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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卧红尘 佚名 5024 字 4个月前

消跟来的念头;冒冒失失地问他有无喜欢的人,却一脸痛苦无助地等待他回答;帮断臂的他换衣服时,那脸呀,红得就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龙帝不由微微笑了,而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傻气的炫儿,这样执着认真的炫儿,为何以前从不曾明白他的心呢?

摊开手掌,空无一物的掌心有着细细的纹路。

我也想伸手留住些什么啊,不想错过,至少不想像错过织锦一样错过什么了……

慢慢握紧手掌,龙帝仰头望着浮在水晶宫上的蓝色海水,似做了什么决定。末几,只见他白色衣袖一扬,人已从清泉蜿蜒的水榭中消失……

——我希望,当我握紧双手时,掌心能够实实在在把握住什么,而那样东西,是我不想失去的。

故地重游,人间又是一年春风至,京城无处不飞花。

城南那间水榭显然破旧了许多,但是如水春光依旧,如画美景犹在。窗子外面的桃花李花也依然开得红红白白,散了一地落英。

抚着沾了些许灰尘的斑竹桌椅,眼前依稀浮现当年墨尘在那喝得酩酊大醉的模样。

走上小楼,白色轻纱迎面扑来,似乎还留有一丝丝香气,在风中温柔缱绻着。

织锦便在这里抚琴的了。当时,他是用什么心情奏着琴,用什么眼神看着自己的呢?

他和他,曾经那么接近,两人间只隔了一层轻纱……

唉,龙帝听见自己深远的一声叹息,罢了,罢了,命运弄人。

化成为龙,一口气冲上天际,在云间盘旋了一阵,然后朝着那烟雨中的江南飞了下去。

一川烟树,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故乡的庭院已经成了一堆废墟,断壁残垣间偶尔跳出一簇火色,原来是傲然挺立的一枝美人蕉。草色青青,皆朦胧在柔柔的细雨里。屋后的池塘还在,却也荒废了很久,水里浮着伶仃几片荷叶,已经看不见往年开得热热闹闹的芙蓉花了。

龙帝一个人淋着雨,静静地望着水面一圈圈越泛越大的涟漪,淡然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一把六十四骨的紫竹伞悄悄掩了过来,回眸,执伞的人有对火色的眸子,红鬓黑衣。

龙帝抬头,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边的?

说话的人老实回答。

——刚刚看见你在云间盘旋,所以就冲过来了。

龙帝斜瞥着他。

——哦,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不是回欲界天去了?

那人的脸微微红了。

——我不知怎么找你,只好在这守株待兔。

龙帝拨拨他火红的头发,诧异道:

——炫儿,你的角呢?

他有点不好意思。

——太引人注目,所以我藏起来了……

哈哈哈……龙帝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穿越了密密雨雾,直冲云霄……

归去时,应该是晴天吧。

最终话 黄泉摆渡人

黄泉与人界隔了一条河,河上有桥,名曰奈何。

弱水三千,年年月月在桥下流过,只争朝夕。

我在冥河这头撑一叶扁舟,总有迷失的亡魂来找我,央求我渡他们过河。

他们被未死的执念束缚,留恋前世的爱恨情欲,他们不愿过奈何桥,因为桥上有孟婆的迷魂茶在等待他们。

——红尘中的痴子,冥河边迷失的亡魂,我可以渡你们过河,不过我要特别的东西作报酬。

我对每一个有求而来的亡魂这么说,即便我知道他们除了对人世的执念之外一无所有。

我只是无聊,我想看看还有什么,是他们给得起的。

那一日,有一个人摸索着来到冥河边,他对着川流不息的河水叹息着,而后朝我这边走来。

“我听说冥河上有渡人过河的船夫,请问,你可以渡我过河么?”

很悦耳很沉静的声音,在潺潺的流水声中宛如筝语琴音。

——可以,只要你给我特别的酬谢。

听了这话,他缓缓走过来,黄泉中不落的冷月,让我看清了他的容颜。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在一袭黑衣的拥蹙下,像冥河上的一朵白莲,他的眼睛很美,眼神却很飘忽,冥河边的劲风卷起他的衣裳,在岸上那一片红艳的花中如一羽墨色的蝶。

他伸手撩了撩被风吹散的发,微微笑着:“你渡我过河,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有意思,我决心让他上船。虽然,我知道他不是亡魂。

他摸索着登上小舟,我解缆摇橹,轻轻一荡,半江月光倾斜在我的桨下。

“可以开始了,你的故事。”

他似乎还沉浸在舟行的颠簸中,听到我的催促,有些恍惚的样子。

沉吟了一会,他才轻声道:“那是一只狐狸的故事……”

“……很久以前,人间有一个叫奈何谷的地方,那里终年飘着不息的白雪,象四季开不败的花。有一夜,一只落难的黑狐逃到了那里……”

小舟渐行渐远,对岸上的曼珠纱华已成了一片模糊的红影,亡魂的悲鸣远去了。冥河上很静,寒夜的月光漂满了整条河,轻盈得似有若无。

而他娓娓道来的声音,轻漫而悠远,和着永不停息的流水,如诗如歌。

他沉吟的时候,我仿佛看见洁白的月光从天上流淌下来,从他敞开的衣领悄悄滑了进去,当他低头时,我能看到他白皙的颈项在月色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而他说着说着便会露出悠然神往的神情,仿佛他就是故事中沉浸在幸福里的狐狸。

只是,世上但凡幸福快乐的事总不得长久,很快,他说到了生离与死别。

“在恩人的魂被夺走的那一刻,狐狸发誓,誓要把他找回来。红尘荏苒,他要还那个人……一滴眼泪。”

“哦,后来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紧张地问我:“是不是到了奈何桥下?”

“你不是要过河么?”我反问他。

“不是,我想去奈何桥下,我记得那里有一簇青莲,开在弱水中央。”说这话时,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前方望见了奈何桥,它如一道苍劲的黑龙横在河心,龙头和龙尾皆没入浓浓的雾中,龙身拱着,三千弱水在下面潺潺流过。

我把小舟荡了过去,果然,桥下长了一簇青莲,孤孤单单挺立在弱水中。我很惊讶,因为弱水天生剧毒,不要说长花,就连人掉了下去,也很快会被毒死,连尸骨都不会浮上来。

我用桨轻轻拨了拨碧盈盈的叶子,发现那莲花的根都烂掉了,却依旧长出亭亭的叶,顽强托着一朵青色的花。它孤独地抵抗弱水的侵蚀,不知为谁而开花。我不知千万年来,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注意到这朵青莲。

我把小舟靠着莲花停住,他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焦急地问我:“是不是看到桥了?那莲花在那里?”

我有些不解:“花,不就在你眼前么?”

“是么?就在我眼前……”他摸索着向前伸出手,这时我才愕然发现,原来,那双美丽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拉住他的手,让他的手指碰触到花。一霎那,那深邃如海的眼瞳涌起一层雾气,他仿佛想笑,却又像要哭泣,然后,一滴晶莹的泪落到了花瓣上,宛如朝露凝在了上面。

“抱歉,我来晚了……杨筝……”说着,他嘤嘤哭了起来,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他把脸埋在绿叶中,肩膀无声地抽动着,月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仿佛一夕间令他白了头。

须臾,他折下那枝青莲对我说:“请渡我回去吧。”

我不明白,他央求我渡他过河,难道就为了看这朵花?难道他不是和其他亡魂一样,想带着一份不死的执念,投奔对岸的人世?

真是奇怪的人。

我渡了他回去,然后望着他虔诚地捧着那朵青莲,蹒蹒跚跚向黄泉深处走去。妖红的花在他身后犹如升腾的火焰,映红了天,映红了水,浓艳如霞……

此后每一晚,他都会来,用一个故事作为酬谢让我渡他过河。

他依旧要我在桥下停住,寻找开在水中的花。那株青莲仿佛为了他,天天顽强地开出花来,他们在这三千弱水中邂逅,依偎,然后分离,日复一日。

只是,他的样子渐渐憔悴,我清楚看见死亡的阴影逐渐爬上他的身体,而他离去时的脚步一次比一次蹒跚。

他讲的故事,也接近尾声了……

“那只狐狸去了黄泉寻他的恩人。只是,他发现恩人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而那个人不记得他了。然后,那个人一出手就夺走了狐狸的灵珠,没有了狐珠,就等于毁了狐狸毕生的修行,很快,他就会被打回原形……”

“那怎么办?”渐渐地,我也被他的故事吸引,不由为那可怜的狐狸担起心来。

他侧着头想了想,仿佛有些事情困惑着他:“令人诧异的是,那个人没有置狐狸于死地,反而从弱水中救起了他。可是,狐狸的眼睛已经被弱水毒瞎了,再也看不见和恩人酷似的他。那个人每天给狐狸渡一点仙气,让他维持人形,子夜过后,如果没有他的仙气延续,狐狸就会被打回原形。”

“那狐狸也不能逃走了?”

“狐狸没有想过逃走……有时他也在想,那个人和他的恩人是完全不同的,他的恩人其实已经不在了,但……”他释然地笑了笑,“他还是选择留了下来,那个人虽然贵为帝王,其实身边一个亲信的人都没有,他造出自己的影子,借此隐藏自己脆弱仁慈的那一半灵魂。狐狸后来才明白,恩人深爱的,原来就是另一个孤单的自己……”

忽然,他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抓着船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掩住口的那只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宛如小溪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他的脸上泛着浓浓的死气,我看过那么多亡魂,我清楚,他不久也将成为其中的一个,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小舟渐渐靠近奈何桥,他没有说话,侧着耳朵聆听着什么。

天桥上似乎很热闹呢。”他轻声说。

“中元节到了,亡魂们都涌到人界去探望自己的亲人。”我淡淡回答,每一年的今天,仿佛亡魂的庆典一样。他们不约而同地向桥边涌来,一年一次和亲人团聚的时刻,怎不叫他们欢天喜地呢?

方才,老远就看到奈何桥上点着大红的灯笼,白衣白帽的冥司掌着灯笼领他们过桥,亡魂的队伍从桥上一直延伸到红花开遍的岸上,灯笼如鬼火,喜洋洋地,燃亮了亡魂的眼睛。

即便是阔别人世的灵魂,依旧眷恋着红尘啊。

他却看不见这些喜庆的灯火和漫长的行列,就算眼睛没有失明,他眼中也只有奈何桥下那朵青莲吧。

那簇青莲依旧开了花在等他,亭亭玉立的,莲叶在水波上摇曳生姿。弱水三千虽然腐蚀了它的根茎,却阻止不了它开花。

他小心翼翼折下青莲,带血的手指拈着花,仿佛对待情人一样温柔。

我听见他喃喃低语着:“杨筝,或许我不能再来看你了,也无法再把你带到他的身边,如果你思念他的话,就让魂魄附在花上跟我回去吧。”

“回去吧……”

他轻叹了一声,安静祥和的神情仿佛他已经了结了最后一桩心愿,再无遗憾了。

我想,他这次回去,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走出黄泉了,黄泉的国度如此广袤,他会在什么地方安身呢?

“我渡你过河去,代价是你把那个故事讲完。”忽然,我心中有股强烈的渴望,渴望他能活下去,在冥河彼岸开始新生。

“不,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他抬眸笑了笑,月色下,那笑容幽静而清浅,仿佛莲花在瞬间冉冉而开,“最后,狐狸决定留下,他想,也许自己可以代替恩人去爱他……”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

我不懂那些执着于人世的亡魂的心思,但我更不明白放弃往生希望的他。自我在冥河边摆渡以来,第一次萌发渡人过河的渴望,而那个人却拒绝了我。

月光在我桨下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起来,涟漪散去,一弹指,又是几度轮回。

罢了,罢了,生死由命,我这个冥河的摆渡人,又操什么心呢?

“下雪了么?”他忽然问我,用一种惊喜的语气,“黄泉之国也会有雪么?”

我抬头望去,月光下,只见漫天飞舞着洁白的芦花,轻飘飘的,落在脸颊上仿佛雪的残屑,却不似雪那般冰冷。

原来是人间那边芦花开了,被风一吹,就飘到冥河这边来。

我忽然想起他讲的那个故事,狐狸遇见恩人的那一夜,谷里落着不息的白雪。

“是的,下雪了,雪像花一样洁白。”

闻言,他唇际浮起了欣然的微笑,仰起下颔,仿佛要承接从天而降的“雪花”。

芦花静静地落在他脸上,那苍白如纸的容颜宁静而安逸,仿佛沉醉在温柔的梦里。

月似流水花如雪。

双目失明的他,梦里一定见过一场很美的雪。

我把小舟系在岸上,凝视着他向繁花深处走去的背影,他的步履依旧蹒跚,摸索着前进的步伐很慢,忽然,他被什么绊倒了,扑进了曼珠纱华的海洋中,隔了很久,当我以为他溺死在里面时,才见他重新站起身来,用衣袖拭去了唇边的血,又再次向黄泉深处走去,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将他瘦削的背影吞没……

那晚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依旧日复一日在冥河上摆渡,依旧嘲讽着亡魂们的痴心和执着,黄泉上有过客来来去去,奈何桥上纷扰了又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