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吨煤,据说,足可以以十二节的速度,航行五千英里。我敢打赌,老式船只用这么多的燃料可以航遍所有辽阔的海洋。这样高的成本,它就得老老实实待在北海。”
“我明白你心里的想法,就像一眼看到桅杆升起的旗帜,李。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把汽轮机用到大客轮、邮轮和商船上了。我还听说,皇家海军已经在几艘鱼雷艇上安装了汽轮机。等他们在这种一万五千吨巨轮上安装了汽轮机,把露天炮塔变成旋转式炮塔,他们就会有一艘真正的战舰。”亚历山大朝李笑了笑,快步走下舷梯,手里转动着琥珀柄手杖,朝舰桥指了指。“让我们,”他说,走进蒙蒙雨雾,“密切关注它的发展,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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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浪子回归(6)
“我看透了你的心思,就像一眼看见桅杆上高高升起的旗帜,”李严肃 地说。
查尔斯·帕森斯先生的工厂当然是他们一定要参观的地方。另外几家发明了新机器的工厂也是他们必到之地。八月,他们就登上开往波斯和孔雀油田的轮船。到达油田之后,李发现他那位可以说一口流利的法尔西语的美国副手,在他不在期间把工作搞得有声有色,而且会继续红红火火地搞下去。再没有别的借口,他只得回家。
他很想顺路到马来半岛看看亚历山大种的巴西帕拉橡胶树,可是亚历山大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从亚丁1乘一艘快船,直接驶往悉尼。
“这条航线,”李说,“经科伦坡、佩思2、墨尔本。我觉得,不少人不赞成悉尼成为澳大利亚的首都,原因也正在于此。佩思虽然也是那块大陆的海港,但是轮船首先到达墨尔本。从墨尔本再向北航行一千英里才能到达悉尼。所以,许多船就不愿意为了去悉尼找这个麻烦了。如果能开辟一条从北到澳大利亚的航线,悉尼就比墨尔本重要多了。”
航行期间,他经常满怀热情地谈天说地,不想给亚历山大留下一点点他害怕回到金罗斯的印象。怎样才能在伊丽莎白面前举止得当?特别是假如亚历山大一定要把他俩之间的关系搞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密切。他肯定要住在金罗斯饭店,可是自从安娜到了悉尼,亚历山大就搬回到他自己的府邸办公,无论行政事务还是案头工作都在家里处理。他先前在城里的办公室有一部分已经变成由张民、吴青、洛琦和多尼·威尔金斯主办的研究所。李肯定要和亚历山大一起工作,这样一来,即使晚饭不在他家吃,共进午餐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过去这些年,他一直非常孤独,只是因为从西藏喇嘛那儿学到的佛教教义,才觉得这种寂寞尚可忍受。如果不是为了伊丽莎白,李相信自己会选择留在西藏,抛弃妈妈和亚历山大灌输给他的所有理念和原则,丢开从小到大接受过的种种教育和训练,过一种仿佛进入催眠状态的、一切受灵魂制约的生活。血脉中东方人的基因使得他喜欢这样一种状态,他可以快乐地生活在世界屋脊,远离时空的概念,远离痛苦和渴望。只是伊丽莎白对他更重要。这真是一个谜。她从未暗送秋波,也从未说过一个让他想入非非的字,但是,他无法把她从心里赶出去,无法不爱她。是不是我们之中有些人真的有个灵魂伴侣,一旦找到,就不可避免地和这个伴侣一起卷入爱的滚滚波涛,最终,合二而一。
“你告没告诉茹贝和伊丽莎白,我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轮船快到墨尔本的时候,他问亚历山大。
“还没有。我准备到墨尔本之后,给她们打电话。我觉得这样更好,”亚历山大说。
“你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可以。”
“别告诉任何人我和你一起回去。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李说,尽量让人听起来他是兴之所至,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没问题。”
但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到悉尼之后,他们要去看望安娜和内尔。内尔能保守秘密吗?
“现在,她住在安娜那儿,”亚历山大说。他们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去格里波。“那几个小伙子拿到学位后,便回到金罗斯。她一个人没法继续住在那幢房子里,就建议我在安娜那处院子后面,再给她盖一幢小房子。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她既可以有自己的空间,又可以确保那些仆人好好服侍安娜。”
“服侍?”李皱着眉头问道。
“你会看到的,”亚历山大含含糊糊地说。“有些事情我没和你说,因为很难描述。”
安娜让他大吃一惊。他认识的那个十三岁的美丽姑娘——他离开金罗斯的时候,她刚和欧唐尼尔发生性关系——变成一个步履蹒跚、流着口水、肥胖的年轻女人。她认不出父亲,更认不出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游移,一个拇指因为不停地吸吮,皮肤开裂,鲜血淋漓。
“我们实在没办法不让她吮手指,亚历山大爵士,”哈波特尔小姐说。“我也同意内尔的意见,不能把她的胳膊绑起来。”
“有没有试着在她的拇指上抹点很苦的芦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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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浪子回归(7)
“试过了,但她总是往手指上吐口唾沫,然后在裙子上擦干净。倒是有别的不太容易溶解的化学药品,可是毒性太大,没法使用。内尔认为,她得把拇指咬得露出骨头。那时候就不得不把拇指截掉。”
“然后她就开始啃另外那个,”亚历山大难过地说。
“恐怕会是这个结果,”哈波特尔小姐清了清嗓子说。“她还经常痉挛,亚历山大爵士。这可是大病。影响到她全身。”
“哦,我可怜的、可怜的安娜!”亚历山大看着李,眼里溢满泪水。“天下的事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一个对谁也不曾伤害的、无辜的人,要遭受这么多的磨难。”他撑了撑肩膀、挺了挺胸。“不过,你把她照顾得非常好,哈波特尔小姐。她很干净,显然心满意足。我想,吃饭一定是她最大的乐趣。”
“是的,她喜欢吃。内尔和我都认为,应该让她随便吃。限制她吃东西就像限制一个不会说话的动物一样残酷。”
“内尔在吗”
“在,亚历山大爵士。她正等你呢。”
他们走过这座很大的院落时,李注意到整个院子设计得非常合理,也注意到,有那么多女人服侍安娜。院子里的气氛活跃,每一间屋子都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装饰得很漂亮。李心里想,这样做,恐怕主要是为了照看安娜的这帮人心情愉快,而不是为了对这个世界浑然不知的安娜。能做到这一点,显然不是亚历山大的功劳,他不会想得这么周到。因此,一定是内尔花费了不少 心血。
通过一扇刷成黄色的门,就可以走进内尔那幢小房子。门虚掩着,不过亚历山大还是喊了一声,告诉女儿老爸已经迈过她的门槛儿。内尔款款而行,从里屋走出来,显得那么文静、镇定。她把满头黑发盘在头顶,挽成一个髻,高而瘦的身上穿一件朴素的、深绿褐色的棉布裙子。那裙子没有腰身,长及脚踝。脚上穿一双棕色高腰皮鞋,紧紧地系着鞋带。李又吃了一惊。她酷似亚历山大,相像的程度引人注目。孩提时代脸上的稚气和线条的圆润已经被冷峻、坚定和少许阳刚之美所代替。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自己的“特色”,不过因为她比以前瘦,眼睛便显得更大。那湛蓝的眼睛,目光如炬,可以穿透任何阻挡它的东西。
起初,她只看见亚历山大,扑到爸爸怀里,紧紧地拥抱他、亲吻他。哦,是的,他们非常亲密,就像孪生的兄妹。亚历山大尽管抱怨她不该学医,但是见了面,便听凭她“奴役”,就像她手里一团油灰。
从爸爸怀抱里抽身而出之后,她才看见李。她吓了一跳,脸上露出微笑。“李!真的是你吗?”她问道,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谁也没说你要回来。”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内尔。替我保密,好吗?”
“对天发誓,决不泄密。”
蝴蝶做了一顿简便的午饭:新鲜面包,黄油,果酱,冷牛肉,亚历山大最爱吃的甜点,奶油蛋羹肉豆蔻浇头。内尔让两个男人吃饭,自己泡了一壶茶,便聊了起来。
“学医怎么样呀?”李问道。
“完全如我所愿。”
“很难吧。”
“对于我并不难。我和指导老师、教授相处得很好。别的女生就难了。她们没有我对付男人的诀窍。那些可怜的女同学经常气得流泪。男同学看了越发嗤之以鼻。她们都知道,因为自己是女人,分数就被故意压低。所以,大多数女同学每个年级都得念两次。有的人甚至连续留两级还过不了关。但是她们仍然坚持着。”
“你有没有留过级?内尔,”亚历山大问道。
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讽。“还没有人敢让我留级!我和格雷斯·鲁宾逊一样。她一八九三年毕业,一级也没有留过。尽管她应该得到最优等的成绩,而实际上没有。你知道,女子学校没有教过她们化学、物理,甚至数学。到了医学院之后,老师又不从基础讲起,所以这些可怜的家伙不得不从零开始。而我是已经毕业的工程师,自然胜她们一筹。”她看起来有点淘气。“老师们特别害怕被学生超过,尤其被女学生,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打搅我。”
“你和别的女同学相处如何?”李问。
“比我想象得好。我辅导她们自然科学和数学。可是有的同学还是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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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浪子回归(8)
亚历山大搅了搅茶,用小勺敲了敲杯子,然后把勺子放在茶托上。“安娜的情况怎么样?告诉我,内尔。”
“她的智力退化得越来越快,爸爸。哦,你也亲眼看到了。哈波特尔小姐告没告诉你,她的癫痫经常发作。”
“告诉了。”
“她不久于人世了,爸爸。”
“我想,即使哈波特尔小姐不提安娜来日无多,你也会这样说。”
“我们特别注意给她保暖,不让她受风,还极力劝她出去散散步。可是她越来越不想动了。将来,她也许因为癫痫频繁发作,最后筋疲力尽而死,但是更有可能因为患感冒,引起并发症,死于肺炎。如果服侍她的人,有一个患感冒,我们就立刻让她休息,直到她不再咳嗽、打喷嚏。可是,有时候或许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感冒,就先把她传染上了。这种情况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这倒让我惊讶。你知道,大伙儿对她都很好。”
“考虑到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没有任何成就感的工作,她们能这样做,我很高兴。”
“一个有奉献精神、愿意服侍别人的女人,即使最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她也会尽心尽力地做好,爸爸。我们这几个人选得不错。”
“哪种死法更容易一点?”亚历山大突然问,“肺炎还是癫痫频繁发作?”
“癫痫频繁发作。这种情况下,病人很快失去知觉,也许就此离开人世。看起来很可怕,但是病人没有痛苦。肺炎就不同了,病人受尽折磨才能咽下那口气。”
谁也没有说话。亚历山大一口一口地喝茶,内尔摆弄着手里的叉子,李坐在那儿,真希望自己在别的什么地方而不是在这儿待着。
“你母亲来看过她吗?”亚历山大问。
“当然来过。不过我已经禁止她再来,爸爸。一点好处也没有。安娜也认不出她。看着她,哦,爸爸,就像看着一头知道自己就要死去的动物的眼睛。现在,我甚至不敢去想她的痛苦。”
李取了点奶油蛋羹——做点什么总比什么也不做强,即使嘴里嚼的是锯末。“你有男朋友吗?内尔,”他轻声问道。
她眨了眨眼,然后不无感激地望着他。“我太忙了,真的太忙。医学不像工程技术那么容易。”
“这么说,你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就当你的女医生了?”
“看起来只能这样了。”内尔叹了一口气,神情忧郁。这种表情出现在她那张“女强人”的脸上怪怪的。“几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很让我动心的男人。但是,我那时候太年轻,他又太正派了,不愿意占我的便宜,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是个工程师?”李问。
她哈哈大笑起来。“不是!”
“那是干什么的?或者说,现在是干什么的?”
“这个嘛,”内尔说,“还是让我藏在自己的心里吧。”
这一年蝉儿成灾。十一月,离铁路线不远的丛林里,蝉鸣大作,甚至盖过火车头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和车轮的隆隆声。刺耳的蝉鸣告诉人们,无论沿海地区还是内陆地区,都将迎来一个酷热难当的夏季,充满恶意的、炽热的季风将从北方滚滚而来,席卷整个澳大利亚。
从悉尼到拉特沟,亚历山大一直心情不好,烦躁不安。直到他们的车厢挂到金罗斯的火车上——一星期往返四次——才渐渐平静下来。李有所不知的是,亚历山大已经感觉到他不愿意回来,生怕他突然改变主意,说一声“对不起”,就转身回他的波斯油田。因此,登上直达金罗斯的火车之后,亚历山大便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信心也增加了。
他不只是喜欢李。他爱他,就像爱自己不曾有过的儿子。他是茹贝的孩子,也是和孙的一条纽带。他拉着李去看安娜的时候,是想让李和内尔的心灵碰撞出火花。倘若他们俩结婚,他的一生就书写了最后的、也是最精彩的一笔。可是,两个年轻人的心并没有碰撞出什么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