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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地选在日光的轮王寺,我们在漫山红叶艳似彩屏的景色中对弈。藤泽九段执黑先行,弈到50手时,黑棋开始在左边白模样中施展手段,很快就引起了一阵绞杀。当时黑棋的企图是将白模样彻底侵蚀干净。但执白的我也将黑子赶进自己的阵地中,决心将打入的黑棋来个“瓮中捉鳖”。这样,一场激烈的绞杀场面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后来,黑棋终因差一气,仅仅弈至94手时,藤泽便投棋认输了。

但是,认为黑棋输在一手棋上则是个错觉。当时无论我还是藤泽都有误算。实际上应该是白棋一气劫而黑棋提取后获胜。终局后,记录员盐八四段点破谜团,我俩都哑然不语,目瞪口呆。

总谱中的黑棋第91手,如挡在图1的1位,接下去到5成必然。然后黑棋不提取白二子,而于7位紧气打吃。临到白2被逼得提取黑四子时,图2的黑1便迅速紧气。接着从白2至黑5,就会出现图3中的对杀场面,结果应该是白紧气劫。不过我认为,即使白为紧气劫,白棋尚有在总图中的a位压的好手,结果仍然是复杂的胜负之争吧。只

因这是一场举世瞩目的序幕战,因而我俩的误算也出了名,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其实,胜负全凭运气。“智者干虑,必有一失”,即使是行家,双方都出现误算的事并非新鲜。重要的是当事人不必对此太过虑了。

第二局我执黑棋,在弈出了难以撼动的胜利局面后,竟出现了走棋过分的错误,刹那间,局势被逆转了。这真是失策的一局!

第三局我执白,对优势的黑棋步步紧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取得了平局。

第四局我再度执黑失手。至此,十盘胜负的前四周为一胜二败一平,我暂时落后。奇怪的是,到第四局止双方都执黑未胜一局。在我的经历中,无贴目的对局连续两局执黑失手的事还从未有过呢。况且第五局我执白棋,又对藤泽有利。如果让执黑的藤泽顺利取胜,形势将是一胜三败一平,我不得不陷入窘地。因此对我来讲,这第五局是至关重大的一局。

第五局仍在我熟悉的小石川“红叶”旅馆进行。只见藤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至第二天封棋时黑棋仍然阵脚不乱,我无隙可乘。战至第三天的傍晚,双方都苦思冥想,陷入酣战之中,不料突然停了电,顿时周围一片昏暗。不过我和藤泽都毫不介意。那阵子供电状况极差,停电是家常便饭,,桥本宇太郎与岩本本因坊对局时就经常是秉烛夜战。

由于我们的身心全都倾注于胜负之中,再加上早已习惯了停电,黑灯瞎火的也毫不在意。当电灯突然又亮了的时候,我和藤泽几乎同时“啊”的惊叫了一声。双方都不满地抬头瞪了几眼天花板,随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这时,徘人(徘句诗人)中村汀女先生前来观战,即景吟徘句一首:

春夜怒嗔嗔,何问枰前人易惊?久灭灯复明!

在这次观战后,他又作了三首徘句:

(一)

激战日当午,

偶见纹枰游丝浮,

凝眸更踯躅。

(二)

迅似春光短,

石石敲在一瞬间,

响得心儿颤。

(三)

幽怀伤春感,

试投一子惊波澜,

孤石光闪闪。

看来徘人的确不同凡响,在杀气腾腾的争棋中仍然玩赏风雅,实在令人佩服。

结果,第五局自电灯复明后,骤然间变成了激战难解的局面。经过反复激烈的较量之后,白棋终于抢到胜利之果。至此,双方都是执白得胜,各自成绩均为二胜二败一平。从第六局开始,胜负将从新的起跑线上争夺。

没想到这第五局即胜负之争的高潮,其后便出现了一边倒的现象。从第六局至第十局结束,我势如破竹地获得五连胜。

再输一局就将被击退降为“先相先”交手的藤泽九段,在第九局时曾经是胜利在望的局势,可惜由于一大错觉而一蹶不振地败下阵去。

最后的第十局是在成田山新胜寺对弈。

此次十盘棋设立之初,藤泽九段曾提出一个对局的条件,即:倘若他被击败,希望再次举行擂争十盘棋,以给他重返擂台的机会。没想到第十局竟成为我们再次擂争十盘棋的序幕了。记得弈第十局的前夜,藤泽九段曾说:“希望将此局的成绩算进第二次十盘棋的胜负局数中去”。我则回答他说:“第一次是第一次。第二次十盘棋应该另当别论。把第一次的成绩算作第二次,这样的事既没意思,又办不到。不如把这最后一局当作临时的比赛,真不想下的话,不下也行。但望你和山田先生商量后再定!”说完,我一头钻进蚊帐中睡下了。

后来,藤泽九段去央求山田先生,但显然难以如愿。过了很长时间,山田先生来到我的寝室,对我答复说:“己设法使藤泽九段同意了你的意见,还是按与擂争无关的临时棋赛来下吧。”结果翌日开始的第十局,我仍然执白中盘胜。

这样,轰动四海的擂争十盘棋,弈至第九局时我已先胜一筹,并终于以七胜二败一平的战绩而告捷天下。

同时,每日新闻社主办的“四盘棋”,也在擂争十盘棋的间歇期间举行,结果我又获得四连胜。

此次十盘棋结束后,青木一男先生、三崛将先生及山田虎吉先生等人曾为我呼吁说:“早该授予吴清源名人位了!”不过,我可没有非当名人不可的想法。这一主张只是棋界一部分人的意见,从未认真地加以讨论过。

应邀访台湾

昭和二十六年(1952)八月,我将藤泽库之助(朋齐)九段击败之后,实际上已成为日本棋界的“第一人”了。这时,台湾棋界发出了我去台湾旅行的邀请。

当时台湾棋院的理事长是周至柔先生,台湾银行总裁应昌期先生任干事。大哥吴浣作为理事,无报酬地义务为棋院介绍讲解日本的棋谱,致力于围棋普及工作。但有不少围棋爱好者竟连个能自由下棋的场所都没有。虽然台湾棋院招牌满大,也不过是有其名,无其实。

记得在接受邀请之际,熟人中有几位曾考虑我持有台湾籍,访台时也许会被当地人这样劝道:“别再回日本了。”担心我一去不返。当时我想,如果我真的不能回来,到那时再说。反正对结果和后事过多地忧患将没完没了。因此我根本不把此事挂在心上。像我这样长期漂泊海外,徒居异国之人,倘若那样瞻前顾后,恐怕早就生活不下去了。孔子有这样一段教诲,大意是:诸事行之前,心有二思。一思即行者,易悔于轻率,,三思者必生疑惑,万事皆休矣,我就是将这段教诲奉为行动指雨的。

据说此次应邀访问之际,台湾棋院将授予我“棋圣”称号。但我认为,“棋圣”应敬赠给善始善终地保全了棋士生命之后、享有超群技艺与人格的人。我的棋士生涯任重道远,还须再接再厉,接受如此崇高绝顶的称号既当之有愧,已为时过早。倘若在今后的棋士生涯中成绩一蹶不振,玷污了“棋圣”的名声实在是担罪不起。由于领受棋圣称号委、实令我诚惶诚恐,故而只得谢绝。这样,据说台湾棋院将代之授与我“大国手”的称号。盛情难却,我只得承领了。

所谓国手,在中国相当围棋名人之地位。在古代,“国手”原是指占卜阴阳、观测天文、熟知历法、指导农业生产等活动中担当“领导国家之手”重任的人,据说,围棋原是作为占卜天文、阴阳的工具而发祥,所以“国手”即操纵围棋的人。嗣后,围棋逐渐演变为一种赌斗胜负的竞技,但“国手”这一称号却依然保存下来了。

我们一行中有我和妻子,多贺谷先生和女棋士本田幸子共四人。那时,我妻子处于被无理取消日本国籍的状态,为了取得出国护照,曾经请律师据理申辩,才恢复了日本国籍。

台湾——我初次踏入的土地,大哥吴浣、母亲和两个妹妹还都健在。我与母亲自昭和十六年分别以来,已有十一年未见面了。由于母亲还希望与我们一起在日本生活,于是约好,手续一办妥就把她接过去。一年后,于昭和二十八年,我们在箱根仙石原特意为母亲造了间配房,再次共享天伦之乐。

在台湾,我们受到了热烈欢迎。

当时台湾棋界人士普通认为,我已将藤泽九段击败而雄踞“第一人”的交椅,在日本棋界既有相当的发言权,经济上也一定很富裕。因而许多人都热烈欢迎我,争相请我赴宴。不过我从未得到任何酬报。他们哪里知道,当时我正处于不知何时已被日本棋院除籍,一旦在十盘棋的擂台上败下阵去,恐怕会立即遭到棋界驱逐的状态。话说回来,这些事就是禀告台湾同胞也无济于事。

访问期间,我曾去台湾红#会道院参禅。由于台湾红会刚恢复不久,尚苦于维持。一见我来参禅,便求我捐赠。反正台湾人都以为我在日本功成名就,一定腰缠万贯。岂不知我刚从不名分文的窘境脱身不过四、五年,实在是无捐赠之力。作为穷极之策,只得乞求应昌期先生赠我三千元,这才借花献佛地捐给了红干会。谁知台湾棋院的周至柔理事长知道此事后,把我叫去,叱责我说:“这种事不可胡来,否则要坏事的。”大哥吴浣也怪罪说:“纯粹是给我找麻烦。”究竟为何不允许呢?虽说他们并未讲清原因,但看得出,台湾政府与红会的关系不好,因而使我徒劳无益。

应昌期先生是位有名的围棋规则研究家。几年前他曾制定了台湾围棋规则,并表示要征求我和林海峰九段以及日本棋界有关人士的意见。他打算得到我和林海峰的赞成

后,译成五国文字广泛宣传,并声称要作为国际围棋规则加以普及。

为了说明台湾围棋规则,应先生的代理人——原在神户居住过的很有名气的华侨吴先生特来日本,同我和林海峰、三掘将先生、村上文祥先生等一起就台湾规则的良否进行讨论。会上,大家都以七分外交辞令的口吻说:“很好。”只有我一人持反对意见并明确指出:“有些部分不好。”

台湾规则的详细说明在此省去不谈,总而言之,编得十分合理。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由于终局时必须将实地全部用子填满,因此盒里棋子差一颗也不行。关于围棋规则我还将在后面章节里详述。

总之,我以前就认为日本棋院的规则不合理。我觉得目前中国的围棋规则不仅作为规则而且作为思考方法都是顺乎自然的,因而没有硬行改变它的必要。应当说明,中国的围棋规则是伴随围棋的发祥与发展而锤炼成型。这与国度、政治毫无关系。

林海峰少年

台湾棋界邀请我的另一目的是请我判断少年林海峰的棋力,倘若他成材有望,再与我商量如何培养他的才能。当时,林海峰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因与台湾棋院理事长周至柔先生是同乡,周先生很想把他培养成一流棋士,故而用力栽培。

我与少年林海峰的“试验棋”在挤满近两千人的公会堂进行。我们在如此多的观众面前对奕,可见当时人们就对林君寄予了巨大的希望。对局是让他六子。局势经过接二连三的转化,最后我在林少年的占地中大搞颠覆,得手后获一目胜。后来林少年说:“先生的棋果真是硬梆梆的。序盘时我简直不知道下的是什么棋,等发现走的不对劲儿了,才终于将吃奶的力量使出来。”

“试验棋”结束后,周至柔先生问我:“如果将来林少年在日本修业,是否能成为六、七段?”我回答说:“假如尽早地送至“日本留学修业,想必会有出息的。”在诊断少年棋士的发展前途时,与其说是根据他当时的实力,不如说是首先考虑年龄。若是具有一定才能,当然是年纪越小越能迅速达到一流水平。因林少年年仅十岁就可以与我让六子下棋,今后只要本人努力,我想总会进步到相当高的水平上去的。

依周先生之见,林少年在日本修业的期间让他在我家寄宿,由我每天教他,必然会名师出高徒。其实,高超的棋力必须在付出一切精力来谋求职业棋土地位的前提下、于众多同样境遇的未来棋士中不断地厮打才能获得。可惜我家住在箱根,不可能每天往返来对局。因此决走让他寄宿在一位华侨的家里,那位华侨在东京经营一家中国菜馆。于是,少年林海峰在下完“试验棋”的两个月后,即昭和二十七年(1952)十月,胸怀跻身一流棋士的远大目标,远渡重洋,来到日本。

林君来日之后,我必须尽快解决他属于哪个棋院的问题。当时台湾方面曾希望林海峰属于升段速度较快的关西棋院;而我则考虑日本棋院那里有望新手苔萃一堂,势力也大,因此就决定让林君去作日本棋院的院生。假如我当时知道自己已被日本棋院除籍一事的话,绝不会简单地将他送到日本棋院,而肯定会使他隶属关西棋院的!

林海峰成为院生后,每天往返日本棋院,开始了围棋的修业。但他并非开始就一帆风顺地练就了一身本领。由于收留他的那位华侨对围棋一窍不通,棋院那里对于院生的日常生活也管教不严。再加上林君还是个孩子,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