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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部署着蒙军的每一步行动。他听取各路将领的汇报,成功的或失利的,然后制订出新的作战方案。在成吉思汗神出鬼没的战术前,西夏军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尴尬境地。蒙军似乎总能寻找到西夏军的薄弱之处,常常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这些地方。

5个多月的交战,西夏军疲于奔命,李安全寝食难安。蒙军自身亦因马瘦粮尽,不堪再战,于是一夜间悄无声息地撤回了蒙古本土。

李安全暂时可以松口气了,成吉思汗则更是感到满意。他的实地侦察目的不折不扣地得到了实现,大举攻夏已成必然。

蒙古大军行至鱼儿泺时,探马来报,金国使臣团请求拜见蒙古大汗,宣读金帝圣旨。成吉思汗当即下令停止行军,宣来了金国使臣团。这大概是金使臣生平见所未见的接见仪式吧,苍天为帐,大地为毯,车帐军马,无边无际,成吉思汗端坐于马上,在盔甲鲜明、威风凛凛的蒙军将士簇拥下,注目迎视着金使的到来。

金使早已心虚胆怯,无奈还得硬着头皮上前。

本来,直到今天为止,蒙古依旧算金国藩属,所以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循例要通知各属国。令金使头疼的是,他们不知是该先宣读圣旨,还是该先拜见那个“野蛮人”的皇上。

成吉思汗不动声色。一番踌躇后,金使躬身参见了蒙古大汗,然后捧出圣旨,准备宣读。成吉思汗依然坐在马上,丝毫没有接旨之意。金使张不开口了。作为藩属国首领,接听圣旨理应跪拜才对。不得已,金使婉转陈辞:新帝宣诏,理应以最高礼节跪接。

成吉思汗淡淡一笑:“新帝何人?”

“卫王已登大宝。”

“允济?”成吉思汗向南转过身去,金使还以为他要施礼,谁知他向南唾道:“朕当什么英才贤俊,却原来是他这个庸懦无能的贵少。朕和允济有过交往,他也配做皇帝?向他跪拜,朕还怕辱没了朕的双膝!”

成吉思汗说完,策马北去,再未回头,直把金国使臣团晾于旷野之上,惶惶不已,呆若木鸡。

一切都在成吉思汗的计划之内,这不过是其中的第一步而已。

成吉思汗很快将方才那令人不快的一幕抛开了,金使却愁眉不展地踏上了归程。

该如何向皇上禀报蒙古大汗的不恭呢?实话实说,皇上定然迁怒于他们;不实话实说,又编不出任何堂而皇之的理由。马蹄彳亍,然皇宫不能不回,皇上不能不见,出使的结果还不能不汇报,纵使使臣满腹珠玑,巧舌如簧,此时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了。

果然,允济皇帝恼羞成怒。铁木真的污辱显而易见,气愤至极的新帝重重惩罚了给他带回坏消息的使臣,将他们统统投放监狱。最后还是瘸腿元帅胡沙虎献上一计,说铁木真虽言语不恭,毕竟是大金属臣,不如乘其前来缴纳岁贡之际将其捕杀,永绝后患,以此方才稍稍平息了允济心头的震怒。

若说允济与成吉思汗结下的仇怨,还不是始于今日,此前,他已与成吉思汗打过两次很不愉快的交道。

第一次是三年前。允济到净州接受蒙古岁贡,成吉思汗对他少有恭敬,全不以上国使臣待之。他怀恨在心,回来禀明章宗,奏请出兵北伐。其时,金宋局部战争时起时落,章宗无暇兼顾北方,遂对允济的建议置之不理。

第二次是一年前。是年,成吉思汗刚刚君临蒙古,允济奉章宗皇帝之命前往蒙古,名为催贡,实为探听虚实。成吉思汗用武力统一蒙古各部后,威名远播,邻近各国无不惊悚,章宗皇帝尤其忧心忡忡。许多年前,老元帅完颜襄曾私下对他谈过:王汗老朽,不足为惧,蒙古铁木真却是人中龙凤,来日可畏。莫非真让老元帅不幸而言中了?为此,章宗派卫王允济(章宗无嗣,将允济收为继子,加封卫王,有意立为太子)出使蒙古,一探究竟。

成吉思汗对允济不冷不热,允济窝窝囊囊地住了十多天,越发仇根深种。

最让允济难堪的是他应邀参加在不儿罕山举行的大围猎。事有凑巧,一只野猪突然挣脱重围,向允济冲来。允济不习弓箭,当时吓得手足冰凉,寸步难移,危急时,还亏木华黎一箭射死野猪,救了他的命。过后,成吉思汗只简单地说了句:你若会使弓箭,何至受此惊吓!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回国之后,他再次向章宗请求出兵蒙古,以报受辱之仇,章宗皇帝仍不予理睬。这件事使允济对章宗怀恨在心,导致他一年后在证实章宗妃生子后毒杀章宗,自立为帝。他却不知,章宗不同意出兵,是因为金国已不具备对蒙古用兵的能力。

如今,旧恨未消,又结新怨,允济恨不能手刃铁木真,以解心头之恨。

成吉思汗撒在金国的情报网,很快将金帝准备乘他进贡之际诱捕杀害他的阴谋送至金顶大帐,成吉思汗以此为由正式与金国断交。

允济皇帝被不断传入的有关蒙古部的各类消息弄得六神无主,几经思虑,颁下一纸荒唐诏书:禁止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传说漠北之事,违令者,严惩不贷!诏书一下,皇上耳根果然清净了不少。谁知,偏有个不识好歹的长城镇守使哈朱买一日派人呈上奏折,言明塞外蒙古正在加紧铸造武器,演兵习武,似有大战之势,圣上不可不防。允济闻报,又气又急,以哈朱买擅传边事罪将个直言敢谏的大将投入监狱。金廷内部的混乱由此可见一斑。

成吉思汗对金国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了若指掌。从西夏撤军后,为适应未来战争的需要,他着手建立了他的第一支“铁车军”,也即中古第一支炮兵部队。铁车上装有可以连发、射程远以及见物起火的机控箭。成吉思汗将“铁车军”交与他手下最长于运动战的大将速不台指挥。此后的战争中,这些铁车不断加以改造,攻击力不断加强,为成吉思汗日后征服城郭国家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生活中常常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

札木合大概永远设想不到他的结局会是这样。

成吉思汗同样设想不到。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见到他这位昔日的安答了,没想到一日忽然接到曲出派人送来的消息:札木合已被捉获,请示如何处置。

当时成吉思汗正在金帐上与众将商议军情,听完汇报,半晌没言声。

众人亦多感慨。塔塔通阿见成吉思汗只顾发愣,忙上前提醒:“大汗,义王爷还在等您答复。”

成吉思汗微微皱起眉头:“哦……传曲出速解札木合来见。”

“扎!”传令兵离去了。不出一个时辰,札木合被带入帐中。成吉思汗居中端坐,表情肃穆地望着他。

札木合垂首而立,全身上绑,衣衫褴褛,潦倒不堪。

良久,成吉思汗无声地叹了口气:“札木合安答,这是怎么回事?” 札木合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成吉思汗蓦觉五味俱全。

眼前的这张脸曾是他多么熟悉的啊。在它上面,写过友情,写过仇恨,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死亡般的冷漠。

“原因很简单,有人把我当作礼物献给了你。他们正在帐外等候你的封赏呢。”札木合淡淡地说,不无揶揄之意。

成吉思汗向曲出点点头,曲出会意,命人带上四位家将打扮的人,个个也是风霜满面。

“你们是什么人?”成吉思汗问。

“回大汗,我们是札木合的家将。”其中一个看似伶牙俐齿的家将回答。成吉思汗注目看了他半晌,惊讶地问:“你是扎西?”

“正是小人。”扎西磕头如捣蒜。

“你们如何到了这里?”

“大汗,且容小人细细禀告。”

原来札木合离弃王汗后,先是到了乃蛮部,成为塔阳汗的座上宾。不料乃蛮不敌蒙古强攻,一战而败,札木合仅带领数十名贴身家将逃往西辽。西辽直鲁古皇初时倒也收留了他,但随着成吉思汗武运的强盛,直鲁古皇担心继续留下他会危及国家安全,遂婉转下了逐客令。

札木合不得已离开西辽。在饱尝风餐露宿、流离跋涉之苦后,追随札木合的只剩下区区四个人了,就这四个人也早已心存异志。

一日,札木合在沙漠边缘猎到一只野驴。他让家将架火烧烤猎物,自己坐在一旁,吹起了许多年不曾吹过的长笛。笛声凄怨。笛声中,女儿可爱的面容浮现在脑海,泪水渐渐蒙住了他的双眼。突然,他的脖子被绳索牢牢套住了,几乎使他窒息,接着,全身都被捆绑结实。他注视着四位家将凶相毕露的狰狞面孔,心里明镜一般。他没有丝毫挣扎的企图,只是望着不远处还架在火上的野味长叹一声。

四个家将丝毫不想掩饰对旧主的厌弃,他们津津有味地分享完喷香的驴肉,押着札木合前往蒙古主营……

成吉思汗不动声色地听着扎西的讲述,目光时时掠过札木合消瘦憔悴的面孔。“讲完了?”扎西话音一落,他问。

他平和的态度使扎西受到鼓励,益发急于表白自己的忠心:“小的四人久慕大汗光明磊落,宽仁大度,不似本主狡诈残忍,反复无常,早存弃暗投明之心。也是天助我等,将大汗的仇人擒获,此皆赖大汗威德。”

成吉思汗依然很平静:“你们主人素日待你们可好?”

扎西不料有此一问,张口结舌。

“说呀!”成吉思汗没有提高音量,唯语气严厉了许多。

扎西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可……”

“行了!你们既有弃暗投明之心,为何不更早前来?”

“小人等深知本主与大汗不共戴天,若能擒住他来献大汗,更能表明我四人一片忠心。”

成吉思汗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冷厉的憎恶:“朕再问你们,如果朕与你们的主人换个位置,你们又会如何待朕?”

“这……这……”

“朕实说吧,如果你们不是擒住本主来投,朕纵或不用你们,也决不会杀你们。来人,将他们推出去!”

凄厉的哀求声渐渐远去,帐中重新归于寂静。成吉思汗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札木合身边。札木合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成吉思汗伸手接过斡歌连递上的弯刀,亲自为札木合割开身上的绳索。札木合一边活动着麻木的双臂,一边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多谢大汗,我已被绑许多时日了。”

只此一句,成吉思汗顿生恻隐。“安答请入座叙谈。”

“不可。我乃大汗死敌,今为阶下囚,岂能再受宾朋之礼?若大汗真的顾念旧日情义,请尽早赐我一死。除此,我别无所求。”

“安答何出此言?”

“大汗若不杀我,与大汗实有百害而无一利。我败在大汗手下,是败在草原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下,终算为我自己留下些许体面。苟且偷生之心,从被家奴出卖时起就已荡然无存。我与你争斗近20年,现在才明白长生天为何会选择你!得人心者得天下,强权与民心较量的结果,长生天选择了草原的共主。而我,唯一能够聊以自慰的是我曾经奋斗过,尽管我失败了,但败在你的手下,我虽败犹荣。”

成吉思汗宽容地笑了:“此一时,彼一时。过去的事我不愿总放在心上。安答连日疲乏,不如先去休息,我们改日再叙。”

札木合欲言又止,不觉无声地叹了口气。

目送侍卫带出札木合,成吉思汗扫视着帐中众将臣,略显疲乏地问:“你们说说看该如何处置札木合?木华黎,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木华黎起身,直率地回道:“大汗,札木合不可留!如今征伐大计已定,正宜对内整饬军务,对外清除一切后顾隐忧。札木合乃一世枭雄,蒙古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安民心。札木合只凭如簧巧舌,就一次次将整个草原推入战火,无数冤魂的亲人只知札木合为罪魁。大汗切不可为一己私谊而负千万民心。”

成吉思汗默然听着,终究下不了决心:“博尔术,你说呢?”

博尔术犹豫片刻,起身谨慎地回道:“大汗,依臣之见,札木合虽罪在不赦,然他终究是草原英杰,莫如将其生死交与天定,天留则留,天杀则杀。如此,既可上达天意,又可下服民心。”

“好!就依博尔术所奏,明日朕将亲自祭天问卜。”

一旦走上会神的法台,豁尔赤就不再是那个和蔼风趣的普通人了,他的周身似乎都被笼罩上了神秘的色彩。是啊,他可以自由来往于天地之间,亲聆神的教诲,然后将它布达于人间。他是神的使者,每一个最庄严、最神圣的场合,他的权力都是至高无上的。在笃信长生天的草原人的心目中,一个通天巫的言行无不代表着长生天的意志。

豁尔赤在等待长生天的明示。

太阳没有停步,但谁也无暇感受它沉缓的移动。从日薄西山到繁星点点,人们虔诚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起风了。盘腿坐在法台下的成吉思汗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的大氅。

谁也不知道等待的时间会有多久。

终于,闭目入定的豁尔赤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蓦然睁开双眼。

所有的人不觉精神一振,紧张地抬头仰视着刚刚从天上返回人间的通天巫,无限敬畏与企盼都流露于不安的静默中。

豁尔赤开口了,声音玄净清朗,如同带着秋夜的寒气:“我给你们带回了神的传谕。神责备我说:一只独角青牛顶翻了札木合的车帐,大叫:‘还吾角来!’同时,另有一只白色犍牛驮来了铁木真,大叫:‘奉天命送汝主来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