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3(1 / 1)

红颜劫 佚名 4913 字 4个月前

哭一阵、说一阵、叹一阵,不胜唏嘘。

“可怜我儿!”包玉娘哽咽地拭着女儿脸上的泪水,阵阵揪心,疼痛不已。再将女儿细细地打量,口中仍在不住地喃念:“八年了!八年啊!”女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不俗了,只是太过瘦弱,在宫中不说,又不幸沦落金营,受尽磨难、九死一生,整理着女儿的头发,道:“我儿受了这许多苦楚,如今总算回得家来,再也莫走了!”

王映淮也忙不迭地为母亲拭泪,“娘亲不必伤悲!女儿再也不想走了!这两月以来,多亏得有拙玉救助,女儿才能平安归来,我等家人才得有今日相聚。”王映淮不失时机地把拙玉介绍给母亲。

“拙玉?”包玉娘疑惑着,拙玉是谁?是他送女儿归来的?不论如何,既是女儿的救命恩人,那他们全家可不能怠慢了他。“这拙玉现在何处?”她问向王溱。

“哦!”王溱赶紧回道:“我已安排他先到客房歇下了。只是……”王溱犹豫着是否该把小妹有意于那个拙玉的事说出来。

王映淮又道:“娘亲,女儿投河之后,幸而得遇拙玉,他为我延医疗伤,又送至东平镇中调养。后来女儿南归途中,再度为金贼所劫,又是他单枪匹马,将女儿救出。女儿与他,已然情意相通、两心相属,此次女儿归来,家人团聚之外,还望爹爹娘亲允准,女儿要嫁拙玉为妻!”

“啊?”包玉娘乍然一惊,才方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悲喜当中,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众人听得王映淮这般大胆的告白,惊讶得瞠然无语。女儿家自己说要嫁给谁人,已经够教人惊骇了,何况,大家还都知道她是何等身分,即便赵桓北巡不归,或者即便赵桓已死,作为妃嫔,也从未听说过曾有再嫁的先例啊!

“拙玉与女儿也是一般心思,还望爹娘成全!”王映淮见众人沉默,又表白了一遍。

小弟王潼嘀咕了一声,“他既知你身份,身为大宋臣民,公然觊觎君王妃嫔,真是厚颜无……”

“哼!”王映淮打断他,冷然道:“小弟想必不知,拙玉是河东大名府人。河东河北,早被卖给了金人!朝廷更是几番诏命,号令两河民众,悉归金人治下!君王已然不认你了,你还一厢情愿、做的哪家的‘臣民’?”

王潼哑然。

房中顿时有些尴尬地沉默着。

两兄弟看向父亲,王拯心中的为难丝毫不亚于他们。他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劝女儿全节守义,无论是作为君王,还是夫主,以纲常论,女儿都是“应该”这么做的,虽则以他自己的私心论,他并不这么希望,毕竟青春妙龄、聪慧美貌的女儿,漫长的未来岁月若是一片灰暗的话,为人父母者,又于心何忍啊!可是……唉!他有些为难地对女儿道:“映淮,并非为父愚顽,只是这妃嫔再嫁,实在是未闻先例啊。”

王映淮道:“我知爹爹为难,此事在此想来难谐。不过,女儿有句话,可以明告爹爹:不论双亲应允与否,女儿心意,绝不改变!若是果真此处难留,女儿便要别过爹娘,与拙玉一道,远走高飞。”

“我儿且慢!”包玉娘到此,已然反应过来,也明白了丈夫、儿子们的意思,忿然指责道:“我儿当年入宫,已是万般不愿,此后又在宫中,受尽折磨、九死一生,那官家若果真善待我儿,怎能如此?!莫说那偏妾头衔,我家本不想要,便看那官家自己,不知节制、朝三暮四、妃嫔如云,凭什么要我儿为他从一而终?!国家大事,我是不甚明了,却知道那昏君破国败家,连累得我儿也沦为阶下之囚!我儿是凭借自身聪慧,千辛万苦,从‘金人’魔掌下逃出来的,与他官家再无瓜葛!”

王拯被她训斥得有些赧然,其实他哪里又愿意女儿为那昏君守节,“可是……这万一被人得知……”

“亏你还自认愚顽!你自不说,更怕何人得知?”包玉娘斜他一眼,忿忿道:“身为女子,无非某某氏而已,向来不足以留名,更何况足不出户、深居简出!只要我家不说,谁人知晓!”转向女儿道:“我儿尽管放心住下!”见丈夫、儿子仍是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禁火大道:“尔等真是枉为男子!当年被迫入宫,不提也罢,如今那昏君都已自身难保,一条小命尚需仰赖金人恩赐,这等窝囊男人,还想再耽误我儿终身么!那些三纲五常、妇道名节之论,但去规范了尔等这般愚人,莫想再害了我宝贝女儿!”说罢心疼地搂住女儿,安慰道:“但有娘亲支持,我儿不怕!”

“娘亲!”王映淮含泪呼唤,“女儿今生最大奢望,便是只做民间一平凡女子,夫唱妇随、两心相印,这才是人生之大幸啊!”看见母亲点头,她依恋地偎入母亲怀中,娘亲毕竟是娘亲,自幼疼爱女儿,更兼明智通达,全然不为纲常条规所窠臼,断不会要女儿为那恶俗陈腐的名节之论,断送大好青春。那将天下女子束缚得窒息的重重规条,只不过是为君王者用以淤塞天下人耳目的工具之一!可叹世间无数士人学子,一一落入君王彀中,怀抱一腔痴愚的忠诚,去为那些根本欲扶不起的昏君卖命!一般百姓,不识帝王家真面目,总是轻而易举便被愚弄了去,岂能有她这般看尽宫廷冷暖的冷静清醒?

包玉娘爱怜地抚摸着女儿长发,道:“娘亲相信我儿眼光,既是我儿相中的,必然不差!那拙玉,下一刻就教他来见我。莫听你那愚昧父兄如何理论!一切但有娘在!”

王溱赶紧劝慰母亲道:“母亲息怒!儿子们只是一时无法反应,并不就是反对的意思。小妹既已归来娘家,自然可由娘亲做主!”

嗯,这还差不多!包玉娘对王拯道:“今日此事,便由我做主了!”

王拯苦笑,何止“此事”,家中大小诸事,哪一回少得了她做主!

“只是……”王溱道,“此处乡人虽则很少见过小妹,但若是万一疏漏了些许细节,被人认出小妹面貌,终究不妙。依我看,不如到大哥处,全然人地两生,小妹也已改名换姓,料来再无差错!”

“可是,我儿才方归来,这就要走,我舍不得!”包玉娘抱紧了女儿。

“你呀!”王拯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再者,女儿在耒阳,总比在宫中好上千百倍,你若想她,还能去看望。便是这回,我们二老也可同去啊。自己儿子家中,要住多少时日,但凭你自己作主。”

第十三章

重阳过后,天气转入秋凉。十月,南方也有霜降,冬天已经来临。

王映淮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书房。

这四个多月来,钟离瑨与王溱经常在一起探讨学问,以文会友,十分投契,聊到兴起时,便免不了针砭时弊,借古论今。

“今日又有邸报,自入冬来,金兵已两次渡过黄河,又在频扰濒河州县了。”王溱将得知的消息即时转告时刻关注中原战事的妹婿。

“可叹中原大地,又要生灵涂炭了。”钟离瑨黯然道,“而北定中原,却不知何期?”

六月时,迫于金兵的严重威胁,赵构起用了深孚重望的李纲为相。李纲认为当务之急是料理两河,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对两河的义军进行联络整编,同时又命宗泽为开封留守,予以控驭。然而,李纲受主和派排挤,在位仅只75天。张所、傅亮也很快去职,抗金措施皆被废除,黄河以北,西至秦州,东至青州,全部落入金人之手。幸有宗泽仍留守东京,独当大敌,全力抵抗。他一面整饬市场,疏浚河道,一面加紧布防,修筑壁垒,募集义勇,招抚义军。被金兵洗劫而凋敝残败的开封,成为抗金前线的坚强堡垒。

“妹婿还是一日不可或忘北定中原啊!”王溱叹道。

钟离瑨一笑,“北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我本中原人,历经战乱,深受其苦。”看一眼来到身旁的王映淮,又道:“映淮亦如是。在河东河北,中原百姓每每自起保田守土,义军比比皆是,有人心向背为恃,如今又有宗帅为都总管,万众一心,共御强敌,中原并非无望。”

王溱点点头,“只是宗帅独力守开封,怕是独木难支啊。”

王映淮附和道:“二哥言之有理。朝廷历来在战和之争中,摇摆不定,已是积重难返。为君者畏敌如虎,一应重臣又一致主和,朝命朝令夕改,想盼王师北定中原,只怕是遥遥无期。”

“但朝廷总不能无视金人南下吧?皇陵重地,就在黄河南岸,官家即便无意北图,也断不会任由金人侵占河南。”钟离瑨道。

王溱淡然一笑,这个妹婿,平素聪明睿智,但一涉及到光复故乡的问题,便慷慨激昂起来,不过也是可以理解,只是指望朝廷,恐怕失望的胜算更大些。“官家自是有意图河南,但恐怕也仅止于此而已。此中微妙,不便于外人道啊。”仅就君王正统而言,北伐若是胜利,金人放还“北狩”的二帝,如今的官家将如何自处?

钟离瑨会意地笑了一下。设若收复北国,二帝南归,真要他交出爱妻,他也是宁死不愿的,当今皇上莫不心同此理。

王溱转过话题道:“本朝边患不断,实为重文轻武所致。大宋非但有精良兵器,更大有可用之才,然则坐拥百万之师,而任胡人铁蹄践踏中原,何也?不过雄心谋略稍逊耳。泱泱大国,未必要有图霸之举,却不可无图霸之志啊!”

“昔太祖横扫大江南北,何谈雄心谋略稍逊?”王映淮疑道。

王溱看看钟离瑨,他也正等着解答,显见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王溱反问他道:“太祖北图燕云而不下,失在何处?”

“燕云之失,肇始于石敬瑭,若论太祖之失……”钟离瑨沉吟着,“莫非是战略上,与周世宗南北先后的差异?”他自己领兵打过仗,很快便想到了。

“正是!”王溱道,“昔辽为周世宗所败,有如惊弓之鸟,正宜乘胜追击,令其不得喘息。可惜,太祖一意南下,先取南方诸国,再欲北图,则先机已失矣。较之南方诸国,幽云险要,不言而喻。且南方诸国,兵力衰微,本不足为虑。太祖舍难而先求易,实谋略稍逊一筹啊。当然,幽云失地,胡马南下,初始于石敬瑭贻害无穷!只是,如今再谈收复幽云,我看又要另当别论了。”

“此话又作何解?”钟离瑨问。有宋以来,诸君便念念不忘收复燕云,如何又另当别论?

“燕云归辽,凡二百年,汉人在辽国未必不是安居乐业,士人为官者亦不知凡几。亟思南归之论,其实有待商榷。”王溱道。

钟离瑨深为王溱折服。他还真的从未想过这些,只以为汉人归汉,乃是理所当然。殊不知世易时移,今非昔比了。王溱自六月间护送小妹前来,便被大哥留在衙署中为幕帮衬,他自己从来不求太多,但其见地才识,显见远胜于身为朝廷命官的大哥王沩。钟离瑨不禁问道:“以二哥才识,如何仅安于市井?”

“妹婿此前不也是安于田里?”王溱笑道。

钟离瑨也笑道:“家父携家隐居,实恐为奸人所害。莫非二哥也为奸人所苦么?”

王溱摇摇头,“天下多故,不仅止于奸人而已。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我不过遵从夫子遗训罢了。所谓大隐于朝,小隐于野,我何妨取其中而从之。”不能隐于野者,实为家计使然,无田无产的士人,也要养家糊口吧。宣和以来,奸佞当道,奔竞成风,而隐逸者众。德才兼具的士人不愿与当权者同流合污,纷纷隐居山野以逃避世事,隐于朝、隐于市者也不乏其人。

然而,这种态度终究是消极的,尤其是在金兵铁骑纵横中原时。但钟离瑨仍是点头对王溱表示了理解,毕竟,他未曾亲历家园被毁的凄凉,未曾亲见乡邻被戮的惨状,无法深味失国丧家的沉痛。靖康之前,他也不过一山野村夫,清高自封,视德行节操高于升官发财,躬耕陇亩,琴剑自娱,清寒生计,也同样甘之如饴。可是,金兵南下,家国故土沦为失地,乡邻百姓于是惨遭劫掠与屠戮,原先的沃野千里,尽变为荆榛废墟,中原茫茫,竟再也难求平安之地。他还如何隐逸得下去?如今南来,虽无战祸,然毕竟是异乡,总禁不住思绪飘飞,怀念故里,每思北归,又怜及娇妻新婚燕尔,左右割舍不下。

来郴州后,他本与王溱一道,在耒阳县城内经营一片茶肆。当时,忧虑于金兵的威胁,又南下流民日多,于是,各地均遵上命编流民为军户。宋时,安置流民有一整套切实可行的办法,编为军户即为其中之一,如此,流民衣食有着,自然不思闹事。而军户增多,当然又需擢拔军官管理、操练,上命各县择优举荐人才,于是,王沩把妹婿也举荐了上去。钟离瑨先是充为校尉,后在会操演练中,因其练兵有方、勇武过人,而受到知州赏识,提升为统领。只是,这些军队毕竟远在后方,流民素质也是参差不齐,衣食无忧之后,不少人平日操练不力、军纪松散,实在是无法指望他们能承担起保家卫国的重任,比之东平巡社的义勇,他们明显已无多少家国存亡的危机意识,由此,更令他怀念起在东平巡社力战金兵、壮怀激烈的日子。只是……

他看向王映淮,这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