙飞
虎跃的样子,竟与当年的张无忌有几分仿佛,心中登时欢快,段子羽连叫了几声大姐姐,
她更感受用,对这少年喜爱上了。
一名使女出来躬身道:“教主,外面风大,您还是舱里歇息吧。”
小昭笑道:“好吧,这位小兄弟随我进舱里坐坐如何?”
段子羽此时也甚感疲惫,又见这位大姐姐风华绰约,诚意相邀,便随之入舱。
一入舱门,眼睛一亮,舱内四壁挂着波斯壁毯,所绘人物灵翔飞动,如欲扑面而来,
地上铺的是厚厚的,洁白如雪的熊皮,一张矮几一具古琴,豪华富丽中颇蕴雅意。
小昭盘足坐在矮几旁,示意段子羽坐在对面,眼中满是笑意。使女用一只金杯,斟满
了波斯葡萄酒,放在几上,便躬身退出。
小昭随手弹起琴来,低声唱道:“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百岁光阴,七十者稀。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声音情越缥缈。似乎从远处传来,却每一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段子羽举杯方啜饮一口,尚未品出酒味,忽听到这仙乐般的歌声,忙凝神谛听。一听
之下,竟尔痴了,细细品味着歌词之意,不觉潸然泪落。
小昭一愕,问道:“小兄弟,你怎么了?”
段子羽挥袖拭泪,强笑道:“小弟是听大姐姐的歌意深奥,忽有感触,故尔失态。扰
了大姐姐雅兴,实是不该。”
小昭默然,这支歌自小便会,却只唱给一个听过,那是在明教大光明顶的秘道中,与
张无忌二人陷身绝境,为他而唱。其时,张无忌似乎也感触良深。她扬头笑道:“小兄弟
,你喜欢听吗?”
段子羽颔首道:“喜欢,小弟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其实,他连难听的曲子也
没听过,欧阳九一武林豪客,哪有闲情逸致给他唱曲子听。
小昭正身危坐,把琴端放膝前,纤手轻弹,曼声唱道:“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
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卜藏凶,凶藏吉。富贵哪能长富贵?日勇侵,月满云蚀。地下东南
,天高西北,天下尚无完体。”展入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于昨日。古往今来,
尽须如此,管他贤的愚的,贫的和富的。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
年,滔滔逝水。”
小昭移居波斯多年,虽尊荣无比,威权至重,却总觉得较较给张无忌作丫头,二人得
以朝夕相处,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