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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走进病房,看到奶奶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鼻子里通着氧气管,眼睛微微闭着,不知是睡觉还是昏迷。原来是奶奶生病了,好像还很严重……按照我的估计,奶奶一定是爱护善美,最近心事太重,才犯了重病。

善美坐在床边,眼圈黑黑的,也许是熬夜害的,也许是泪水害的。

还有几个人也围坐在奶奶的床边,个个沉默不语。这些人我在善美家过新年的时候见过一面,是善美的叔叔们。

我走到病床前,轻声叫唤:“奶奶。”

“是……孙祧?”奶奶发出微弱的话语。

“奶奶,是我。”我的鼻子一阵酸楚。当初我在韩国无依无靠,善美的爸爸又不喜欢我,要不是奶奶的支持,我根本不可能重新和善美在一起。

奶奶勉强睁开眼睛:“哦,很好。”由于病痛的折磨,她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大概只能■■■■看到我的轮廓。

我将孙善放到床上:“奶奶,这是您的……”

我一时不知“曾外孙”该怎么说,善美赶紧替我接上:“您的曾外孙。奶奶,这是孙善。”

可能是由于身体虚弱没听清善美说了什么,奶奶没有太大的反应,仅仅嗯了一下,表示她听到善美说话了。

“奶奶,以前做了很多对不起您的事情,我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们。”我尽量吐字清晰,让奶奶听得不费劲。

这时,奶奶仿佛做着很大的努力,妈妈赶紧把她扶起靠在枕头上。

奶奶有些吃力地喘着气,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有话要说。

所有人靠近奶奶,听见她微弱地说:“想……善美……结婚……”她一个词一个词地说,说得很费力,好不容易才说出一个大意。

妈妈皱着眉头看着爸爸,“妈妈想要看到善美结婚。”

爸爸沉默着,没有说话。

奶奶很费力地张开嘴巴,“想……”说到一半,就没有力气再说下去,表情十分痛苦。

妈妈赶紧凑近奶奶的耳边,“知道了。您放心吧。”

爸爸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善美,孙祧,跟我出来。”

在门外,爸爸的声音有些嘶哑,“婴儿的事情,我暂且不追究。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不过你们也看到了,奶奶的状况不太理想。奶奶希望看到善美结婚,所以……”说到这里,爸爸停住不说了,努力地抑制自己的悲伤。

爸爸从我怀里接过孙善,返回病房。这时妈妈走出病房,“走,我带你们去买衣服。”

开车到医院不远处的服装店,妈妈挑了两件传统的婚庆韩服,让我们两人穿上。

妈妈一边替善美穿韩服,一边忍不住哭起来。善美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等穿完韩服,善美的下嘴唇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我紧握着善美的手,心里也无限伤感。

服装店的人纳闷地看着我们,她们不明白,既然是买婚庆的韩服,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回到病房,奶奶的神志似乎比刚才好些了。医生站在病榻旁,时刻关注着仪器的变化。

“奶奶。”我和善美双双叫唤了一声,奶奶点点头,表示应允。

妈妈交给我一个彩色的模雁,我把它放在奶奶床边的桌子上,向前轻推三次,接着行跪拜礼。大雁象征着至死不渝,永远相爱不分离。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妈妈交给我和善美一人一个酒杯,我和善美面对面跪拜,交换酒杯,相互敬酒。这时,我看到奶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接着,我们向奶奶恭恭敬敬地叩头,之后,向坐在奶奶床边的善美爸爸和善美妈妈叩头。站在善美爸爸妈妈身后的医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奶奶抬起头,似乎非常不适。妈妈急忙拿起一个杯子,放到奶奶的嘴巴下面。奶奶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吐出一口浓痰。

我和善美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奶奶似乎想说话,爸爸劝她不要说。

固执的奶奶依然说道:“我知道……你们……让我开心……”她说话的时候,我们都十分替她担心。

奶奶休息几秒,继续说:“孙祧……缘分……好好对待……善美……”

从口齿不清的语句里,我断断续续听出这几个词。

奶奶还想说什么,可惜力不从心,只能靠到枕头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和善美。

妈妈从桌子上拿给我一碗饭,碗里面放着三个剥了皮的鸡蛋。我勉强吃了几口饭,吃下一个鸡蛋,接着把碗交到善美手里。

剩下饭和鸡蛋给新娘吃,代表着新郎对新娘的体贴。这本来是充满温存的情景,此时却显得有些凄凉。

善美一边吃着饭和鸡蛋,一边落下泪。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大滴大滴地掉到饭碗里,让我心酸不已。

这时,孙善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奶奶扭头看着孙善,过了一会儿,缓缓闭上了眼睛。

嘀——

仪器上显示一条直线,医生遗憾地摇摇头。

80 悲伤的洪水

“奶奶!”善美扑到奶奶身上,拼命地摇晃奶奶的身体。

爸爸脸如土色,用力拉开善美。

“奶奶!”善美还想扑到亲爱的奶奶床上,被妈妈扯住。

“够了!滚出去!”爸爸的心情坏到极点,一手抓住善美的胳膊,把她拖到了病房外,推倒在地上。

善美仿佛失去了一切的依靠,悲切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力地靠在墙上,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

妈妈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看着地上的善美,“孙祧,替我好好安慰她。婴儿我会代为照顾的。”

我茫然地点点头。抱起柔弱的善美,走出医院。

善美的泪水在我怀里泛滥,她额头和鬓角的头发已经被泪水浸湿。眼圈和鼻子红红的,已经哭不出声音。我第一次看到女生哭得如此一塌糊涂,手上沉甸甸的,仿佛抱着的不是尹善美,而是全世界的悲伤。

我紧紧抱着尹善美,试图承担她的伤感,可惜这是徒劳。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公园,找了一个空着的椅子,轻轻放下尹善美,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用手指擦拭她脸庞上一条条的泪痕。

公园里每个人都悄悄把视线扫向我们:一对穿着婚礼韩服的年轻人,新郎满脸伤情,新娘被泪水淹没。

“我给你去买点吃的。”看她已经停止哭泣,我企图站起身。

“别走,陪着我。”善美拉住我的衣服,紧紧地,仿佛我会从她身边消失一般。

我把她揽入怀里,温柔地亲吻着她的头发——不顾别人的注视。

善美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草地,呆呆地,靠在我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我们互相倚靠着,一坐就是一个白天,感受着时间无情地流逝,体会着生命的无情。

天黑了,善美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爸爸一定很恨我,因为是我害死了奶奶。”

我抚摸着善美的头发,“傻瓜,别这么说。你不能承担世界上所有的罪责。”

“是真的。我小时候不懂事,大冷天的,总嚷着要好吃的东西。奶奶怕别人买的东西不合我的胃口,每次都亲自冒着大雪出去买,等我长大之后,奶奶就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尤其是关节炎,每个冬天都会折磨她。这次,又是我,害的奶奶担心我,生了重病。”

我捂住她的嘴巴,“别胡思乱想。任何人都没有错。奶奶的身体已经不太好,她很爱你,她希望你高高兴兴地生活下去。”

“我在汉城上学的时候,喜欢到外面玩,经常抛下奶奶一个人在家。而奶奶却一直很担心我,虽然她不会做饭,不过每次都吩咐阿姨给我做各种我喜欢吃的菜。但是我吃完饭,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来没想过要陪奶奶一起看电视。奶奶一直很孤独,我却没有好好陪她。”

我紧紧搂住善美,“别说了。这都不是你的错。”

善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斥着悔意:“其实奶奶最开心的日子是你来我们家之后。那段时间,你总是抽时间陪奶奶看电视和聊天,有你在的时候,奶奶的精神特别好。直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奶奶需要的不是别的,而是陪伴。可惜,我领悟得太晚了。”

善美说得很多,我一边抚慰她,一边听着她的讲述。让她把自己的感情通过倾诉而宣泄出来,要比闷在心里深深自责好得多。

外表坚强的善美,其实很孤独。有些人,因为一贫如洗而孤独,而她,却是因为身份太高而孤独。

久而久之,她把自己藏入自己编织的茧里,连那些真诚的感情也一概拒绝。爸爸工作忙,妈妈时常在国外,和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她年迈的奶奶。

如今,奶奶离去了。善美的愧疚感像是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几乎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

气温渐渐降了下来,我和善美紧紧抱作一团。围墙外的路灯照射着我们,感觉有些遥远。

“孙祧,我想哭。”伏在我的胸口,善美仿佛是请求一般地说。

我把手放到她的背后,闻着她头发的香味,“哭吧。”

没有声音,只有泪水。

泪水穿透我的韩服,渗到我的皮肤上,有些温暖,有些冰凉。

我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的星空,蓄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让眼泪滑落。

过了好久,善美离开我的怀抱,声音有些哽咽,“我哭完了。”

我微微笑着,用袖口擦干她眼角残余的眼泪。

“我冷。”善美哆嗦着蜷成一团。

我脱下韩服的外套,披在善美的身上,顺手抱住她,“我再也不会让你哭了,相信我。”

善美把头埋到我怀里,身子有些发抖,“有些话,应该放在心里。”她停顿几秒,“奶奶会替我作证的。”

几天后,我参加了奶奶的葬礼,远远看着善美跪在灵堂里向来宾叩头答礼,心里涌起一阵怜惜之情。

她憔悴了许多,奶奶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她对奶奶的感情,甚至比对她的父母还要好。

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的心和善美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只要她感到难受,我也会跟着一阵剧痛。

“孙祧。”妈妈在我背后叫我。

我赶紧掐灭香烟,“妈妈。”

“心里很不好受吧?”妈妈皱着眉头问我。

我难过地点点头。

“其实,经过奶奶这件事,善美爸爸已经准备原谅你们了。唉,奶奶以前经常说,相爱就是缘,即使犯错,也该原谅。”

“对不起,害得奶奶……”

妈妈打断我的话:“奶奶老了,身体也不好,别把奶奶的去世归咎到自己身上。善美爸爸说了,让你一年之后再来找善美。”

“一年?为什么?”

“如果一年的时间还不能扯断你们之间的思念,善美爸爸才会相信奶奶的判断是对的。一年,你能行吗?”

一年……多么模糊的一个概念……

“那孙善呢?”

“孙善留在韩国,我们会照顾的。一年。”妈妈最后强调了一句“一年”。在妈妈的口中念来,这个词语似乎是一个古老的不祥咒语,足以改变任何信念。

开车送我去机场的时候,爸爸脸色像是铁板一样冰冷,我的心里则默默念着“一年”。

善美戴着一顶白色的绒线帽,怀里的孙善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别离总是伤情,我把这一幕深深地印入脑海里,搭上了回国的飞机。

回到中国的机场,爸爸开车来接我回家。

透过窗外,我看着头顶的星空,和汉城的天空一样■■。

81 最终的考验

回到学校,我直奔美术大楼的办公室,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苏丹青。他喃喃地念着“一年”,忽然问我:“我也有个‘一年’的计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实现。”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准备写一本有关油画的专著,所以我准备周游世界,参观各地的博物馆和美术馆,拜访世界各地的美术收藏家。这次的行程,大约会用一年的时间,对学识的增长很有好处。旅行会忘记一切烦恼,我很希望你能与我同行。”

他很诚恳地看着我:“做我的助手,替我整理资料。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助手,我的旅程一直没法开始。”

“那我的学业呢?”

苏丹青拍着我的后脑勺:“你的大学课程已经基本学完了。所谓的文凭,真的那么重要吗?跟我在一起,你还担心学不到东西吗?”

离开这里?整整一年?我有些心动,我在这里留下太多的伤心,虽然也有许多回忆……

“我给你时间考虑,别让我等太久。”

未来的一年,就掌握在我的手里……

走出美术大楼,发觉杰士在门口等我。他穿着一身淡色的冬装,形象比以前还要明快。

“杰士?!”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正好来这里参加网球比赛,听说你在美术大楼的办公室,就来这里等你了。最近好像有些不顺啊?”

他指的是善美的事情。

我搭住他的肩膀:“陪我去喝几杯。”

杰士义不容辞,就像以前一样,陪我喝酒解闷。

我们闷闷地喝着酒,喝了好几杯。

杰士轻轻叹气:“说实话,知道这件事之后,我突然产生一种幻想,觉得上天给了彩妮一次机会,虽然对她有些不公平。”

“你这家伙,心里还是喜欢彩妮。”我向着杰士的胸口打了一拳。

杰士也朝着我的胸口打了一拳:“你还不是一样。”

我们笑着,再次闷闷地喝酒。

沉默一阵之后,杰士终于开口了:“既然你这么爱尹善美,那就离开这里吧。如果一年之后,你能和尹善美走到一起,那是再好不过。否则的话,你就不要辜负苦苦守候你的人。”在杰士的想法里,始终希望我能给彩妮幸福。

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这一天,我们聊到很晚……

后来从何媛媛这里了解到,杰士是特地来到南城美院安慰我的,举办网球比赛的城市不是这里……

彩妮、秦琴知道我想走,都找机会陪我,希望我留下来……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