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水做个好人,问道:“可是眉心有颗红痣?”
“正是,那年她只有九岁。”
“那说不定就是啊。你只有去找灯笼刘啦。灯笼刘名气大,倒是不难找,就在河南开封府。到了那儿一打听,谁都知道。”
第 9 部分
嘉庆三年,九月二十三日。
张问陶来到开封府通许县灯笼镇。灯笼镇的确是名不虚传,一进镇就看到镇口一个丈八高的百鸟朝凤的落地大灯笼。一支五彩大凤展翅欲起,各色的鸟雀围着彩凤盘旋飞舞,栩栩如生,精巧细致。带路的保长对张问陶道:“这个就是灯笼刘做的,灯笼镇里一百多户人家,有七八成都在灯笼刘那里做事。”
张问陶虽没有带着杏黄伞、肃静牌的仪仗,但几十名衙役拥着四人抬的蓝呢大轿一进了镇,气派也不小。灯笼刘得了信,立刻率了全家三十多口跪在门前迎候。张问陶下了轿,见跪在最前边的一个人大约六十多岁,斑白的头发,甚是清瘦,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劲。他走过去问道:“你就是灯笼刘?”
“正是小的,小的名叫刘隆生,人们都唤做灯笼刘。大人亲到鄙宅,小的全家蓬荜生辉,不胜荣幸,请大人到屋内稍歇。”
张问陶心中只想着那个女孩,开门见山的问道:“乾隆四十二年,你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做你的童养媳。那个女孩呢?”
灯笼刘一愣,这才知道张问陶来他这里不是看灯笼的,却是找那个女孩,一时不知那个女孩和这个四品大官是个什么渊源,吓的趴在地上将头磕的怦怦响,口中道:“小的该死,小的并不知道那小姑娘的来历,只是觉的可怜,所以带到家中……”
“你去把她带来!”
“她、她、她,小的已经将她送给了怀庆府道台肃征尼满大人。”
“什么时候送的?”
“就在第二年,乾隆四十三年。在回老家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劫路的,被抢去了财物,幸喜没有伤人。肃征尼满大人正巧带着人路过,杀散了匪人,抢回了一些东西。又看到刘翠儿长的水灵儿,就问了她的身世。我说是在广州捡的,他就说这姑娘乖巧,和他自己的女儿正巧一般大,要买回去作个伴。小的就把刘翠儿送给他了。”
女孩已经离开刘家,张问陶早已料到,他并未感到惊讶,又问道:“刘翠儿是你给她起的名字?还是她原来的名字?她的眉心可有一颗红痣?”
“这个名字是小的给她起的,她原来叫彭喜儿。她的眉心上是有一颗红痣。”
“她可是个大脚?”
灯笼刘见张问陶听说他送走了刘翠儿并不生气,却问她是不是大脚,心中奇怪,不敢多问,照实答道:“回大人的话,是天足!因为看她是天足,以为她是个孤儿,所以小的才敢收留!”
张问陶问罢,回头道:“走,立刻回开封府衙,查查肃征尼满现在哪里做官!”
浙江,杭州,布政使司衙门。十月十八日。
书房之内,只有已任浙江正二品布政使的肃征尼满和张问陶两个人。
“我已打听清楚,你将刘翠儿买下认作义女改名正古伦。但后来你又把她送到了哪里?”
“正古伦的事,你就不要打听了吧。这样对你我都没有好处。”肃征尼满对张问陶的造访显的有些紧张。
“堂堂朝廷命官,被刺杀于京城之内、天子脚下。难道您就让这个案子从此成为无头案么?如若任由凶犯逍遥法外,大清律例何在?国家法度何在?皇上之脸面何在?肃征大人,我想以您的为人,还不至于包庇凶犯吧。”
“包庇?呵呵。”肃征尼满冷笑两声道:“用得着我包庇么?正古伦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咱们能够管的了的。这件事情乃通天的大事,我劝张大人三思而行。我知道你是皇上御封的大清神断,但大清毕竟是大清,张大人再神也有断不了的案子。”
“听肃征大人的口气,此女背景很深啊。但我张问陶食朝廷俸禄,做大清官吏。若听讼不能断讼,哪堪披这身蟒袍补服,戴这个朝冠顶珠。就是皇子犯法,我亦要将他揪出,让圣上裁决!”
“张大人,我佩服你的胆量,更佩服你的清正刚毅,但你从我这里是得不到任何消息的。”
“肃征大人,如果你不说出正古伦的下落。下官便要以家主杀奴之罪,将您参劾。到时候事情弄大了,您还是脱不了干系,反而会惹上一身骚气。不如现在说出来,倒还能落个干净!下官向您保证,一定不会让此案拖累您的。”
张问陶这一个看似无赖的办法的确管用,肃征尼满方才的傲气顿时消失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道:“张大人,正古伦不是别人,正是成亲王的侧福晋瓜尔佳氏。”
“啊!”张问陶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惊!皇族之中手握重权,以亲王领军机处要政,地位仅次于乾隆和嘉庆的成亲王,竟然娶了一个得了麻疯病的汉族贫民的女儿!
肃征德尼见自己一句话镇住了张问陶,心中得意,又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实话与你说了罢。乾隆四十一年的时候,宗室皇亲台布十一岁的女儿因出天花而亡,夫妇两个都很伤心。特别是他的正福晋佟佳氏,因为思女成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到第二年的时候,已经是卧床不起了。他家的女儿我是见过的,长的很是让人疼,又乖巧又懂事。恰巧那一年,就是乾隆四十三年,我在湖北救起了遭了劫盗的灯笼刘。发现他收养的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和台布的女儿长的有几分相似,便将此女买下。在家里先养了半年,只告别人说是我一个远亲的孩子,父母早亡了,收过来养着。到乾隆四十四年春时,将此女送给台布作女儿。后来,此女长大,便配给了成亲王,做了侧福晋……”
张问陶心中豁然开朗,心中的一切疑惑一扫而空,王妃和贫女,贵族与贱民,这两个截然不同,天渊之别的身份却集于一人身上。而这样奇怪的身份却是肃征德尼为了讨好皇室宗亲、军机大臣台布而一手造成的。也正是这样的身份,最终害死了沐清一。二十年前,沐清一收养了这个女孩,二十年后,二人在京城相遇。一定是沐清一先认出了这女子,想要相认,却遭来杀身大祸。
十一月二十二日。北京深冬的凛冽寒风在街巷中呼啸着穿行,将冻僵了的树枝上最后几片枯残的叶子拨下,摔在墙角。
一个戴着斗笠,披着面纱,衣着华贵的女子迈入北城日南坊得一聚饭庄。
她走进楼上一个偏僻的雅座,见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已等在那里。他穿一件驼色缎棉袍,外套黑色小毛羊皮褂,身子有些驼,尖嘴猴腮,一排大牙,两只利眼,活脱一个孙猴的模样。她轻轻一笑道:“这位就是号称大清神断的张问陶大人么?看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张问陶看看这个女人,虽然蒙着面纱,仍掩不住一身雍容大方,华贵高雅的气质,实在是难以将她与二十年前那个一脸泥巴沿街乞讨的小女孩联系到一起。他道一声,请坐。却不知道在这个要揭开谜底的最后时刻该说些什么。
那女子坐到了张问陶对面,摘下了面纱。张问陶看到一张绝色的脸。两道春山细眉之下,是盖着浓密睫毛的眼睛,湛澄而明,似幽似怨。牙排碎玉,唇点胭脂,含着一股摄人的力量。“张大人,您请我来此,我亦知道原因。您不是一直在追查我的身世么?”
“正是。我想我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今日约你前来,……”
“不,许多事情您并不知道。我之所以前来赴约。并非怕您揭破我的身世,却是要向你讲一讲二十年前我的过去。你可想听?”
“张某愿闻其详,洗耳恭听。”
“爹爹得了麻疯病的时候,我只有六岁。有一天早晨起来,娘就不见了。我一直哭到爹爹从田里回来。他回来后,问我娘去哪里了。我只说不知道。爹爹什么也没说,只叹了一口气,便开始淘米做饭。后来,娘再也没有回来。几个月后,村里人给了爹爹一些钱,将我们赶走。那笔钱并不少,但要治病吃饭,到处讨生活,有出无入,两三年之后,便用光了,我们只好乞讨。”
乾隆三十九年,一个面部畸形的看不出年龄的男人,领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恋恋不舍的离开家乡。
在城门前,门丁挥舞着鞭子,将他们赶走,不许他们进城。
在骡马大店,店家紧紧的把门关住,不让他们住店。
在一座破庙里,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陋的灶,下边点着柴,小女孩在为父亲熬药,柴烟呛的她不停的咳嗽,眼泪直流。她用手擦去眼泪,脸上留下一道道的黑手印。
天下着雨,父女两个人在雨中跋涉,一阵阵的雷声滚过,小女孩紧紧的偎依在那长着一张可怕的脸的父亲怀中。
父亲站在一家农舍前高声喊着吉利话乞讨,隔着墙扔过来几块窝头,有一块还留着清晰的牙印。父亲捡起来擦擦土,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独自去乞讨,父亲躲在角落中偷偷的看着。女孩捧着讨到的肉跑回到父亲面前,用手抓起一块塞到父亲嘴中。两个人都在笑。
三四个小男孩把小女孩围在中间,推来推去的取乐。小女孩并没有哭,只是瞪着惊恐的眼睛。
父亲拿着棍子驱赶着尾随着戏弄他们的孩子。
夜里,桥洞下,一点火光照着小女孩的脸,她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稻草。父亲守在身边,为她驱赶着蚊子。
村民用石头将他们赶出村子。两个人惊慌失措的跑着。
那时还年轻的沐清一和父亲一块儿向远处走去。小女孩被沐清一的妻子死死的抱着,她挣扎着哭着,一声声的喊着爹。
父亲停下脚步,眼睛里泛着无限的忧伤,但并没有回头。
“我知道爹爹那时候一定想再看我一眼,但他知道他不能看。如果看了,就再不能切断那难以忍受的恋子之情。”
“彭喜儿。”
“我是亲王侧妃!”方才还戚容满面,不停揩泪的女子突然又变回矜持的模样:“我是成亲王的侧妃、皇室宗亲、现任江西巡抚台布的女儿瓜尔佳氏。”
“王妃,我无心让你回忆那不堪的悲伤往事,我只想查清沐清一的血案。只想将凶犯绳子以法。”
“沐清一是我杀的。”瓜尔佳氏平静的说。
虽然早已料到,但瓜尔佳氏能如此痛快而平静说出来,仍让张问陶感到有些突兀。他有些激动的说道:“沐清一治好了你的父亲,并且收养了你,他于你有恩。你是恩将仇报,你知道么?”
“我没有过去,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谁要是一定想把我拉回去,那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张问陶吃惊的看着瓜尔佳氏冷艳的面容:“沐清一是不会要挟你的,你不知道他的为人。”
“是啊,因为我不知道他的为人。所以不能够留下后患。”
“堂堂天日之下,岂容三尺之法不明!你不怕王法么?”
“我做的天衣无缝,我怕什么?”
“你的确抹去了一切痕迹。但你的身世是抹不掉的。你最终会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瓜尔佳氏咯咯的笑起来,声如出谷黄莺,轻脆响亮,但张问陶听起来,却有着说不出的难受,他道:“你笑什么?”
瓜尔佳氏止住了笑:“你不过是风闻而已,世上真有此事么?”
“什么?”张问陶有些糊涂了。
“你没有证据!”
“我有人证!”
“是谁?是我娘?还是我爹爹?或者是浙江布政使司肃征尼满大人?你认为他们会出卖我,并毁掉他们自己的名声么?
要么是灯笼刘和广州的店家?他们有这个胆子么?
还有广东省清远县石角村的村民?这些昧民乡愚的话,会有人听么?皇上会信么?
张大人--,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名声。知道您聪明睿智,善断能谋。您自己好好想想,就算您一纸奏折上去,会有什么结果?不过是风闻入奏,污蔑皇亲!步曹锡宝的后尘罢了!”
曹锡宝的事情,朝野皆知。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年,公元1786年),都察院御史曹锡宝上折参劾和珅管家刘全建造房屋规模宏大,服用奢侈,器具完美,恐有倚借主势,招摇撞骗之事,借以打击和珅。但和珅抢先毁灭证据,曹锡宝最后被革职留任。并且被斥为冒昧糊涂,咎无可责。瓜尔佳氏说出这个典故来,虽意在恐吓,但也并非是虚张声势。
张问陶惊呆了,他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只有三十出头的女子已经将自己打败了,也不由不佩服这个历经磨难女子的心思缜密,老道深沉。他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一种失败的耻辱渐渐泌上他的心头。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端起桌上的一壶酒,满满的斟了一杯,却站起来,将酒洒在地下。“沐老弟,你若在天有灵,魂伴席旁,为兄便借这一杯酒向你发誓:你的案子,张某便是拼着丢了顶戴,没了性命,也要管下去!”
敬罢,他将酒杯重重的往桌上一墩,径自走了出去。
三日之后,亥时三刻,紫禁城上空的一轮下弦月,发着幽幽的光。
太监牛无忧将一份密折轻轻的放在了嘉庆的案头之上。
嘉庆见是张问陶的密折匣子,倒笑了,自语道:“张问陶向来是不爱递密折子的,难道是他破的案子触着了什么皇亲权贵,是向朕告状来了?”他用密钥将匣子打开,拿出张问陶的奏折,刚翻开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