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新闻社的共同举办之下,以“日满华围棋亲善使节团”的名义,我们一行访问了中国各地。这次旅行预定为两个月、除了我和木谷实,还有安永一先生和田岗敬一先生同行。
由于身着和服,行动不便,决定以西服领带的打扮前往。我和木谷实穿西服是头一遭,谁也不会系领带,只好请田岗先生帮我们一一系好。乍一穿上西装,心情就好像是当上了某会社的社员一样。木谷实过去长年和服打扮,没想到西装领带对他再合适不过了,看着他就像一流会社的要人一样气派,真令人拍案叫绝。
我们从东京去长崎的沿途,出席了各地举行的“送别棋会”,最后到达长崎,乘上了“上海丸”,一路乘风破浪驶向上海。船在浩荡的长江入海口逆流而上,由那时算起,抵达上海已是翌日的傍晚时刻了。
在上海的逗留预定为两个星期,是此行访问时间最长的地方。当地的富豪张谵如先生谈情款待了我们一行。船一进港,便看到众多的欢迎人群在岸上挥手跃动。许多令人想念、倍感亲切的面孔也夹在人群之中。最最令人吃惊的,是我看见了幼年教我汉文的老师——杨先生的身影。
在上海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棋会,当年我生活在北京时与我常常竞争胜负的顾水如、刘昌华、雷博华等中国棋士们也幸会一堂。一阵寒暄之后,对局开始。由于那正是我们狂热地运用新布局奕棋的时期,因而我们投下的子都是高位。对此,中国的棋士们个个惊诧不已。
我们还从上海去了苏州和太湖等地游玩。那天,我们乘游船随波浮荡在太湖,船上主客对弈、谈笑风生。听说大湖也有类似海盗一样的水寇,时常袭击游览船只。为了以防万一,我们的船也不敢大意地乱开。上海名菜繁多,我们此行真是口福不浅。遗憾的是我滴酒不沾,见到那“酒浸小蟹”,虽然馋涎欲滴,却只好逊谢了。记得还有一道菜是用活蹦乱跳的小虾沾着佐料汁生吞人口,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光阴似箭,我们在上海两周的逗留一晃而过。我们队张谵如先生处得到一千元的谢礼,接着向青岛继续旅行。
到了青岛,我和木谷实二人决定去国分先生的府上打扰几日。国分先生那时正因脖子疼不能扭动,样子十分可怜。他向我们诉苦说,到处请医生来看过却总是不见好转。那时,木谷实在西园寺公毅先生去世文后,继续在他儿子西园寺公直先生那里作信徒。公直先生给别人治病时,常常将手掌按在病人的患处,白中念念有词,采用“神贴掌”的精神治疗法。我和木谷实原来也学过此法。于是,“给国分先生治一治脖子吧!”木谷实劝我用“神贴掌”治疗法。我虽然不愿轻易卖弄此法,但经不住木谷和国分二人夹攻,“那就试一下吧!”我被说服了,只得点头答应。
“也许很不灵验,光靠这个谁也不晓得管用不管用。”我一边嘟嘟哝哝地说着,一边取出一块手帕,贴在国分的脖子上。将手贴放在手帕上的约有三分钟,就那样纹丝不动地使精神贯注一统,然后将手撤开。怎么样?只见国分的脖子顿时疼痛全消,彻底治好了。
手到病除,国分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我们受到了格外热情的款待。其实,我的妻子在遇到孩子肚子痛的时候,将掌贴在肚子上治疗,孩子的腹痛都曾一下子就治好过。用木谷实的话来解释,贴掌时,只要是将精神贯注一统,掌内便有静电传到患处从而达到治疗的目的。
离开青岛,我们又踏上了去“满洲”的旅途。
在“满洲”,于“康德帝”御前,我和木谷实每日用一个小时,下了三天的棋。由于当时我是五段,木谷是六段,所以对局我为黑先。,结果,我十二目胜,“满洲皇帝”观战时,曾拿出笔记本,认真地作了纪录。
皇帝的侍从中有位徐先生。当年我住在北京时,曾让徐先生五子奕过棋。这次御前邂逅,真是他乡遇故知。当我问徐先生,觐见皇帝时该怎样称呼为好?徐先生告我说要称呼“皇上”。和木谷实的对局结束的那天下午,在皇宫御庭内抬出了桌子,决定由我和徐先生对奕。皇上随后也步出宫闱,前来观局。看到我的对手比较弱,便开金
口道:“联想看你吃他的子,越多越好。”一闻此话,徐先生顿时紧张起来,旋即将胜负置之度外,越发紧固地防御,拼死地不让我提取。我也剑拔弩张地想吞吃对方的几团子。然而,对方根本就无取胜之意,只求能活便罢。说真的,要吃掉背水为阵、殊死求生的子确实不易。非常遗憾,最终我也未能吃掉几子。
对局结束后,我献给皇上一本新布局的书。皇上龙颜大悦,与我亲切攀谈。由于皇上龙踞御座,我总是仰着头用北京话对他讲有关围棋和在日本的生活等事情。也许皇上平常用北京话闲聊的机会甚少,与我谈话时显得格外有兴致。
然而,据说皇上的“帝宫”原来是日本烟草专利公司的旧址,破旧不堪。日本的外交官经常出入宫廷,皇上虽然对他们那种蛮横傲慢的态度毫不动气,耐心以礼相待,但仍然可以看得出,他过着“笼中鸟,不如意”的生活。一想起前一代清朝皇帝威扬四海的光景来,怎禁得住痛心疾首、满腹凄凉。总之,那次的中国之行,是我初次还乡,心中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
“回天津!”
昭和十年,我二十一岁。
这一年的五月,西园寺公毅先生患癌症去世。记得前一年的年末,公毅先生曾对我说过,他想让我“得道”。“得道”,是指将先生倡导的宗教之秘诀传与我。无论哪一种宗教,仅仅是信仰,就只能称称为门外汉而已。唯有积多年之修行后,才能得授于那种宗教精髓的入门键。这个入门键,即各宗教之秘密,或称为秘诀。
公毅先生逝世后,其子公直先生继掌山门。不过他与公毅先生的修行方法大有不同。木谷实在进入公直先生的时代里仍然继续其信仰;我却于公毅先生独去仙界后即离门而别。
回想来日之后,我始终被对局纠缠紧迫。在前一年秋季升段大赛时,我升为六段。不过,随着身入高段,对局时间亦相应延长,真是此一局未完,又一局亟待,连续奋战。对当时已筋疲力尽的我来说,能得以修心养神的地方,唯有西园寺先生的府第。可惜西园寺先生一去不复返,埋头苦战于胜负之争的我,心灵深处仿佛顿时出现了无底的空洞,在难以解救的寂寞中,度日如年。
就在这十月一日的夜间,发生了一件事。而且恰巧是在重大的秋季升段大赛前夜。升段大赛将于翌日迫临。入夜后,我将老子的《道德经》读完,正欲上二楼去歇息,突然一阵轻微发作,顿时陷入了“神灵附体”的状态中。据“心灵学”解释,即“接灵”状态。若是“神灵附体”程度严重,便会手舞足蹈起来。嗣后我作了“玺光尊”(日本一宗教组织的头领)的信徒时,曾在金泽陪伴双叶山(日本著名相扑力士)三十五天之久。他也是灵感强烈之人,据说每当有劲敌相逢的相扑大赛的那天早晨,他都常常进入“接灵”状态之中。
总之,我无意识地双手摩挲着自己的身体,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随后便感觉腹中一下子变得空空的了。这时,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步履瞒珊地走进洗手间,直愣愣地坐下不动了。那时己是夜里10时左右。
母亲早已睡下。可是,一想起我穿过寝室前的走廊去厕所多时总不见出来,“明儿还有大赛,这是怎么啦?”母亲放心不下,便到厕所来看。只见我两眼直呆呆地坐在那里。母亲大惊失色,唤起妹妹们,将我迅速搀扶到房间里躺下,赶紧通知濑越先生,并请来了医生。
医生诊视了我的“病”状后,也只是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只见我牙关紧咬,毫无表情;切脉微微,若跳若止;呼吸浅薄,并无异常。弄得医生无术可施,只得给我打了一针,说了声“请给他好好暖暖身子”,便回去了。我当时对周围发生的一切,直到被按躺下都隐隐约约地有所知觉,然而无法开口说话。又过了一小时后,于午夜12时,我终于能开口说话,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是,即使是到了次日,依然有神灵附体的感觉。那天的升段大赛只好因“病”而“不战败”。
嗣后,我将精神贯注一统,向神祈告昨夜的事情究竟为何?于是,即刻在我心中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回天津!回天津!”
记得这次发作的数日前,天津的二哥吴炎给我寄来了当地发行的报纸《庸报》。那个报社的社长是一位红会的信徒,报纸每期都有他撰写的一篇有关红会的专栏论述。我读了报上的论述后非常感动,对红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将此事如实讲给望月先生,并递交了秋季升段大赛“休场报告”后,决定立即出发去天津。对濑越先生,我只说是回去祭扫家父之墓。不过先生觉得,在如此重要的升段大赛中途去扫墓,岂不怪哉?
放心不下的濑越先生便去望月先生那里询问,当我出发后不久,先生也了解了真相。我递交了升段大赛“休场报告”后,只身肩着背囊,除了带上三等舱的船票钱外,轻装简从地由神户上了船。三等舱位于船底,我从那昏暗的船底逃了出来,在甲板上让海风吹拂身体,久久眺望那无边的大海。举目无亲、身无半文的我,究竟为何而去?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我毫不迷惘,更不怯懦。因为有一种信念在强烈地打动着我——神在身边保佑着我!
入红会
船到天津的塘沽港,二哥吴炎前来接我。说是母亲十分担心,早已给他去了电报。我决定先到哥哥住的南开大学宿舍打搅几天。到了宿舍,安顿下来,我便立即委托哥哥设法将《庸报》社长李先生介绍给我。当时,二哥边在大学读书,边在庸报社做零工。
据说李社长是个虔诚的红信徒,一切新闻报导都放任让记者们去干,他只在自己的专栏里每天撰写有关红会的解说或一些活动的报导。
我向李社长恳求尽早赐教红会教义,李先生愉快地答应了。从那天后,为了在李社长那里聆听教诲,我每日都去庸报社。
可是,当时南开大学是抗日民族运动开展最热烈的地方。何况我来自敌国日本,仅此一点就会遭白眼,若不是与二哥一起形影不离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到围攻与殴打。
在这种处境下过了一周左右,我便离开大学宿舍,决定去烦扰二哥的朋友家。
这样,我于昭和十年、二十一岁时在天津入了红会。并迄今始终一贯地信仰红会,现在,我已是日本红干会的元老会员,并得赐道名为吴碟灵。
经常遇有各种各样的人请求我将红会的宗旨简单说明一下。然而,事情并非那样容易。若是勉强地作潦草解释,容易招致误解。无论怎样通俗易懂地来阐述,也要写成厚厚的一本。但我还是想斗胆一一试,将红会在此扼要介绍一下:
红十会布教之目的,在于领悟“解救他人,同时即解救自己”之真谛。大家都要互相帮助,从地球上消灭无益之争,实现世界和平,让人类得到解放。红会认为:综观一切宗教的本源,存在着宇宙之神——“至圣先天老祖”。那稣、释迦、穆罕默德、孔子、老子等,都是为了救济人类而受至圣先天老祖派遣的圣人。世界上的五大宗教,追根溯源,都是同根同生的,根据对世界五大宗教宗旨的研究,可以寻到那个本源,红会的真正目的,在于打破宗教界里的所有排他性,所以,世界上的一切宗教应该在同根同源的悟性上联合起来,从地球上消除各种无益之争,进而救济人类。正因为如此,红会不存在“开山教祖”,无论哪种宗教的信徒都可以信仰和加入此教。
书归正传,那时,我每天从热情相待的二哥的朋友家出来,到庸报社就一头扎进社长室,洗耳恭听李先生的教诲。
然后去道院,从晚十点半开始打坐。为此,我和李先生二人每日形影不离地往来于道院。盘腿打坐乃修行之一。为何要在那个时辰进行?因那正值日夜变换时刻,也正是阴阳交替的时候。所以认为此刻的修行最有效果。
有时我于10时前到达,有机会常和道院的干部们闲谈,或听讲有关红会的事情。坐禅一结束,归程中再到报社歇歇脚,吃点稀饭后回家。回到二哥的朋友家时,每次都是夜里近12时左右。虽然如此晚归,但寄宿家的伯母也曾是个道教信徒,见我千里迢迢热忱求教,每次都和蔼可亲地开门迎候。
当时的红 会非常严格,要想成为“修方”(正式的道院信徒),条件是必须有六位干部会员的介绍,并且要有百日以上的修行,我挚意成为修方,得到了六位干部介绍,为达到百日修行,每日往来于道院。
天津一到十一月,叶落秋深,寒气袭人,身上亟需外套一件。可是,我赤手只身离开日本,并未带外套。不过,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