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乱地说。“可是,这合适吗?太……太引人注目了。”
他皱了皱眉头。“戴钻戒是我们的传统。我妻子的钻戒必须符合她的身份。”他说,身子探到桌子那边,拿起她的左手,把戒指套到她的无名指上。“我知道,这一切对你一定非常陌生,伊丽莎白。但是,作为我的妻子,你一定要戴最好的,拥有最好的。永远这样。我知道,我寄过去的钱,詹姆斯叔叔只给了你一点点。这本来是预料之内的事情,”他苦笑着说,“一枚小钱也要掰成两半儿花。这就是詹姆斯叔叔。可是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继续说,把她那只手握在自己一双手里,轻轻抚摸着。“从今天起,你就是金罗斯太太了。”
也许她眼睛里的神情让他犹豫了一下。他突然停止抚摸,不像平常那样利利索索,而是笨手笨脚地站起身来。“我去抽支雪茄烟。”他边说边向阳台走去。“我喜欢饭后抽支烟。”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伊丽莎白和他再次见面便是在教堂。
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得陪他吃饭,尽管她并不想吃。
“我一点儿也不饿。”她轻声说。
“好的,我能想象得到。霍金斯,给金罗斯太太来一份牛肉清汤,一份开胃菜。”
在餐厅里剩下的时间,他们一直紧锁心灵的大门。这扇大门她再也没能开启。以后,她将明白,她的疑惑、焦虑和惊慌都是因为事情发展太快造成的。那么多从未有过的感觉和体验一下子交织在一起。这种心境的基础不是对新婚之夜的恐惧,而是要和她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那事儿”(用玛丽的话说)将在她的床上发生。她刚换上睡袍,女仆刚刚离开,屋子那边一扇门便打开了。丈夫穿着一件绣花真丝睡袍走了进来。
“和你一块儿睡。”他微笑着说,然后转了一圈儿,关了煤气灯所有的开关。
好多了,这样一来好多了!黑暗之中她看不见他。看不见他,干“那事儿”的时候就不会有被玷污的感觉。
他坐在床边,侧着身子凝视她。他显然能穿透黑暗看见她。她内心深处拼命的抵御正在减弱。他看起来那么放松,那么镇定。
“你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吗?”他问道。
“知道,亚历山大。”
“一开始有点儿疼,不过以后,我希望你能学会享受这种快乐。那个可恶的老头默里还是牧师吗?”
“是!”她气喘吁吁地说。亚历山大对默里牧师这种不恭敬吓了她一跳。好像默里牧师才是魔鬼。
“人类的苦难更应该由他这种人负责,而不该由那些品行端正的、诚实的、不信上帝的中国人负责。”
黑暗中传来一阵丝绸睡袍发出的沙沙声,他已经爬到床上,钻进被窝,把她搂在怀里。“我们睡在这儿,不只是为了生孩子,伊丽莎白。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婚姻赋予的神圣使命。这是爱的行为——爱情的行为。不只是皮肉的快乐,而是思想,甚至是灵魂的结合。没有什么你不可以、不应该接受的。”
发现他浑身赤裸,她尽可能把手收回到自己身边。她不让他脱她的睡袍。他只好耸耸肩,扯着袍边儿撩起睡袍,一双大手抚摸她的大腿和腰,直到身体发生的变化让他爬到她身上,硬邦邦地顶入。她疼得直流眼泪,但是和父亲的皮鞭棍棒以及跌打损伤相比,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一切很快就结束了。正像玛丽说的那样,他浑身颤动,仿佛吞咽着什么,退了出来,但是并没有从床上退下。他还躺在那儿,又干了两次“那事儿”。他没有吻她,离开的时候,只是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晚安,伊丽莎白。头开得不错。”
这也算是一种慰藉,她心里想,睡意蒙 。他口气清新,身体清洁,没让人觉得像个魔鬼。如果“那事儿”仅止于此,不更可怕的话,她相信,她不但能生存下去,而且很有可能喜欢上他希望她在新南威尔士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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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4)
以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和她在一起,给她挑选女仆,亲自找店铺给她订做服装、帽子、鞋、袜子,帮她挑选头饰。他给她买的贴身内衣裤那么漂亮,把她看得连气也喘不过来。还有香水、护肤液、扇子、钱包、一把可以和每套服装都配套的阳伞。
她觉得,尽管他认为自己很体贴,事无巨细考虑得都很周到,实际上,什么事情都是他说了算——两个女仆应该选谁,她应该穿什么衣服、什么颜色、什么款式,都由他决定。香水是他喜欢的牌子,珠宝首饰更是他的钟爱之物。她不知道“独裁者”这个词,于是就用她知道的“暴君”这个词来形容他。在这些问题上,父亲和默里牧师都是“暴君”,尽管亚历山大的专横更为隐蔽,包裹着一层恭维、赞美的“天鹅绒”。
经过那个令人惊讶、尚可忍受的新婚之夜,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她试图多了解一点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我只知道你十五岁的时候离开金罗斯,到格拉斯哥锅炉制造厂当学徒;知道迈克格雷戈先生认为你非常聪明;知道你在新南威尔士金矿发了点小财。可是,你的经历一定很多。请你讲给我听听。”她说。
他笑了起来,笑声很有吸引力,听起来很真诚。“我应该知道,许多事情他们一定闭口不谈,”他说,眼睛亮光闪闪,“比方说,我敢打赌,他们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曾经把默里老头打翻在地。他们说过吗?”
“没有!”
“哦,是的。把他的下巴颏都打破了。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那时候,他刚从罗伯特·迈克格雷戈先生手里接收牧师的住宅。迈克格雷戈先生是位受过教育的、有文化、有教养的人。你一定要说,我之所以离开金罗斯是因为显然不能待在一座由约翰·默里之流领导的平庸之辈居住的城市。”
“如果你打破了默里牧师的下巴颏,他们就更不会说了。”她说,心里暗自高兴,尽管不无歉疚。毫无疑问,她不能同意亚历山大对默里牧师的看法,但是她也想起,默里先生曾经多少次把她搞得可怜巴巴、无地自容。
“大致情况就是你说的那些。”他说,挺了挺胸。“我在格拉斯哥待了几年,然后坐船到了美国,又从加利福尼亚到了悉尼,在采金区发了比‘小财’更大的财。”
“我们在悉尼生活吗?”
“不,伊丽莎白。我有自己的城,金罗斯。我在金罗斯山顶特意为你建造了一幢新房子。你就住在那儿。从那儿看不见天启。那儿就是我的矿井。”
“天启?什么意思?”
“‘天启’是一个希腊词,指可怕的、巨大的灾难,就像世界末日。对于一座经常地动山摇的矿山来说,还有比天启更恰当的名字吗?”
“你的城离悉尼远吗?”
“在澳大利亚不算远,当然实际上也够远的了。在金罗斯,我们可以乘火车,我是说铁路,走一百英里,然后就得坐马车。”
“金罗斯有苏格兰教堂吗?”
他扬了扬下巴,那缕山羊胡子看起来显得更尖。“有一个英格兰教堂,伊丽莎白。在我的城里,不会有苏格兰长老会教区牧师的。罗马天主教徒或者再洗礼派教徒1抢占这个地盘儿的时间比他们早得多。”
她突然觉得嘴巴发干,噎了一下。“你为什么穿这种稀奇古怪的衣服呢?”她问道,想改变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这已经成了我的癖好。穿上这身行头,谁都以为我是美国人。自从这儿发现黄金,成千上万的美国人蜂拥而至。不过,我之所以穿这身衣服,真正的原因是它的质地非常柔软、舒适,不会擦痛你的皮肤,清洗起来也很方便。因为是用小羚羊皮做的。穿上还很凉快。尽管看起来像美国货,实际上我是在波斯做的。”
“你还去过波斯?”
“和我同名的那位著名人物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去过的地方我也去过。”
“和你同名的著名人物?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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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5)
“亚历山大……大帝,”他补充道,脸上一片茫然,“马其顿国王,他那个时代举世闻名。当然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向前俯了俯身子。“你能写会算吧?伊丽莎白。真希望你能。你会签名,可是仅限于此吗?”
“我看书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她说,心里不大高兴,“只是手头没有历史书罢了。我还学过写字,可惜没有机会练习。父亲家没纸。”
“我给你买习字帖。你可以照着描上面的字母,直到你觉得写起来得心应手。还给你买好多好多纸、钢笔、墨水。你要是愿意的话,还买颜料、速写本。大多数夫人、小姐都喜欢画水彩画儿。”
“我可不是夫人、小姐坯子。”她说,尽量鼓起勇气,保持自己的尊严。
他明亮的目光又闪了闪。“你刺绣吗?”
“我会缝衣服,但是不刺绣。”
这天早晨晚些时候,她心里想,他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将话题转来转去呢?
“我想,我最终会喜欢我的丈夫。”她在悉尼待了两个星期之后,对奥古斯塔·哈利黛吐露了心中的秘密。“但是,恐怕永远也不会爱上他。”
“现在说这话为时过早。”哈利黛太太安慰她,一双精明的眼睛凝视着伊丽莎白那张脸。这张脸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孩子气已经荡然无存。浓密的黑发很时髦地盘在头顶。下午穿的铁锈红丝绸长裙后面垫着衬垫,手上戴着最好的小山羊皮做的手套,帽子也特别漂亮。把她打扮成这个样子的人不管是谁,都很聪明,因为他单单留下她那张脸未加“雕琢”。她还是个年轻姑娘,根本用不着化妆。悉尼的太阳在她面前似乎失去了力量,没有给她那张又白又嫩的脸留下一点儿粉红或者浅褐色。她脖子上戴着非常漂亮的珍珠项链,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她从左手取下手套的时候,哈利黛太太不由得睁大一双眼睛。
“啊,天哪!”她惊呼起来。
“哦,这枚让人很不舒服的钻戒,”伊丽莎白叹了一口气说,“说实话,我打心眼儿里讨厌它。你知道吗?这只手套是为戴这枚钻戒特意定做的。亚历山大坚持右手那只手套的无名指也做成这个样子。真怕他给我一枚大钻戒。”
“你一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徒。”哈利黛太太冷冷地说。“我相信,任何一个女人看见连你这枚钻石一半大也不如的宝石都会高兴得发疯。”
“我喜欢我这串珍珠项链,哈利黛太太。”
“我想也是这样!维多利亚女王的首饰也不会让你动心。”
可是,伊丽莎白坐着四匹高头大马拉的非常舒适的轻便马车离开之后,奥古斯塔·哈利黛嘤嘤啜泣起来。可怜的姑娘!一条出水的鱼。她生性既不贪恋又没有野心,却被推进一个财富的世界,被奢华所累。如果她还待在苏格兰,毫无疑问,会继续照看父亲,直到变成一个老姑娘。即使没有田园牧歌式的欢乐,至少会安于命运的摆布。不过,至少她觉得她会喜欢上亚历山大·金罗斯。这一点倒也令人欣慰。哈利黛太太同意伊丽莎白的看法,她也觉得伊丽莎白不会爱上她的丈夫。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性格太不一样了。很难相信他们是亲堂兄妹。
到伊丽莎白坐着四匹马拉的轻便马车来看她的时候,哈利黛太太对亚历山大·金罗斯的情况已经有了不少了解。在殖民地,他是最富有的人。因为和大多数开金矿的人不同,他对冲积层河床每一粒泥土都不肯放过,总是经过仔细研究,然后找出矿脉。他一个口袋里装着政府,另一个口袋里装着法院。因此当别人为种种纠葛所困扰的时候,亚历山大·金罗斯总能处变不惊,应付自如。不过,尽管在悉尼的时候,他出入于社交场合,实际上并不是长于社交的人。需要打交道的时候,他就去办公室和当事人直截了当地谈事儿,而不是请他们喝酒、吃饭。有时候他应邀到市政府或者到沃特森湾参加宴会,但是从来不为娱乐去跳舞或者参加黄昏时的聚会。因此舆论一致认为,他热衷于权力之争,而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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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6)
伊丽莎白发现,查尔斯·丢伊是天启公司一位不太重要的合伙人。“开采金矿前,他是当地一位‘牧场借用者’,方圆二百英里的牧场都由他经营。”亚历山大说。
“‘牧场借用者’?”
“之所以称这些人为‘牧场借用者’,是因为他们在公有土地上定居,直到最终获得对这块土地的所有权——按照法律,可以拥有十分之九的土地。但是国会法令的变数也很大。我答应把天启公司一成的股份给他,他的态度便软了下来。以后我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他们终于要离开悉尼了。金罗斯太太没有什么可难过的。现在她有二十四个大箱子,但是没有贴身的女仆。托马斯小姐问了问金罗斯城的具体情况、地理位置,便溜之乎也。不过伊丽莎白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沮丧,她宁愿自己照顾自己。
“没关系。”亚历山大听到这个消息后说。“我让茹贝给你找一个很好的中国女孩儿。现在别下结论,说什么你宁愿不要贴身使女!梳上两个星期的头,你就知道需要一双不是长在你胳膊上的手来干这件事儿了。”
“茹贝?她是你的管家?”伊丽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