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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新的探索。可是,如果亚历山大不在了,李也能像他这样,为金罗斯的发展不懈努力吗?伊丽莎白真的不知道。这当然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情了。她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遥远的未来。那时候,多莉长大了,结婚了,她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她知道她要去哪儿——意大利湖。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生活。

内尔回家过圣诞节了。

她那副样子让母亲和父亲大吃一惊。寒酸!本来就很不讲究的衣服更不讲究了——简直不成形状,暗棕色和暗灰色的裙子洗烫得已经发旧。这种颜色不适合她,衬托不出她那双眼睛的湛蓝和皮肤的奶油色。她连一双鞋也没有,穿的都是平底棕色靴子,鞋带一直系到脚脖子。她穿着棕色棉线长袜,棉布内衣,戴了一副白棉线手套。惟一一顶帽子是中国苦力戴的那种遮阳帽。

“我们俩除了个子高矮有点差别,别的都差不多,”圣诞节下午,伊丽莎白说。晚上不少人要来吃饭。“我有一条淡紫色雪纺绸长裙,你穿上一定既好看又舒服。茹贝送来一双鞋,她说,她的脚和你一个号码。她还送来一双长筒丝袜。如果不愿意,你也可以不穿胸衣。这种新款式的裙子用不着非穿胸衣不可。哦,内尔,你穿上那条淡紫色雪纺绸长裙一定非常漂亮!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你怎么现在走起路来就像在水上飘。”

“因为我不扭腰,也不扭屁股,”这个不领情的孩子说。“我称之为训练有素的行走。在医院病房走路的时候,你不能扭扭捏捏、摇头晃脑。倘若那样,任何一个hmo都会骂你个狗血淋头。”

“hmo?”

“‘名誉医务官’——私人诊所分派床位的大小伙子。你能想象得到吗?”内尔生气地问。“我亲眼看见阿尔福雷德王子医院门厅里挤了足足一百个贫穷的男人、女人、儿童等待一个床位,惟一可以使用的一个床位。因为这些贪婪的hmo都把床位留给了有钱的病人!有的穷人就在等待中死去。”

“哦,”伊丽莎白有气无力地说。她又劝女儿:“穿上那条淡紫色雪纺绸长裙,内尔,求求你!为了让你爸爸高兴一点儿。”

“不!我绝对不!”内尔恶狠狠地说。

不过,吃晚饭时,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还是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快乐一点。伊丽莎白让李坐在内尔一边,多尼·威尔金斯坐在另一边。她想,即使对别人的话题不感兴趣,至少他们三个人可以谈谈矿上的事儿。可是,内尔看起来那么古怪、没有色彩,而且,哦……那么没有女人味儿。

吃完饭,客人们都到那间很大的客厅之后,茹贝就成了中心。她依然风光无限,身穿一袭橙色长裙,腰系金黄色腰带,腰带上镶着亮光闪闪的琥珀。因为内尔和茹贝姨妈的关系一直很密切,所以,茹贝跑过去,拉来两把扶手椅,把内尔推进一张,她自己在另一张上坐下时,内尔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浑身金光闪烁,她那双绿眼睛也被映照得绿中透黄。看问题一向客观的内尔承认,茹贝姨妈的身材在短暂的发胖之后,又恢复得那么苗条。看来,茹贝永远不会中风而死,而且,她似乎真的找到了长生不老的秘诀。

“你打扮打扮,穿件漂亮衣服也死不了,”茹贝说,点燃一支雪茄。

“雪茄这玩意儿可能杀了你,”内尔反驳道。

“别转移话题,内尔。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很简单,你想把自己变成个男人。”

“不对,我只是不想时时刻刻提醒别人,我是个女人。”

“这还不是一回事儿吗?你今年多大了?”

“到新年二十二岁。”

“我敢打赌,还是个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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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6)

内尔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这不关你的事儿,茹贝姨妈!”她生气地说。

“不对,当然关我的事儿,医生小姐。你知道身体各部位是个什么样子,你更知道每个部位如何工作。但是,你根本就不知道生活是什么,因为你不是在生活。你是个苦行僧,你是一架机器,内尔。我知道,你所有学科都学得非常优秀,老师们都喜欢你。我知道,他们都尊重你,情愿你不是那种出卖色相的女人。你像你的父亲挖掘这座金山一样,坚韧不拔地追求自己选定的目标。你每天都看到死亡,看到各种各样的悲剧。回到格里波大街自己的家里之后,还得面对正在死亡线挣扎的妹妹。这更是恐怖和痛苦。你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没有正常的生活,内尔,你就不能正确地对待病人,不管你对他们多么友好,多么同情。你会忽略他们提到的某个至关重要的细节,忽略可能使诊断完全不同的与人性有关的小小的事实。”

内尔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她,既惊讶又迷惑不解,仿佛看见一座突然活了的雕像。她什么也没说,愤怒在现实冰冷的、黑乎乎的炉灶里化为灰烬。

“亲爱的内莉1,不要退缩到如此男性化的模式里。这种模式最终会毁了你的事业。我同意,在医院和实验室你穿这样的衣服完全合适,但是对于一个充满活力、为自己的阴柔之美而骄傲的年轻女人并不合适。你冲破重重障碍,进入男人独霸的领地无疑是胜利,可是为什么要让那些该死的家伙因为你最终变得像个男人而觉得他们是赢家呢?下一步,你就该穿裤子了——在某些场合,女人穿裤子当然也合情合理——可是,不管你的蛋多大,也长不出鸡巴。所以,还是趁早改变改变自己吧。别对我说,医学院不举行聚会,更没有什么舞会,好提醒那些家伙你是个可怜的女人。那就主动提醒他们,内尔!不工作的时候,把自己打扮得时髦一点儿。可以和几个男人一块儿出去玩玩,即使你不喜欢他们。我相信,如果哪个家伙太刁蛮,你肯定能把他打跑。如果有一个人,你真的喜欢,就可以把关系发展下去!受点伤害!为了自己的利益,受一点点苦没有关系!当关系破裂,对方说责任在你、而不在他时,要努力战胜对自己的怀疑和否定。没什么了不起,责任永远在你,因为你是女人。你可以对着镜子伤心地哭泣。这就是生活。”

内尔的嘴阵阵发干,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我明白了。你说的很对,茹贝姨妈。”

“别姨妈长姨妈短了。从现在起就叫我茹贝。”她伸出双手,攥紧拳头,再舒展开来,生气地看着十根手指。“今天晚上手指不好使,”她说。“替我弹吧,内尔。不过,不要弹……”她吸了一口气。“‘肖邦’。弹‘莫扎特’吧。”

内尔一直没有忽略练琴,这是她惟一的消遣。她朝茹贝笑了笑,身穿棕色棉布裙子,走到那架漂亮的三角钢琴跟前,先弹了几首欢快的“莫扎特”和李斯特的《茨冈舞曲》。然后,茹贝和她边弹边唱歌剧里的二重唱。最后,圣诞之夜的欢聚以所有客人同声齐唱他们喜欢的歌曲结束。从《我再带你回家》到《两个穿蓝裙子的姑娘》。

新年也是内尔的生日,这一天,她终于穿上妈妈那条淡紫色雪纺绸裙子。她穿有点儿短,不过,短有短的好处,这样一来,茹贝送她的丝袜和那双时髦的淡紫色皮鞋越发清楚地勾勒出内尔那两条曲线优美的腿。她的头发也精心做过,把那张棱角分明的长脸衬托得楚楚动人。伊丽莎白那条紫蓝色宝石项链在她优雅的脖子上闪闪发光。茹贝看见多尼·威尔金斯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十分赞赏的表情,还看见亚历山大非常快乐。好姑娘,内尔!你刚好保住了你女性的娇媚。真希望李像多尼一样看你,可是他的目光只在你妈妈身上。哦,耶稣基督,这叫什么事儿呀!

内尔两天后离家,走之前,必须和伊丽莎白谈谈安娜的情况。和父亲商量这件事情已经让她伤心不已。或许真的应了茹贝那句话——为了自己的利益受苦,这就是生活。

“我不愿意把这副担子压到你肩上,内尔,”亚历山大说。“可是,你太了解我和你妈妈的关系了。如果我告诉她安娜不久于人世,她会缩回到自己那个壳子里,不肯让我分担她的忧伤。如果你告诉她,她至少能向你发泄发泄心中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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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7)

“是的,我知道,爸爸。”内尔叹了一口气。“我和她谈吧。”

内尔哭泣着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妈妈。伊丽莎白因而有机会把另外一个人抱在怀里,将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无奈而又无望的忧伤宣泄出来。内尔最担心的是,伊丽莎白提出去看安娜的要求。可是没有。痛苦迸发之后,她就紧紧关闭了那扇心灵的门。

李送内尔下山坐火车。亚历山大又去爆破,这种危险的工作他至今还愿意亲自去做。伊丽莎白头戴一顶遮阳帽,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显然非常可怜炎热中仍然挣扎着活下去的玫瑰。

内尔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李,她觉得他那宛如外星人的吸引力,给人一种看见爬虫的感觉。如果她知道伊丽莎白把李比作“金蛇”,一定会对其中的含义有更深的理解。他即使穿一套工作服,也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绅士,说出话字正腔圆,就像公爵。但是,这一切背后却有一种危险的东西,流动着,盘绕着,乌黑耀眼。他是个十足的男子汉,但是属于她不理解也不会喜欢的那种人。就这样,过分敏感的反应使她看不到他的温柔、他的不屈不挠、荣誉感和忠诚。

“你又要回医院干那苦差事了?”坐在索道车上向下滑行的时候,他问道。

“是的。”

“你喜欢吗?”

“喜欢。”

“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为什么?”

“你曾经贬低过我。还记得俾斯麦的事儿吗?”

“天哪!那是你六岁时的事儿。不过,我看出,你现在仍然很自负。真让人遗憾。”

他们没有再说话,一直默默地走到火车站。李帮她把行李送进私人包厢。

“太奢侈了,”她环顾四周说道。“我永远不会习惯这一切。”

“适当的时候,就没有了。不要抱怨亚历山大的劳动成果。”

“‘适当的时候’?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税务制度最终将禁止所有这种……哦……奢侈。尽管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一等车厢、二等车厢之分。”

“我父亲爱你爱得要命,”坐下之后,她突然说。

“我也爱他爱得要命。”

“我学医,让他失望了。”

“是的,你确实让他失望了。但你并不是为了报复才这样做。如果那样,对他的伤害更深。”

“我本来应该爱你。可是为什么爱不起来?”

李拉起她的手吻了吻。“但愿你永远不要弄明白为什么,内尔。再见。”

李走了,内尔坐在车厢里。汽笛响了,车轮发出刺耳的响声,火车离开金罗斯。她皱着眉头,心里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从提包里找出一本《药物学》,埋头读了起来。不到一分钟,李和父亲豪华的包厢便忘到脑后。今年她就三年级了。一半同学考试将不及格。可是内尔·金罗斯不会,即使这意味着她仍将没白没黑地学习,过苦行僧的生活。什么男朋友,见鬼去吧!我可没有时间想这种事情。

这个夏季,酷热难挡,高温持续不下,直到一八九八年四月十五号,最后一场风暴袭来。

十四号凌晨,安娜因癫痫发作而死,年仅二十一岁。她的遗体被运回金罗斯,在山顶墓地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参加葬礼的人只有亚历山大、内尔、李、茹贝和彼得·威尔金斯神父。墓地是亚历山大选的,离他的美术品陈列室不远。一棵棵树干纯白的巨大的桉树宛如一排柱子,华盖般的树冠洒下浓密的绿荫。伊丽莎白没有来。她照看在公馆那边游泳池里嬉戏的多莉。内尔以为,她那扇心灵的大门永远关闭了。

可是,等李、茹贝和威尔金斯先生下山、内尔和父亲在书房安顿下来之后,伊丽莎白来到那座散发着泥土芳香的新坟跟前,把能采来的玫瑰花都放到坟丘上。

“安息吧,我可怜的孩子,”她说,回转身向丛林走去。

北面的天空,大块大块深紫蓝色的乌云在飞翔、聚集。云彩边缘旋卷着雪白的云团,就像大海可怕的巨浪咆哮而来。夏天最后一场暴风雨将带来洪水和灾难。可是伊丽莎白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不停地向下层丛林走去。因为雨水少,树木比往年稀疏。飞禽走兽害怕即将到来的暴风雨都四散而逃,丛林里更显荒凉。她的脑子仿佛失去了意识,只有对安娜的记忆蜂拥而至,将天空、丛林、日月,甚至她自己,都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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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8)

暴风雨渐渐逼近,一种怪诞的黑暗从天而降,伴随着浓烈的硫磺味儿和甜腻腻的、让人眩晕的臭氧的气味。几乎没有任何“前奏”,电闪雷鸣同时爆发。伊丽莎白却全然没有注意。直到她浑身上下被滂沱大雨浇透,直到脚下的小路变成小溪,泥水滑得站立不稳,她才清醒过来。天命如此,就该来这样一场暴风雨,她想,如在梦中。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手足并用,在泥水中向前爬行。命该如此。只能如此。

“谢天谢地,天气总算变了,”内尔对亚历山大说。两个人从书房凸窗望出去,暴风雨已经来临。

亚历山大突然浑身上下痉挛了一下。“安娜的坟墓!”他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