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抖了起来。我尖叫起来,“你滚!你他妈的不准碰我!我讨厌你!”
世界一瞬间寂静。
“可是我想你。”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我和他的手上,泪水滚烫,手指冰凉。
那双手的每个关节每条掌纹我都熟悉,我都记得。
不能,不能,不要!大步冲出那片温暖,那是可以让我沉沦的地狱,我不要再一次陷入万劫不复。
我听见他在背后喊我,大口地喘着气。不管,我跑过路口,要甩掉身后的脚步。夜风飒飒,微雨后的地面潮湿光亮,反射着红绿灯光。汽车的嘈杂声震耳欲聋,可是他的呼吸并未远离。
我徒然听到身后一声尖锐的声响。
寒风四起。
黑夜。冷。尖叫。救护车。潮湿的马路上盛开殷红的花朵。
我呆呆地看着身上粘稠温暖的液体。
血,好多血。
我从不知道,人身上会有那么多血。
死亡是一场盛宴,那些我们开始而无法结束的戏码,死亡会帮我们清场。
据说那名肇事司机看到现场时也不由得瑟瑟发抖。杨琼——或者按他们说的——尸体——被直接送进了焚尸炉,因为损坏太大,已经无法修补遗体了。他足足被拖了十九米,已经模糊得不成人形。
我住在现在这个疗养院里,脚上打着雪白的石膏。每隔八小时会有护士来为我打镇静剂。其实这些都是骗人的,我反复地告诉她们,可是她们不信。
疗养院的院子很大,下午的阳光照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上,一片生机勃勃的油绿,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到墙头上的铁丝网的。
我问她们,为什么我从来看不到上午的阳光呢?我总是在下午三点准时醒来。
她们说,因为你上午不乖。
我怎么会不乖?
也许她们没有看见我,很多时候我都走在一条荒凉的小道上,路两边是金色的秋风,吹起漫天风沙。
我不停地奔跑,又不停地摔倒,直到心灰意冷。
然后,我知道,然后他会出现,从身后抱着我,我们相互温暖。
可是当我回头找他的时候,他就消散了。
像烟一样,消散了。
爸爸妈妈来照顾我,寝室的姐妹来看过我,同学来看过我,报社李老师来看过我,连杨叔叔那个清秀的小秘书都来过一次。她说,杨局也不行了,身体一下子差了。我爸爸妈妈没说什么,点点头,然后她也走了,再没来过。
差一个月考试的时候我回到了学校,我的床还和以往一样乱,我的化学书像走那天一样斜放在床单上,一角已经压皱了。但是很干净,老马一直替我收拾着。
我一直没看见老许,听说他竞选成功了,每天忙于参加各种会议。
课程落的太多,我整天整天地上自习,去最远的自习室,空无一人的大教室里,我在黑板上写满两个字“杨琼”。看书看累了的时候,就抬头看那一黑板的字。从树叶落满露水的清晨看到彩霞满天的黄昏。
丁鑫找到我时,我正在看窗外一群鸟儿,成群结队地飞着,多好啊。我说。一会儿排成个人字形,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形。像小学课本里讲的一样。
丁鑫没说话,从手里提的塑料袋里掏出个盒饭递给我转身离去,饭盒散发着很香的味道,我的肚子立刻条件反射地叫起来。我抽出筷子,吃得很香。
你吃饭的样子特别乖,像只小白猫,我都不忍心不看你。他这么说过我。
我不再孤独,他经常回来看我。我经常在疲倦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对面。黄昏的教室里,他逆光坐着,眉目如画,口角含笑,一如往昔。
long long ago……
我在学校住不下去了,我不喜欢被人当大熊猫一样看着。我抱着电脑住到了丁鑫那里,我住小房间丁鑫住大房间,门上分别贴了男生寝室和女生寝室的纸条。我负担三分之一的房租。丁鑫不时带女友回来,要我打分。我看好一个小个子的四川姑娘,长得有点杜韵的影子,烧一手好菜,丁鑫说,以后要娶她。
老马和企鹅有时过来看我,晶晶也常来,“非典”封校结束后她的rufus突然消失,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确切地址,问到哪儿都是查无此人。
考试前一夜她跑到我屋子里来,大晚上的只穿着一条单裙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哭得几欲晕厥。我坐在一边看着,把一身寒气的她拖到床上。“睡吧”,我说,“没什么,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又是一个新世界。”
我的手机响起来,接通,是许磊。
“你好。”
“你好。”
老许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你最近很忙吧?”,我问。
“还好……学校的事儿,爱怎么样吧。我心里乱的很,你能陪我聊聊吗?”
“聊什么?”
“什么都行,我快烦死了。”
“为什么?”
他犹豫一下,含糊地说是他们这一级的保研名单报上去了,“论成绩肯定没问题,但是……”
保研有猫儿腻是众所周知的,“没事儿”,我安慰他,“本校的研究生也没什么好念的。你不是想自己考n大的吗?”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飘忽不定,“现在研究生也要收费。再说研究生念完又怎样呢,说不定比本科还不好就业。我不知道该工作还是考研……我妈妈又来要钱,我上月还给她寄了六百……傅萍也在闹,她以前那个男朋友回来纠缠她……她也夹缠不清的……”
“要我帮忙吗?我刚收了一笔稿费。”我小心地问。
“不不不,不用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乱得睡不着……”
“晓蓓?”
“嗯?”
“你……你好吗?”
“我很好。”
“……”
我俩都沉默了。
又是考试时节了。我在反复哦背诵中昏昏欲睡。老马要我考完那天陪她逛街。我心里一暖,知道她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她要想逛的话,随时可以找李明雨拎包。
我没什么地方可去,教室只有上课时我才进。学生公寓被我视为禁地,绕行惟恐不及。我不知道,要是遇到携手同行的老许和傅萍,该是怎样的尴尬。
我躲在自己的小公寓里,我养鱼,养花。红帽子们摆动肥肥的身体在玻璃缸中优雅地游动。临水照花,游园惊梦。
我想飞,却想起我是离不开水的鱼;
我想逃,却想起我是不能移动的草;
我想你,却想起我是你不要的人……
我最常做的是在午夜醒来,有时会再睡过去,有时清醒得厉害,就打开电脑下载电影。一个人等待天亮的感觉是令人心悸的空虚,我看着那些数字跳动变幻,5%……10%……30%……60%……我喜欢看它在一个数字上挣扎很久,突然努力变成另一个数,比原来增大很多。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很心安,可以抱着绒布骨头去睡,可以睡到天亮。
我下载过几百部影片,看过的不到五部。
有一次我深夜独自起坐,看到丁鑫站在鱼缸前。眼神呆滞。
我知道他给那条窈窕的热带鱼起名叫“韵韵”。
我们走了很远,老马淘到了好几件漂亮小衫,开心地在我卫生间里的大镜子前照来照去地臭美。我什么都没买,除了在超市买双打折袜子。
“其实我觉得那件淡粉的挺适合你的,真的。”
我笑,“到秋天我就满20 啦,奔三十的人了,穿那么艳显傻。”
“假期准备干点什么啊?”
“不知道”,我说,“你呢?”
老马沉思,“我想……”
有人咣当咣当拍门,“谁啊?”我喊。
“保卫科的,开门。”
保卫科的?我没犯事啊!
来的不止一个人,为首的校警老秦我认识,“非典”期间我们晚上巡校就是跟着他混的。后面居然还跟着两眼通红的傅萍。我有一阵没见到她了。
“您……坐”,我疑疑惑惑准备倒茶。
“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许磊的笑脸温柔地浮现着,像只小绵羊一样看着我。
“认识……是00级的许磊……他怎么了?”
老秦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他前天晚上跟同学打了一架,今早从露台上摔下去了,留了遗书——可能是自杀。”
我的脑袋嗡一下大了,“为什么?”
秦校警的眼神锐利,“你不知道?”
“我们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联系。”
“据同学反映他家里经济情况不好,可能欠了不少债,前两天下来的保研名单也没有他,大概是受了一点刺激。”
我空洞地站着听着,很奇怪,我一点都不悲伤。我甚至一点都不相信。
以前他喜欢把我的书包或文具藏起来,等我找不到要发脾气时才掏出来献宝。我总是敲着他的头骂:“猪啊你是?这么无聊!”
我知道他一定没事,他只是在等,等我着急了,他就会跳出来,笑嘻嘻地说:“我在啊。我在这儿呢。”
他不会的,别人会,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坚韧的一个人。
我见到了老许的母亲,一个农村的老妇人,一脸的皱纹,家做的蓝布衣服,包着头巾,看起来和我姥姥一个岁数。她坐在露台下哭号着,许多许多人围着,沉默地看。
我听不懂她哭些什么。只看到她疯了一样抓住一个路过的男孩子衣角,“儿啊!你跟娘回家咧!”
人群震动了一下,有不少女孩子抽搐着肩膀哭了。
我闭上眼睛,泪如泉涌。
没错,他真的走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不再回来。
我把身上的四百掏出来,回头问老马“还有多少?”
老马从兜里翻出二百多,我抽出整的,递到傅萍手里。
“请你转交给他妈妈。”
傅萍甩开我的手,粉红的纸钞漫天飞花,“老许不会用你的钱!脏!”
我转脸,“我的钱怎么脏了?”
“你有脸问?”傅萍的脸扭曲着,“你和人闹事、同居……你把他气死了还不罢休?你……”
老秦一干人把傅萍拉开,我听见她在一边低声饮泣,一个男生安慰着她。
我摇头,“不是我,我也没有和人同居。傅萍,你低估他了。”
学生们来了又散了,只有哭声凄惨,连绵不断。那哭声一直延续到半夜,终于低了下去。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哭声中来到世上,再在哭声中离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逝者已登极乐,从此解脱,我们可做的只有痛哭,来此怜悯自己。
学生中有隐秘的传言……给了老太太两万的封口钱,事情压下去了……网络上流言四起,很多义愤的帖子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揭露所谓的保研黑幕,感慨贫困生的命运多舛,抗议研究生收费制度……有一个名为《因为贫困,我们与爱情无缘》的帖子,提到我和傅萍,据说里面贴了我、傅萍和某男生的照片上校园网,不过很快就被删除了,傅萍扬言要自杀……老许的预备党员终于转正了,大红的党员证在追悼会前一天发了下来,鲜艳夺目。
据说追悼会很隆重,老马回来告诉我,傅萍一身缟素站在灵前哭得很伤心,她一直陪着老许的妈妈。很多人哭,还有很多人看。
是的。很多人看。
这个传说会留在校园里很久,直到新的主角出现,那时我们可以继续看,继续流泪和叹息,直到厌倦。看客们啊……
我的火车票已经订好,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趟寝室。门口的“六必居”三个字歪歪扭扭,但仍鲜艳可喜,一如往昔的大红大绿。
我打开门,六张床现在全都空着,只是我那张连铺盖都撤了,光秃秃的木板上堆了些杂物。我茫然四顾,屋子空荡荡的,我的行李堆在门口的地板上。企鹅的闹钟时针指向浓黑的阿拉伯数字:“9”,依旧喀嚓咯嚓地响着,好象随时都有可能蹦起来喊:“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我床头的小书架上厚厚一层灰,我爬上去,取下一本《高等数学》,翻开第一页,老许的脸一下子跳出来,生动地笑着,温顺乖巧,像个文静的姑娘。
那张照片,那是去年冬天我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的样子。老许他们这些南方学生没怎么见过雪,一下雪就很激动。照片上的我蹲在枯树丛里一脸奸笑地捏着一个实心雪球。老许站在树丛后面看着我笑,像只小绵羊。他笑得很单纯,很温柔,温柔地看着我,看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