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新的环境,遇见新的同事,投入新的战争.这种生活过得越久,那件事的印象就越淡薄,最后他真的把它完全忘记了.
只有一次,那是在战争结束以后,他希望看到卡秋莎,就绕道去了姑妈家,这才知道她已经离去了.他走后不久,她就离开姑妈家到外面去分娩,生了个孩子.两位姑妈听人家说,她完全堕落了.他心里很难受.按分娩时间推算,她生的孩子可能是他的,但也可能不是他的.两位姑妈都说她堕落了,因为她也象她母亲一样淫荡.姑妈们这种说法使他高兴,因为这似乎替他开脱了罪责.起初他还想找寻她和孩子,但后来,由于想到这事内心就感到太痛苦太羞耻,也就不再费力气去找寻,而且忘记了自己的罪孽,不再想到它了.
但是现在,这种意料不到的巧遇使他想起了一切,逼着他承认自己没有心肝,承认自己残酷卑鄙,良心上背着这样的罪孽,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过了十年.不过,要他真正承认这一点,还为时过早.目前他所考虑的只是这事不能让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辩护人不要把这事和盘托出,弄得他当众出丑.
十九
聂赫留朵夫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从法庭走到陪审员议事室的.他坐在窗边,听着周围的谈话,不断地吸着烟.
那个快活的商人显然很赞赏商人斯梅里科夫寻欢作乐的方式.
"嘿,老兄,他过得真够痛快,纯粹是西伯利亚人的作风.他可真是有眼光,看中了这么个小妞儿!"
首席陪审员发表了一通议论,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鉴定.彼得.盖拉西莫维奇同那个犹太籍店员开着玩笑,因为一句什么话哈哈大笑起来.聂赫留朵夫对人家的问话,总是只回答一两个字.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别人不要来打搅他.
民事执行吏步履蹒跚地走来邀请陪审员回法庭,聂赫留朵夫感到胆寒心悸,仿佛不是他去审问别人,而是他被带去受审判.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是个坏蛋,没有脸正眼看人;但习惯成自然,他还是大模大样地登上台,紧挨着首席陪审员,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玩弄着夹鼻眼镜.
被告们已被带出去,这时又被押送回来.
法庭里新来了几个人,都是证人.聂赫留朵夫发现,玛丝洛娃几次三番盯着那个满身绸缎丝绒.珠光宝气的胖女人打量个不停.这个女人头戴饰有花结的高帽,胳膊露到肘部,挽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坐在栏杆前第一排.聂赫留朵夫后来才知道,她是证人,是玛丝洛娃所在那个窑子的掌班.
开始审问证人,问他们的姓名.宗教信仰等等.然后庭长征求法官意见,要不要证人宣誓.接着那个老司祭又勉强拖着两条腿走了出来,又把绸法衣上的金十字架拉正,又那么镇定自若地带领证人和鉴定人宣誓,满心相信他正在干一件重大而有益的事.等到宣誓完毕,证人都被带了出去,只剩下妓院掌班基塔耶娃一人.法官问她关于本案知道些什么.基塔耶娃堆出一脸媚笑,每说一句话,戴着高帽的头就往下一缩,带着德国口音详详细细.有条不紊地讲着事情的经过.
先是那个熟悉的旅馆茶房西蒙到她的窑子里来,要替一位有钱的西伯利亚商人物色一个姑娘.她派柳波芙去.过了一会儿,柳波芙就带着那个商人一道回来了.
"那个买卖人已经有点醉意了."基塔耶娃笑嘻嘻地说,"到了我们那里还是喝,又请姑娘们喝;可是他身上的钱没有了,他就派这个柳波芙到他房间里去拿,他对她已经蛮有意思了."她瞟了一眼被告说.
聂赫留朵夫觉得玛丝洛娃听到这里似乎微微一笑.这种笑使他感到恶心.他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嫌恶,同时也带着几分怜悯.
"那么您对玛丝洛娃有什么看法?"那个被指定替玛丝洛娃辩护的见习律师红着脸,怯生生地问.
"太好了."基塔耶娃回答,"姑娘受过教育,蛮有派头.她出身上等人家,法国书也看得懂.她有时稍微多喝几杯,但从来不过分.十足是个好姑娘."
卡秋莎瞧瞧掌班,但接着突然把视线移到陪审员那边,停留在聂赫留朵夫身上.她的脸色变得严肃甚至充满愤恨了.她那双恼恨的眼睛有一只斜睨着.这双异样的眼睛对聂赫留朵夫瞧了很久.聂赫留朵夫虽然心虚,他的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双白得惊人的斜睨的眼睛.他突然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冰层坼裂,浓雾弥漫,特别是那钩在破晓前升起.两角朝下的残月,照着黑黝黝.阴森森的地面.这双乌溜溜的眼睛又象在瞧他又象不在瞧他,使他想起了那黑漆漆.阴森森的地面.
"被她认出来了!"聂赫留朵夫想.他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在等待当头一棒.但她并没有认出他来.她平静地叹了一口气,又看看庭长.聂赫留朵夫也叹了一口气."唉,但愿快点结束."他想.此刻他的心情仿佛一个不得已弄死一只受伤的小鸟的猎人:又是嫌恶,又是怜悯,又是悔恨.那只还没有断气的小鸟不住地在猎袋里扑腾,使人觉得又讨厌又可怜,真想赶快把它弄死,丢掉.
聂赫留朵夫此刻听着审问证人,心里就有类似的复杂感情.
二十
可是,仿佛故意跟他为难似的,审讯拖了很长时间.先是法庭逐一审问证人和鉴定人,接着副检察官和辩护人照例煞有介事地提出种种不必要的问题,然后庭长请陪审员检察物证,其中包括一个很大的戒指,显然原来戴它的手指很粗,戒指上面有钻石镶成的梅花.再有一个滤器,验出来里面有毒.这些物证都盖了火漆印,上面贴有标签.
陪审员正要去查看物证,不料副检察官又站起来,要求在检查物证以前先宣读法医的验尸报告.
庭长一心想快点结束这个案子,好赶去同他的瑞士女人相会.庭长明明知道宣读这种报告,除了惹人厌烦,推迟吃饭时间外,不会有别的结果.而副检察官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因为他有权这样做.庭长毕竟无法拒绝,只得同意.书记官取出文件,又用他那舌尖音和卷舌音不分的声调,无精打采地念起来:
"外部检查结果:
"(一)费拉朋特.斯梅里科夫身长二俄尺十二俄寸."
"那汉子可真高大."那个商人关切地凑着聂赫留朵夫的耳朵低声说.
"(二)就外表推测,年约四十岁.
"(三)尸体浮肿.
"(四)全身皮肤呈淡绿色,并有深色斑点.
"(五)尸体表皮上有大小水泡,有几处脱皮,状如破布.
"(六)头发深褐色,很浓密,一经触摸,随即脱落.
"(七)眼球突出眼眶之外,角膜浑浊.
"(八)鼻孔.双耳和口腔有泡沫状脓液流出,嘴微张.
"(九)由于面部和胸部肿胀,颈部几乎不复能见."
等等,等等.
就这样在四页报告纸上写的二十七条,详细叙述了这个在城里寻欢作乐的商人高大肥胖而又浮肿腐烂的可怕尸体的外部检查结果.聂赫留朵夫听了这个验尸报告,原来那种嫌恶感越发强烈了.卡秋莎的一生.从尸体鼻孔里流出来的脓液.从眼眶里暴出来的眼球.他聂赫留朵夫对她的行为,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同一类事物.这些事物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住,把他吞没了.等外部检查报告好容易宣读完毕,庭长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希望宣读工作就此结束.不料书记官又立刻宣读内部检查报告.
庭长又垂下头了,一只手托住脑袋,闭上眼睛.坐在聂赫留朵夫旁边的商人努力忍住睡意,身子间或晃晃.被告们却和他们后面的宪兵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内部检查结果:
"(一)头盖骨表皮极易从头盖骨分离,无一处瘀血可见.
"(二)头盖骨厚度中等,完整无损.
"(三)脑膜坚硬,有两小块已变色,长约四英寸,脑膜呈浊白色."等等,另外还有十三条.
然后是在场见证人的姓名和签字,然后是医生的结论.结论表明,根据尸体解剖并记录在案,死者胃部以及部分肠子和肾脏发生异变,使人有权以高度可能性肯定,斯梅里科夫之死实由于毒药搀入酒内灌进胃里所致.仅根据胃和部分肠子的异变,难以断定用的是什么毒药;但可以肯定毒药是和酒一起进入胃里的,因为胃里有大量酒液.
"看来他喝得可凶了."那个商人睡眼惺松,说.
这份宣读了将近一小时的报告,还是没有使副检察官满足.等报告宣读完毕,庭长对他说:
"我看内脏检查报告就不用再念了."
"我可要求念一念这个报告."副检察官稍稍欠起身子,眼睛不看庭长,严肃地说.他说话的口气使人觉得,他有权要求宣读,并且决不让步,谁如果拒绝他的要求,他将有理由提出上诉.
那个生有一双和善的下垂眼睛的大胡子法官,因患有胃炎,觉得体力不支,就对庭长说:
"这个又何必念呢?不过是拖延时间.这种新扫帚会越扫越脏,白白浪费时间."
戴金丝边眼镜的法官一言不发,只是忧郁而执拗地瞪着前方.不论对妻子还是对生活他都不抱任何希望.
宣读文件开始了.
"一八八x年二月十五日,本人受医务局委托,遵照第六三八号指令."书记官提高嗓门,仿佛想驱除所有在场者的睡意,又断然念起来."在副医务检察官监督下,作下列内脏检查:
"(一)右肺和心脏(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二)胃内所有物(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三)胃(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四)肝脏.脾脏和肾脏(盛于三磅玻璃瓶内).
"(五)肠(盛于六磅陶罐内)."
庭长等这次宣读一开始,就俯身对一个法官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转向另一个法官.在获得他们肯定的回答后,他就打断书记官说:
"法庭认为宣读这个文件没有必要."
书记官住了口,收拾文件.副检察官怒气冲冲地记着什么.
"诸位陪审员先生可以检查物证了."庭长宣布.
首席陪审员和其他几个陪审员纷纷起立,茫然地走到桌子旁边.他们依次察看戒指.玻璃瓶和滤器.那商人在自己手指上试了试那戒指.
"嚯,手指好粗."他回到他的座位,说,"活象一条粗黄瓜."又补充说,并津津乐道地猜想那个中毒丧命的商人一定象个大力士.
二十一
物证检查完毕,庭长宣布法庭调查结束.他希望快点了结这个案件,就不休息,接着请提出公诉的副检察官发言.他心想他也是人,也要吸烟吃饭,一定会顾惜他们的.不料副检察官既不顾惜自己,也不顾惜别人.这人天生十分愚蠢,加上中学毕业时又获得了金质奖章,在大学里写了一篇关于罗马法地役权的论文得到奖金,因此自命不凡,刚愎自用(他在女人方面取得的成功更使他洋洋自得),结果是他变得越发愚蠢.庭长请他发言,他便慢悠悠地站起来,显示出穿着绣有花纹的制服的优美身材,双手按住写字台,稍微低下头,向法庭扫视了一下,但目光避开被告们,开始发言.
"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承审的案件."他开始发表刚才在宣读报告时准备好的演说,"是一个典型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犯罪案件."
副检察官自以为他的演说应该有社会影响,就象那些名律师发表他们一举成名的演说那样.不错,旁听席上只坐着三个女人-一个女裁缝.一个厨娘和西蒙的姐姐,还有一个马车夫,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演说.社会名流也都是这样崭露头角的.副检察官的行事原则,就是要永远向前看,换句话说,就是要探索犯罪心理奥秘,揭露社会溃疡.
"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看见你们面前这个典型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世纪末罪行.这种罪行具有可耻的腐化堕落的特征,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社会里某些分子就受到这种堕落风气的严重影响......"
副检察官讲了好半天,一方面,竭力思索他已经想好的种种警句,另一方面,主要的是使他的演讲能毫不停顿,滔滔不绝地讲上一小时零一刻钟.他只停顿了一次,咽了一阵唾沫,但立刻振作精神,更加口若悬河地说下去,以弥补这个间歇.他一会儿换一只脚站着,眼睛盯着陪审员,对他们曲意奉承;一会儿看看笔记本,声音平静而老练;一会儿又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控诉,身子忽而对着旁听者,忽而对着陪审员.只有那三个被告他一眼也不看,尽管他们都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演讲引用了当时在他们圈子里很流行的最新理论.这种理论不仅当时很时髦,就是到今天也还是被看成学术上的新事物,其中包括遗传学.先天犯罪说.龙勃罗梭.塔尔德.进化论.生存竞争.催眠术.暗示说.沙尔科.颓废论.
按照副检察官的判断,商人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