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1 / 1)

昭和棋圣——为《天外有天》出版献词

桥本宇太郎

命运之神仿佛早有安排--我们这一代棋士都是在飚风浊恨之中度过了艰准的一生,真的,回想起来,冒险于围棋生涯的人们的人们,毕竟无一人曾一帆风顺过,当年,我怀着对职业棋士的无限憧憬,踏入了这深邃莫测的棋界大门。那时,棋士的社会地位还很低下,哪像今日这般荣耀。能靠对句的微薄收入糊口谋生的棋士的确是寥若晨星。后来,日本从“日华事变”开始,陷如了太平洋战争的漩涡,我们也被迫在战火中泡尝辛酸,直至战争结束,才重见天日。细想,今日这样繁荣昌盛的棋界,是我们从一片废墟中一砖一瓦地修筑起来的,因此,即使是整日坐着下棋的棋上,其劳累和辛苦也并非寻常…

就连我这个生长在日本的人,都不得不沿着坎坷不平的棋士道路,挣扎着走了半个多世纪;淌若再想想,生氏在动乱的旧中国、来日后又久居异国他乡、饱受战乱之苦的吴清源先生,他的人生之路则更是艰苦卓绝、举世无双…

吴先生从幼年起自学围棋,独树一帜。十四岁时徒居日本,当时已经具有接近一流水平的棋力,被公认为天才。吴先生与我,同拜于濑越先生的问下,可称为我的师弟。在他赴日之前,我曾秉承濑越先生之意,前往中国与他弈了两局“试验棋”。当时的交手棋份为吴先生的“定先”,两局的胜负结果是吴先生全胜。在我之前,他还曾与井上孝平五段奔过数局。当时濑越先生看过棋谱后,赞叹道:“令人想起本因坊秀策的年轻时代!”在北京与吴先生初次对局后,我也不禁深有感触:这简直是神奇天才的出现!

吴先生来到日本后,不负众望,棋才日新月异地增长,转眼之间就超过了我。嗣后,他与木谷实先生共同创造了新布局,让阵阵春风吹遍了整个棋界。众所周知,自战前的“镰仓十盘棋”开始,直至战后为止的十几年中,在近百盘“擂争十盘棋”的舞台上,吴先生以棋扫于军、天下无敌的气概,将当代所有一流棋士统统擂倒于脚下。当然,我也是十盘棋的擂台上尝到苦头的败将之一。

可以说,每当人们回忆起这样一位具有辉煌业绩和德高望重的棋士,都会不约而同地赞扬吴先生,称他是“为今日棋界带来昌盛”的最大功臣。

然而,有目共睹,与他那威震天下的棋士名声相比,吴先生的人生道路却是颠沛流离、艰难曲折的。形成这种复杂经历的原因,我想也许是吴先生并不满足于单纯奕棋的生活,他热忱地走过一条宗教信仰的修行之路。其实,吴先生是这样一种人,与他那文静的外表迥然不同,在他的内心深处,蕴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热情之火。更有趣的是,对吴先生在信仰中养成的清廉洁白的人品,无论是谁,都可能将他误认为禅房里修行多年的高僧!

综观历史,像吴先生这样既有超群的棋力、又有高尚人格的棋士,应名副其实地称为“昭和棋圣”。我为有吴先生这样杰出的棋士作师弟而感到无比的自豪。

现在,昭和棋界巨星——吴清源回忆录已经出版。这对日本棋界来说,具有不容置疑的深远意义。

总之,《天外有天》记录了在动乱的昭和历史上一位旷世奇才在异国他乡独闯天下的故事。我想,无论哪位读者都会被此书深深感动的。其原因不是别的,只因书中叙述了一位从不知苟且偷生、更不愿沉迷堕落的硬汉子。他走遍天涯海角,对自己的信念始终坚贞不渝。书中,他那栩栩如生的高大形象和独特的生活方式,必然会打动每一位读者的心,并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

昭和58年12月

吴清源谈围棋规则

陈嘉锐

围棋应该有一个合理、简单明了的规则,这是一代围棋宗师吴清源多年来的一大心愿。 随着围棋在世界各国的不断普及,国际性交流日益增多,这课题已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了。在吴清源老师到香港接受香港中文大学颁发“名誉文学博士”学位之际,笔者有幸能跟吴老师就此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得益不浅。

吴清源先生首先谈到:“现在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围棋规则,这对于围棋的推广和发展有很大障碍。围棋规则首先是应该合理,使围棋本身能发挥最大的艺术性;其次是简单明了,令即使是不懂围棋的人也能容易掌握。这两点都很重要,缺一则未能尽善尽美。”接着,吴老师开始详述了对规则方面的意见,他说:“我认为新规则的要素应该有三点:第一、胜负的区分,要用棋盘上活子的数量来计算,双方所围到的空,都应视为是省略了摆上棋盘的子,凡空皆子;第二、凡是能从棋盘上拿掉的子是死子,凡是不能从棋盘上拿掉的子都是活子,如有争议,用实战解决;第三、找劫必须找劫材,所谓找劫材,就是找劫的一方必须要在棋盘上下一手棋,弃权或虚着都不算是找劫。”

对于现存的围棋规则,吴清源老师也谈了以下的看法:“在历史上,围棋规则也曾经过改进,首先是去掉了四个座子和取消了每块棋要扣除两目作眼位的规定,这都是一种进步;传说最早的围棋是用数子来分胜负的、后来为了计算方便,改成数目但由于数目的棋规缺陷很多,中国在唐朝以后再改回本来的数子法,日本现在则仍抱着数目法不改(围棋在唐朝传入日本),数目规则的缺陷首先是‘盘角曲四’,中国传统上有句棋语,叫‘盘角曲四,劫尽棋亡’,但如果棋盘上有双活,劫就不能尽,劫不尽,为什么棋还亡呢?日本棋规中规定:·一手劫必须补’,这种强迫性的做法极不恰当,应该是补不补自由,谁给你的权利来命令对方呢?再说是‘不填单官’,日本人把单官叫做‘驮目’,就是没有用的东西,不填单官往往使某些要紧气后才出现的手段难以实施。还有如‘双活没目’、‘不提三目’都有不合理的地方等等……”

吴清源老师继续谈道:“近年来,有一部分人提出允许‘自杀’的问题,我看现有(不能自杀)的规则长久以来也没出现过问题,就不必修改了,一付机器出了毛病才应修理,如运转良好,为什么还要去弄它呢?有时反而会越弄越糟。允许自杀的好处不多,但缺陷很大,你可以在我的空里自杀,我不马上拿掉你的死子也总该可以吧?在你的范围里边,你可以任意宰杀,但要在我的范围里搬走‘尸体’,就不那么容易吧。”

吴老师最后说:“定规则是大家的事,应广泛征求世界各国棋友的意见,最后应该在国际围棋联盟用投票的方式来通过。”

荣誉文学博士吴清源先生赞词

香港中文大学第三十一届颁授荣誉学位及高级学位典礼

人的心智可用于艺术、科学、乃至工商、政治,从而创造出灿烂的文明,但也可用于互相对抗,带来压迫、战争和毁灭。下棋能令人陶醉其中,流连忘返,大概就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较量智力的方法,使人性深处的抗争欲可以和平地得到抒发吧!围棋的规则极其简单自然,变化却复杂繁多,远胜其他棋类。一千多年来它渗透国人的生活和思想,成为中国历史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传到日本后经过反复研究,境界再有提高,乃至被尊为“国技”,这都不是偶然的。

棋是思想方式的反映,从奔品可以了解个人品德,从棋风更可以透视民族性格。譬如在我国,下棋是才思气度的流露,也是逍遥闲适的象征,王桀复局、谢安坏履,传为千古美谈;樵子烂柯、王积薪遇仙,令人悠然神往。在日本,对局却有如比武,是技术、力量和意志的搏斗。棋士殚精竭虑,终身在严密的比试和名位制度下对抗,甚至以身殉艺,屡屡造成如赤星因彻吐血终局,水谷缝治气愤身亡等悲壮事迹。至于今日站在各位面前的吴清源先生,他以绝顶的天才和勤奋,十余岁成为国手,东渡扶桑后,以“新布局”为围棋开创新纪元,凭擂争雄踞“天下第一”的无冕王位凡甘载,同时终身笃慕宗教与和平,那就不是从单一个民族的观点可以了解的了。他的棋,乃至他传奇性的一生,该说中、日两个民族和文化相冲突又相融含的见证吧!

吴清源对围棋的颖悟和深情是与生惧来的慧根宿缘。他从七岁接触棋子开始,就已深深沉醉在黑白方圆的奥妙世界中,自此如饥似渴,寒暑无间地钻研父亲所藏的古谱和购至日本的新谱,三、四年后已在北京棋坛崭露头脚,十二三岁就步武过百龄、黄龙士等前代大市,成为一时无两的国手,甚至连当时水平远超国人的日本高段职业棋手来华也都堪砍能够相敌了。然而,他没有能像施襄夏、范西屏那样在山水之间享受闲适的对弈生涯: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为了 生活只好接受日本人面的邀请,在1928年陪问年仅十四的吴清源东流扶桑,为他寻求一个新的世界。

抵日后后吴清源的棋力立刻被证实,从而破例获得三段资格,奠定专业棋士的地位。其后四、五年问在前辈獭越宪作先生一力呵护下他生活愉快,精神焕发,比赛中斩将擎旗,所向披靡,刚弱冠便脱颖而出,跃升六段,接近棋界顶峰。那时吴清源和比他年长五岁的木谷实是劲敌,也是挚友,1933年两人以结伴游地狱谷温泉为契机,共同创造“新布局”,掀起了一场围棋的革命。当时以循走式先求坚实占领角地为主导思想的“秀策流”支配日本淇风己将近百年,“新布局”反其道,大胆提倡以快速和机动争取中央势力为主的各种新着法。这新颖开放的思想一提出来就以野火燎原之势深深吸引了棋士和广大棋淇迷,它的优点和实效也迅即获得证实,由是不旋踵成为二十世纪棋风的主流,并且为六十年代崛起的陈祖德“中国流”、今日盛行的武宫正树“宇宙流”等着法开了先河。就这样,少年吴清源以自由奔放的才思,在异国开创了一个崭新的围棋时代。

然而,向传统挑战,势必付出代价;当时中日两国交恶,有人对他侧目,也在所难免。所以在“新布局”出现的同一年,吴清源大胆的采用新着法和当时的棋坛盟主本因坊秀哉名人对局,当即招来棋院中保守分子的愤恨和仇视,令这个十九岁就独处异邦的年轻人受到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他体质素来嬴弱,升高段后赛事连绵,经年不缀,身体因此也渐渐感到难以支撑。1935年他突然决定返回天津参加红#会,翌年在社会压力下入日本籍,再下一年倒入疗养院卧养,无意都是身心疲惫有关系的。1939年他病愈出院,那时日本相延数百年的家传本因坊和推举名人的代刚告结束,随之而来的,是通过“擂争”比赛来决定“棋界第一人”的新时代。

围棋是艺术,也是战争。棋士能创新固然可喜,要立足棋坛,超迈前辈,却非奋战克敌十纵横十九道之间个可。所喂“擂争十番棋”就是日本棋界用以判分棋力和决定名位的传统制度,对局者倘若连败四局就会遭到降低“棋分”即对局地位的命运,对“棋即生命”的棋士来说这不啻是以毕生名誉作孤注一掷,所以被喻为“悬崖上的白刃格斗”。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炮火响彻波兰的时候,吴清源和木谷实这时一时无两的年轻棋士在建长寺的禅房中开始了著名的“镰仓十局”,这一战前后连绵三年之久,以木谷被压低一级,即至“先相先”的地位而结束。吴的胜利却并没有如在过去的时代为他赢得“本因坊”或“名人”的地位,只是使他从此四面受敌,欲罢不能。其后十五年间,他连接再下了九趟“十番棋”,迎战了日本棋界所有一流强手,包括秀哉以后的历届“本因坊”。在统共近百局棋赛中,吴清源以于然一身,面对全日本前仆后继、倾尽全力的顶峰棋士,竟能奋起横扫千军之力,除半途罢战的元老雁金汇一以外,将所有的对手如藤泽朋斋、桥本字太郎、坂田荣男、高川秀格等都一一迫降到“先相先”乃至“定先”,即相对低二级的地位。这在围棋史上空前绝后的纪录造成了无可争辩的“吴清源时代”,证明他不但是天才横溢的围棋艺术家,更是伟大的围棋战士,超卓绝伦的“当代第一人”。

然而辉煌的战绩和崇高的称号并没有带来稳定地位或优厚待遇。毕竟,真正的“争棋”时代已经过去,在代兴的名衔公开赛中新的角逐者必须并肩从同一起点开始,连打败了所有强手的吴清源也不例外。冷淡的待遇和连年的孤身奋战使他感到疲倦和意兴阑珊,到五十年代末期,他逼人的光芒逐渐掩敛。1961年8月,正在参加第一期“名人”战的吴清源在交通意外中被摩托车撞倒而致骨折头伤,由于诊治草率,遂遗留下时时复发的偏头痛和神经错乱。不久之后他就意识到,三十多年叱吁风云的棋士生涯行将提早结束了。吴清源以不世出的才华从四十年代开始光耀棋坛近二十年,但不知道为什么,阴错阳差,三十年代未开始办的“本因坊”和六十年代开始办的“名人”、“王座”、“十段”等各种大公开赛的冠军名衔竟全部和他无缘,就连“九段”这一衔头也备经延滞才获赠与。正所谓卫青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