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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泻下来,直到腰部。中国人?然后,那人向她这边转过脸,张开双臂,纵身一跃,潜入水底,几乎连一个水花也没有激起。他转身那一刹那,伊丽莎白定睛细看,认出那张脸,就像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像。李·康斯特万!李·康斯特万回家了!她双膝一软,坐在地上,然后意识到,他浮出水面换气时一定能看见她。哦,那将是怎样的邂逅!怎样的尴尬!她能说什么?她手忙脚乱,刚好来得及钻进旁边的灌木丛。他像一条鱼,哗啦一声跃出水面,把水淋淋的头发从脸前甩开,毫不费力地攀上那块巨石,着了迷似的向四周张望着,然后四仰八叉在岩石上躺下来晒太阳。伊丽莎白像一只蜥蜴一动不动趴在灌木丛里,直到李再次跃入深潭,才悄悄溜走。

仿佛是“水晶”自个儿把她送回家——究竟怎么走完那条路的,后来她也说不清楚。她眼前、心里、整个灵魂都充斥着对李的记忆。那美丽的、绝妙的身体,没有半点瑕疵,肌肉在锦缎般细腻的皮肤下滑动,全神贯注的脸洋溢着快乐。她一生都渴望自由,但是此刻之前,还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这种自由的化身。一种启示。

李·康斯特万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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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 一节的注释

六 “启示录”

1 高脚椅子:专门用于小孩吃饭时坐的椅子。

1 丢勒(1471—1528年):德国画家、版画家和理论家,将意大利文艺复兴精神和哥特式艺术风格相结合,主要作品有油画《四圣图》、铜版画《骑士、死神和魔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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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1)

伊丽莎白刚刚洗完澡,换上下午穿的裙子,茹贝就来了。

“李回来了!”她大声叫喊着,一张脸激动得变了形。“哦,伊丽莎白,李回来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

“太好了。”伊丽莎白机械地说,就像嘴里塞了一团羊毛。“上茶,瑟蒂斯太太。”

她把高兴得昏了头的茹贝领进暖房,让她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平静一下,自己心里也终于安然了许多,微笑着说:“茹贝,亲爱的,冷静点儿,我想让你马上把这件事情的全过程告诉我,可是你现在这副激动的样子能讲什么呢?”

“他是昨天夜里乘从拉特沟来的火车回来的。真像从天而降。我一直纳闷为什么火车来得这么晚,现在看,显然是等他把车厢挂钩从悉尼来的慢车上摘下来。我正和主教、他的妻子一起在休息室里坐着——他来访问我们这个教区。”茹贝喋喋不休地说。

“我知道。他今天晚上来吃晚饭,你还记得吗?这回你可以带着李一起来了。”

“就在那时,李走了进来!啊,伊丽莎白,我的玉猫已经长成大人了!那么英俊!个子那么高!你该听听他说话。他的英语棒极了,听他说话就像是英格兰的花花公子,字正腔圆!”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脸上挂着微笑,陶醉在幸福之中。“凯斯特维克主教一听到李说话,就佩服得五体投地。等他知道这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原来是我的儿子,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

“我不知道,你在这方面原来也雄心勃勃。”伊丽莎白说,希望自己的心不要这样剧烈地跳动。

“哦,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儿。那个老家伙虽然不太清楚我在金罗斯的地位,但是也不敢拿我当妓女看。他知道,我是天启公司的董事,是教堂一位有潜力的捐助人。不管怎么说,他一看见李,就认为我过去是被人们冤枉了。我的儿子上的是普罗克特那样举世闻名的学校。哦,伊丽莎白,我好幸福!”

“瞎子也能看出你有多么幸福,亲爱的茹贝。”伊丽莎白舔了舔嘴唇。“亚历山大是不是也回来了?他是在悉尼,还是晚些时候回来?”

看见伊丽莎白眼睛里的神情,看见她仿佛又戴上那副老面具,茹贝的快乐消失了许多。“不,亲爱的。亚历山大还在英格兰。他让李回来过暑假。亚历山大在信里说,他不忍心让我再等上三年多才看到我的玉猫。李能在家里待到七月。然后坐船回英格兰。”

茶上来之后,伊丽莎白给茹贝倒了一杯。“那你来干什么,茹贝?你应该一刻不离陪着他才对呀!”

“哦,李来和我们一起用茶。”茹贝说。她看起来就像只有二十五岁,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你不想等到晚饭时再让我把儿子介绍给你吧?他说先到金罗斯城看看,喝下午茶时再来。”她皱了皱眉头。“这个小东西!他晚了。”

“等他来了,再烧点茶就是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这时候,伊丽莎白已经镇定下来。她惊讶地发现,听到亚历山大还没有回来的消息,自己心里竟然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看到他回来,至少内尔会高兴得跳起来。当然她也理解,为什么这次茹贝没有因为亚历山大久别未归而难过。儿子和情人是最好的朋友,她很难在他们俩之间周旋得无懈可击,更难瞒过李的眼睛,不让他知道亚历山大对于她意味着什么。

李走进暖房,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他穿一条干净的旧蓝斜纹布裤子,棉布衬衫,袖子高高卷起。伊丽莎白站起身,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超然、冷漠。她向年轻人伸出一只手,唇边挂着一丝微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茹贝说得对,李英俊潇洒,像孙也像母亲。孙眉清目秀,有一种贵族气派;茹贝举止端庄,有一种内在的魅力。但是他那双眼睛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浅绿色的虹膜四周,环绕着一圈深似一圈的绿色,使得他的目光那样犀利,仿佛能穿透一切。是的,这样一双浅色眼睛镶嵌在睫毛乌黑的眼眶里,映衬着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不大协调,然而,正是这种不协调越发让人觉得他魅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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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2)

“你好,李。”伊丽莎白问候道,言语之间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白天的兴奋和喜悦已经如潮水般退去,他稍稍偏着头打量着她,目光中似乎有一种迷惑不解。

“很好,金罗斯太太。”他说,握了握她软绵绵的手。“你好吗?”

“很好,谢谢。叫我伊丽莎白就行了。请坐,瑟蒂斯太太马上就上新茶。”

他在能看得见两个女人的地方坐下,听妈妈说话。这就是亚历山大的妻子,亚历山大没怎么和他提起过。也难怪,李心里想。她不是一个热情的、韵味儿十足的女人,而是那种可以冷得像冰一样的、沉着镇定的人。但是,她又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乳白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丰润的红唇紧紧地抿着,显示出一种和她那天生的美丽轮廓不相称的坚定。她脖子修长,非常优雅,一双手也很好看。两只手的无名指上都戴着很大的戒指,看起来有点戴得不是地方。伊丽莎白·金罗斯不爱炫耀,但是亚历山大愿意给她买这些戒指。他毫无疑问是个喜欢炫耀的人。我真希望他和我一起回来。李心里想。我想念他。我相信,他不在家,我就看不到金罗斯的精髓。他的妻子不希望我待在这儿。

“亚历山大怎么样?”能插上嘴的时候她问。

“不错。”李微笑着说,脸上现出两个和茹贝一模一样的酒窝。“今年夏天,他一直在德国,和西门子兄弟1待在一起。”

“参观他们制造的发动机和别的机器?”

“是的。”

“他去没去过苏格兰那个金罗斯,你知道吗?”

李似乎吃了一惊,张开嘴想说,亚历山大肯定写信告诉过她这事儿,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到肚里,只是非常简单地回答道:“没有,伊丽莎白,没去过。”

“我估计他就没去过。你经常和他待在一起吗?”

“只要学校没事儿我就和他待在一起。”

“这么说,你很喜欢他。”

“和孙相比,他更像我的父亲。当然,我这样说绝对没有批评谁的意思。我爱也尊敬我的生身父亲,可我不是中国人。”李有点生硬地说。

茹贝看看伊丽莎白,再看看李,心里有点沮丧。她最亲爱的儿子和最亲爱的朋友初次见面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话不投机。不,比话不投机还糟。伊丽莎白明显地流露出不喜欢李。她像冰一样冷!伊丽莎白,别这样对我!别将我的玉猫拒之门外!她站起身,戴上帽子。

“啊,太晚了。走吧,李。现在走还来得及。凯斯特维克主教今天晚上要来这儿吃晚饭,七点半,你和我得陪主教夫妇一起来。”

“我等你们。”伊丽莎白神情木然地说。

“你觉得亚历山大的妻子怎么样?”坐索道车回金罗斯的时候茹贝问李。

李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回过头看着妈妈那双眼睛。“亚历山大从来没有和我谈论过她,妈妈。不过见了她我便明白,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他的情人。”

茹贝急促地呼吸着。“这么说,你知道这件事情?”

“他不对我保密,因为他心里明白,我迟早都会知道。他对我讲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关于你,我们做过长长的谈话。我因此而爱他。提起你,他总是满怀柔情。他说,你是他的生命之光。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起过伊丽莎白,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还和你保持这样的关系。他只说,他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

“我也不能没有他。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当然不会,妈妈。”他朝金罗斯城微笑着,凑到妈妈身边。“那是你们俩的事儿,不是我的事儿,不影响你和我,对吗?我只是觉得非常高兴,我的母亲和我自己选择的父亲相亲相爱。”

“啊,我的玉猫,”她用沙哑的声音说,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你在许多方面都和你的义父一样。你们都有一种实事求是的精神,都可以客观、公正地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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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3)

“就像你和亚历山大。”

“就像我和亚历山大。”

他们从索道车上下来,从天启公司一幢幢波纹铁盖顶的巨大的车间中间走过,走上金罗斯大街。

“今天下午,你看过选矿厂、煤气厂、蒸馏车间和别的设施了吗?”她问道,两个人走过金罗斯广场的草坪。

“没有,我到丛林里去了,妈妈。欧洲到处都是工厂,没有丛林。我最想看到的就是茫茫无际的丛林,闻桉树清香的气味,看丛林里奔跑的动物和羽毛像彩虹一样美丽的小鸟。欧洲的鸟唱的歌都很凄凉,只有夜莺的歌声那么动听。”

“你没看见伊丽莎白吗?”

“没有。我能在那儿碰到她吗?”

“没准儿。今天是她骑马的日子。每逢这时,她总是到丛林里转悠。”

“骑马的日子?”

“她每周都有几天到育儿室替玉看安娜。我想,你一定听说过安娜。”

“哦,听说过。”

他们走进饭店大厅。“今天晚上你肯定能见到内尔。伊丽莎白让她一直待在家里,直到见完所有来吃晚饭的客人,”茹贝苦笑着说,“依我看,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人们知道,虽然她一个孩子是智障,另外一个孩子却非常聪明。”

“可怜的伊丽莎白。”他说。“今天晚上要穿正装吗?”

“当然。”

“孙来吗?我心里很内疚,没有先到山顶那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宝塔城去问候他,而是跑到丛林里看风景去了。”

“你可以明天去看他,李。他的宝塔城的确是我们这一带一大奇观,对吗?孙今天晚上不来金罗斯公馆。他是异教中国人。今天晚上来的客人或多或少都和金罗斯的教堂有关系。”她咯咯咯地笑着。“除了康斯特万母子。我们不是中国人,但我们是不折不扣的异教徒。”

“非常富有的异教徒!”李说,消失在走廊那头他的房间。

尽管离家多年,你还是那么机灵,李。茹贝想。她觉得空气中还弥漫着他的气息。他让我相形见绌,她想。我不知道他到底已经长得多大,不知道他会成为我和孙多么奇妙的结晶。李,我的李!

到育儿室看过安娜之后,伊丽莎白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眺望远方。但是,她并没有看见连绵逶迤的群山和郁郁葱葱的森林,眼前只是晃动着深潭边李·康斯特万——那个焕发着阳刚之美的、自由自在的年轻人的身影。我已经到深潭玩耍多年,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脱光衣服和鱼儿一起在水中嬉戏,更没有想过我自己就可以是一条鱼!不是因为深潭的水深,可以到浅的地方游。我早就应该知道他今天才知道的一切。哦,伊丽莎白,老实承认吧!你没有那样做是因为你不能做。即使在你骑着“水晶”驰骋的日子里,你也不能无忧无虑地嬉戏。你把自己和一个压根儿就不爱的丈夫、两个爱却不喜欢的孩子拴到一起。他们就像一块千钧重的铅压垮了你。继续你自己的生活,展翅高飞吧,李·康斯特万!

即使这样,她还是为今天晚上的活动特意挑选了一条裙子——浅海军蓝塔夫绸做的长裙,腰垫装饰着漂亮的缎带,胸口也是同样的花边,白皙的肩膀下面是短短的衣袖。这些天,按照茹贝教给她的办法,伊丽莎白刮掉了腋毛。茹贝指责那些不懂得刮腋毛的女人,说她们:“裙子穿得倒是挺大胆,可是一抬起胳膊,就露出一团又浓又密的毛,把她们那点魅力破坏得荡然无存。珍珠会用剃刀,她可以帮助你把腋窝刮得干干净净,伊丽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