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了。你的妻子受尽了折磨,但是没觉得痛苦。这是不是太异乎寻常了?然而,正因为这样,我才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痛苦,咬着牙坚持下去。一个人自己生孩子的时候,看不到那份苦难。不过,我生李的时候,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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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7)
“他一定已经……十二岁,还是十三岁?”
“你想改变话题?亚历山大。到六月六号,他就满十三岁了。冬天生的孩子。秋天挺着个大肚子还容易点儿。尽管上帝知道希尔山的天气蛮热的。”
“他将是我的第一继承人。”亚历山大说,呷了一口白兰地。
“亚历山大!”茹贝大睁着一双眼睛,挺直了身子。“可是,你现在已经有了两个继承人!”
“都是女孩儿。正如查尔斯所说,女孩子可以找个远比你自己的儿子更优秀的男人做女婿。他们甚至可以改姓金罗斯。但是,我一直认为,李最终对于我将非常重要,他决不仅仅是我最亲爱的情人的儿子。”
“你打算让他骑哪匹马?”茹贝恶狠狠地问。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没关系。”茹贝的鼻子伸到了酒杯里。“我爱你,亚历山大,永远爱你。但是,此时此刻你妻子正在死神门口徘徊,我们不应当说这种话。这样不好。”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想,伊丽莎白也不会同意。我们大家都承认,我的婚姻是个错误,但全是自找的,谁也不怪。当年,我的自尊受到极大的伤害,一心想让那两个老东西看一看,我可以主宰整个世界。”他脸上露出微笑,突然间变得心平气静。“我的婚姻虽然造成那么多不幸,但是我依然认为,是我把伊丽莎白从苏格兰金罗斯的苦难中拯救出来。她也许不这么认为,但这是事实。现在,既然我永远不能再和她同床,她可能会好受一点。我将尊敬她,给予她最崇高的礼遇,但我的心属于你。”
“谁……”她问道,觉得机会来了,“谁是赫诺瑞娅·布朗?”
他看起来一脸茫然,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第一个和我做爱的女人。她在印第安纳州有一百英亩好地,留我在她家住了一夜。她丈夫在美国南北战争中丧生。她不但把她给了我,还愿意把一切都给我,只要我能留下来,和她结婚,和她一起种地。我要了我想要的——她的肉体——拒绝了别的东西。”他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变。我怀疑,以后怕也很难改变。我对她说,我人生的目标不是做一个印第安纳州的农民。第二天早晨就带着那五十五磅黄金,离她而去。”
茹贝一双绿眼睛里泪光闪闪。“啊,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你给自己造成那么多痛苦!”她大声说,“给你的女人们带来那么多痛苦!她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他放下手里的空酒杯。“我可以去看看我的妻子和小女儿吗?”
“当然可以,”茹贝说,吃力地站起身来,“不过,我得告诉你,她们俩谁也不会知道你去看她们。婴儿是伊丽莎白昏迷时出生的,浑身青紫。我和玛格丽特花了五分钟,才把她抢救过来。她早产了一个月,所以很小,也很弱。”
“她会死吗?”
“我觉得不会。不过,她和内尔可没法比。”
“伊丽莎白不能再尽妻子的义务了?”
“韦勒夫人这么说。风险太大。”
“是的,确实太大。两个女儿。我必须知足了。”
“内尔是个天才。你很清楚。”
“当然。不过她的思想倾向于对周围生活的探究。”
茹贝在楼梯上慢慢走着。“她才十五个月大,亚历山大,很难说倾向什么、探究什么。李小时候也这样,聪明过人,可是你能说他倾向什么吗?只能说,内尔的智力永远都会比她实际年龄高出一大截,就像李。至于她喜欢什么,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说不上。孩子们的变化大着呢!”
“将来,我想让她嫁给李。”他说。
茹贝背靠伊丽莎白卧室的门,满脸愤怒,两手使劲抓着亚历山大的头发,亚历山大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听着,亚历山大·金罗斯!”她咝咝地说,“我永远不想听你再说这种话!永远!你不能像摆布矿山和铁路一样,摆布别人的生活!让我的儿子和你的女儿自己找他们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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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8)
他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伊丽莎白已经恢复知觉,她在枕头上转过脸,朝他们微笑着。“我又挺过来了,”她说,“我以为这回可完了,可是没有。玛格丽特说我们又有了个女儿,亚历山大。”
他俯身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握着她的手,说:“是的。茹贝已经告诉我了。太好了。你有没有气力给她取个名字?”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头,嘴唇翕动着。“取个名字,”她说,好像有点迷惑不解,“名字……我想不出来。”
“那就以后再说吧。”
“不,她应该有个名字。你觉得叫什么好?”
“凯瑟琳怎么样?或者珍妮特?要么就叫你的名字伊丽莎白?或者安娜?也许可以叫玛丽?弗洛拉?”
“就叫安娜吧,”她满意地说,“是的,我喜欢安娜这个名字。”她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恐怕我们还得找个奶妈。我不会有奶了。”
“我想,萨默斯太太已经找到人了。”亚历山大说,轻轻抽出手。她的手瘦得就像秃鹫的爪子。“是个爱尔兰女人,名叫贝迪·凯利。她的孩子患假膜性喉炎前天刚死。她对萨默斯太太说,如果她还有奶,想给我们的孩子当奶妈。雇她好吗?还是你想让我求孙再找个中国人当奶妈?”
“算了,这个贝迪·凯利听起来就挺合适。”
茹贝皱了皱眉头。看起来,玛吉·萨默斯又找到了打入这个家庭内部的办法。这个贝迪·凯利毫无疑问是天主教徒、玛吉·萨默斯的密友。她会到处传播她听到的“小道消息”。她至少要在这儿待六个月,这期间,一定会到处窥探人家的秘密,一天到晚泡在厨房里,飞短流长。金罗斯人现在还不知道的事儿,很快就会不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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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之母一节的注释
五 为人之母
1 先兆子痫:怀孕期间出现的高血压状态,通常伴有水肿和尿蛋白。
2 惊厥:怀孕时出现或之后随即出现的昏迷和痉挛,症状是水肿、高血压和尿蛋白。
1 恺撒手术:英语中把剖腹产叫作caesarean section,故有此说。
1 鼻涕虫: 蛞蝓,一种类似蜗牛的无硬壳动物。
2 金罗美:双人牌游戏,以得同花色10张牌为胜,全手牌少于10点时可以摊牌叫停。
1 弗洛伦斯·南丁格尔(1820—1910年):英国著名女护士, 近代护理制度的创始人, 红十字会创办人之一。
1 李斯特(1827—1912年):英国外科医生。1865年他证实了碳酸是一种有效的杀菌媒介物,可减少外科手术后由感染引起的死亡,首创用石炭酸溶液进行手术消毒及采用纱布和肠线。
1 大龄儿童学校:英国为14到17岁的学生设立的学校。
2 弥尔顿(1608—1674年):英国诗人,对18世纪诗人产生深刻影响,代表作为长诗《失乐园》、《复乐园》及诗剧《力士参孙》。
3 戈德史密斯(1730?—1774年): 英国作家,他在文学界的名声主要归功于他的小说《威克菲尔德的牧师》 (1766年),田园诗 《荒村》 (1770年)和悲剧 《委曲求全》 (1773年)。
1 理查逊(1689—1761年):英国小说家,其书信体小说《帕美勒》、《克拉丽莎》和《查尔斯·葛兰迪森爵士》对18世纪西欧文学影响深远,《帕美勒》被称为英国第一部小说。
2 笛福(1659?—1731年): 英国小说家, 《鲁宾逊飘流记》 的作者。
3 玫瑰战争:英国历史上1455—1485年的内战,因兰开斯特家族的族徽为红玫瑰,约克家族的族徽为白玫瑰,故名。
1 帕夏:旧时奥斯曼帝国和北非高级文武官的称号。
1 乳蛋糕:一种食品,用牛奶、鸡蛋、调味品,有时再加糖混合而成,经蒸煮或烘烤直至凝固而成。
1 《启示录》:指基督教《圣经·新约》的末卷。
1 圣巴多罗马:耶稣十二使徒之一。
2 主宫医院(hotel dieu):世界上最古老的医院,也是法国某些城市的主要医院名,其最主要部分为设置病床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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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1)
如果内尔出生之前,玉想给她当保姆的愿望没有实现的话,安娜的到来满足了她的心愿。贝迪·凯利给小安娜喂了七个月奶之后,安娜就开始吃牛奶。她吃得很习惯,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萨默斯太太失去密友,自然十分沮丧,玉和茹贝却松了一口气。茹贝高兴地看到,这位女管家失去了楼上的消息来源。但是茹贝的激动还比不上玉。因为现在,安娜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伊丽莎白虽然恢复得很慢,但是没有旧病复发。等第二个女儿长到六个月的时候,她就可以像健康的年轻女人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钢琴课又恢复了,她还经常去金罗斯城。亚历山大还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教她骑马,教她赶一辆两匹淡黄色小马拉的漂亮的双轮轻便马车。她还有一匹雪白的阿拉伯母马,鬃毛和尾巴飘飘洒洒,她给这匹马取了个名字——“水晶”。她特别喜欢给“水晶”梳理皮毛,直梳得像缎子一样光滑。她花一个又一个小时在马厩里侍弄那匹马,却很少过问女儿安娜。她之所以对女儿疏于照看,部分的原因是玉简直把安娜当作了自己的孩子。玉毫不隐讳,她把安娜的妈妈看作自己的竞争对手。不过,伊丽莎白老老实实承认,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方式,或者说,这种方式很适合她。
亚历山大专门用石子铺了一条路,直通金罗斯。这条路尽管弯弯曲曲,而且离城足有五英里,但是免除了伊丽莎白坐索道车的麻烦。如果坐索道车,就得首先告诉萨默斯或者他手下那些一脸不高兴的家伙把车从山下调上来。而骑“水晶”或者坐马车去,只需和马夫打个招呼。因为萨默斯管不了马厩的事儿。这真是一件好事!事实上,生活突然在她面前敞开一扇大门。而解除了对丈夫的义务,两个人只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更让她生出“别有洞天”之感。
茹贝作为信息传递人,把爱德华·韦勒爵士和他的妻子认为她不能再过夫妻生活的消息告诉伊丽莎白的时候,伊丽莎白高兴得差点儿叫起来。她眼帘低垂,强忍着心里的快乐。茹贝以为她会想“那事儿”。伊丽莎白知道,她才不会呢!
马背是她最喜欢的逃避孤独与寂寞的地方。因为骑马意味着她不必非得沿着那条石子路走。碰到灌木丛不太稠密的地方,她就可以放开缰绳,走进森林。这样一来,她发现了不止一条隐蔽、幽静的溪谷,那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她喜欢坐在天然的石椅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看难以计数的林中动物从眼前走过,从琴鸟,到小袋鼠,到令人惊叹不已的昆虫。要么就带一本书,坐在那儿读,用不着担心被人打搅。有时候,她抬起头,畅想真正的自由。那些羽毛华丽的鸟儿、动作敏捷的走兽、色彩斑斓的昆虫无疑把它们的存在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后来,她碰到一个深潭。深潭在小河上游。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犟劲上来,非得催促“水晶”沿河岸向上游走去。那天,她似乎特别想摆脱一切束缚和限制。从看到深潭那一刻起,只要骑马到森林,除了那儿,她哪儿也不去。
深潭面积不大,水深得像块碧玉。一股清泉从一块块卧牛巨石上飞泻而下。巨石上长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这种苔藓在苏格兰没有见过。巨石四周长满了掌叶铁线蕨。潭里的水清澈见底,每一块小石子仿佛都从水底跃入眼帘。水里有鱼,还有很小的虾。那虾透明得像玻璃,看得见针头大小的、红颜色的心脏不停地跳动。深潭尽管浓荫覆盖,但是到了中午,阳光直射而下,一潭碧水金波粼粼,流光溢彩。森林里的活物都来饮水。伊丽莎白给“水晶”找了个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好地方。这地方离深潭有一段距离,不至于吓跑那些来饮水的飞禽走兽。她在潭边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石椅”,让灵魂和思想自由飞翔。
深潭是她的,完完全全是她的。山顶的森林除了金罗斯先生和金罗斯太太有权力进去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即使有人贸然进入,也不会发现深潭。因为它在很远的上游,很难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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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2)
亚历山大心里想什么,别人很难搞清楚。在公馆里的人看来,他已经拿定主意和妻子保持一种“相敬如宾”、合乎礼仪的关系。这种关系只限于在餐桌上或者茶余饭后聊聊矿山、时事,聊聊亚历山大的新项目、报纸上有什么新闻。比如亨利·帕克斯爵士升为艰难挣扎中的政府的首脑;约翰·罗伯逊先生荣获圣迈克尔和圣乔治勋章。
“约翰·罗伯逊先生,”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说,“既不是英国国教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