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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 佚名 5696 字 4个月前

他拉过来.他拚命挣扎,另外两个男犯帮他从看守手里挣脱身子.看守们于是都跑过来,其中有个叫彼得罗夫的,以力气大出名.犯人们敌不过,一个个被推进单身牢房.省长立刻得到报告,说发生了一件类似暴动的事件.监狱里接到一纸公文,命令对两个主犯,瓦西里耶夫和流浪汉聂波姆尼亚西,各用树条鞭打三十下.

这项刑罚将在女监探望室里执行.

这事昨天傍晚全体囚犯就都听说了,因此各个牢房里的犯人便都纷纷议论着即将执行的刑罚.

柯拉勃列娃.俏娘们.费多霞和玛丝洛娃挤坐在她们那个角落里,已经喝过伏特加,个个脸色通红,精神亢奋.现在玛丝洛娃手头经常有酒,她总是大方地请大伙一起喝.此刻她们正在喝茶,也在谈论这事.

"难道是他闹事还是怎么的?"柯拉勃列娃说到瓦西里耶夫,同时用她坚固的牙齿一小块一小块地咬着糖."他只是替同伴打抱不平罢了.如今谁也不兴打人哪."

"听说这人不错."费多霞插嘴说,她抱着两条长辫子,没有扎头巾,坐在板铺对面的一块劈柴上.板铺上放着一把茶壶.

"我说,这事得告诉他,玛丝洛娃大姐."道口工说道.这里的他指的是聂赫留朵夫.

"我会对他说的.他为了我什么事都会做."玛丝洛娃笑吟吟地把头一晃,回答说.

"可就是不知道他几时来.据说看守马上要去收拾他们了."费多霞说."可不得了!"她叹了一口气,又说.

"我有一次看见乡公所里揍一个庄稼汉.那天我公公让我去找乡长,我一到那里,抬头一看,他呀......"道口工就讲出一个很长的故事来.

道口工故事刚讲到一半,就被楼上走廊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打断了.

女人们安静下来,留心听着.

"他们来抓人了,那些魔鬼."俏娘们说."这下子会把他活活打死的.那些看守因为他总是不肯向他们低头,恨透他了."

楼上的响声又沉寂了.道口工继续讲她的故事,讲到他们在乡公所仓房里怎样毒打那个庄稼汉,吓得她魂不附体.俏娘们却说,谢格洛夫曾挨过鞭子,可是他一声不吭.随后费多霞把茶具收掉,柯拉勃列娃和道口工动手做针线活,玛丝洛娃则抱住双膝,坐在板铺上,感到十分无聊.她刚想躺下睡觉,女看守就跑过来,说有人探望她,要她到办公室去.

"你一定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他."玛丝洛娃正对着水银剥落一半的镜子整理头巾,明肖娃老婆子对她说,"火是那个坏蛋自己放的,不是我们放的.有一个工人也看到了,他不会昧着良心乱说的.你对他说,让他把米特里叫来.米特里会原原本本把这事讲给他听的.要不然也太不象话了,我们平白无故被关在这里,可那个坏蛋却霸占着人家的老婆,又在酒店里吃喝玩乐."

"真是无法无天!"柯拉勃列娃肯定地说.

"我去说,我一定对他说."玛丝洛娃回答."要不,再喝一点壮壮胆也好."她挤挤眼,补充说.

柯拉勃列娃给她倒了半杯酒.玛丝洛娃一饮而尽,擦擦嘴,兴高采烈地又说了一遍"壮壮胆也好",然后摇摇头,笑嘻嘻地跟着女看守沿长廊走去.

四十七

聂赫留朵夫在监狱的门廊里已等了很久.

他来到监狱,在大门口打了下铃,接着把检察官的许可证交给值班的看守.

"您要找谁?"

"我要探望女犯玛丝洛娃."

"现在不行.典狱长正在忙着呢."

"他在办公室里吗?"聂赫留朵夫问.

"不,他在这里,在探望室里."看守回答,聂赫留朵夫觉得他的神色有些慌张.

"难道今天是探监的日子吗?"

"不,今天有一件很特殊的事."他说.

"怎么才能见到他呢?"

"回头他出来,您自己跟他说吧.您先等一会儿."

这时,司务长从边门出来.他穿一身亮闪闪的丝绦制服,容光焕发,小胡子上满是烟草味,厉声对看守说:

"怎么把人带到这儿来?......带到办公室去......"

"他们对我说,典狱长在这儿."聂赫留朵夫说,看到司务长也有点紧张,不禁感到纳闷.

这时候,里边的一扇门打开了,彼得罗夫神情激动.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这下子他准会记住了."他转过身对司务长说.

司务长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聂赫留朵夫在这里,彼得罗夫便不再作声,皱起眉头,从后门走掉了.

"谁会记住?为什么他们都这样慌慌张张?为什么司务长对他使了个眼色?"聂赫留朵夫心里思忖着.

"不能在这儿等,您请到办公室去吧."司务长又对聂赫留朵夫说.聂赫留朵夫刚要出去,典狱长正好从后门进来,神色比他的部下更加慌张.他不住地叹气,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转身对看守说:

"费陀托夫,把五号女牢的玛丝洛娃带到办公室去."

"您请到这里来."他对聂赫留朵夫说.他们沿着陡峭的楼梯走到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只有一扇窗,放着一张写字台和几把椅子.典狱长坐下来.

"这差使真苦,真苦."他一边对聂赫留朵夫说,一边掏出一支很粗的香烟来.

"看样子您累了."聂赫留朵夫说.

"这差使我干够了,实在太痛苦了.我想减轻些他们的苦难,结果反而更糟.我真想早点离开.这差使真苦,真苦哇."

聂赫留朵夫不知道什么事使典狱长感到特别苦,但他看出典狱长今天情绪非常沮丧,惹人怜悯.

"是的,我看您是很痛苦的."他说."可您何必担任这种差使呢?"

"我没有财产,可是得养家糊口."

"您既然觉得苦......"

"嗯,老实跟您说,我还是尽我的努力做些好事,来减轻他们的痛苦.要是换了别人,决不会这么办的.您看,这儿有两千多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真是谈何容易!得懂得怎么对付他们.他们也是人,也挺可怜的.可又不能放纵他们."

典狱长讲起不久前发生过的一件事.几个男犯打架,结果弄出了人命.

这当儿,看守领着玛丝洛娃进来了,打断了他的话.

玛丝洛娃走到门口,还没有看见典狱长,聂赫留朵夫就看见她了.她脸色红红的,精神抖擞地跟着看守走来,摇头晃脑,不住地笑着.她一看见典狱长,脸上马上现出惊惶的神色盯住他,但立刻又镇定下来,大胆而快乐地向聂赫留朵夫打招呼.

"您好!"她拖长声音说,脸上挂着微笑,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这跟上次大不一样.

"喏,我给您带来了状子,您来签个字."聂赫留朵夫说.对她今天见到他时表现出来的活泼样子,感到有些奇怪."律师写了个状子,您签个字,我们就把它送到彼得堡去."

"行,签个字也行.干什么都行."她眯缝着一只眼睛,笑嘻嘻地说.

聂赫留朵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走到桌子旁边.

"可以在这里签字吗?"聂赫留朵夫问典狱长.

"你到这儿来,坐下."典狱长说,"给你笔.你识字吗?"

"以前识过."她说,微笑着一边理理裙子和上衣袖子,一边坐到桌子旁边,用她有力的小手笨拙地握住笔,笑起来,又瞟了聂赫留朵夫一眼.

他指点她该怎么签,签在什么地方.

她拿起笔,用心在墨水缸里蘸了蘸,抖掉一滴墨水,在纸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别的事了?"她问,忽而望望聂赫留朵夫,忽而望望典狱长,随后把笔插在墨水缸里,接着又放在纸上.

"有些话我要跟您说."聂赫留朵夫接过她手里的笔,说.

"好,您说吧."她说着忽然好象想起了什么心事或者想睡觉,脸色变得严肃了.

典狱长站起来,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聂赫留朵夫和玛丝洛娃两个人.

四十八

带玛丝洛娃来的看守在离桌子稍远的窗台上坐下.对聂赫留朵夫来说,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不断在心中责备自己,上次见面没有说出他打算跟她结婚,现在他下定决心要把这话说出来.玛丝洛娃坐在桌子一边,聂赫留朵夫坐在她对面.屋子里光线很亮,聂赫留朵夫第一次在近距离看清她的脸:眼睛边上已有鱼尾纹,嘴角也有了皱纹,眼皮浮肿.他见了越发怜悯她了.

他把臂肘搁在桌上,身子凑近她.这样说话就不会让那个坐在窗台上.络腮胡子花白.脸型象犹太人的看守听见,而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他说:

"如果这个状子不管用,那就去告御状.凡是办得到的事,我们都要去办."

"唉,要是当初有个好律师就好了......"她打断他的话说,"我那个辩护人是个十足的笨蛋.他老是对我说肉麻的话."她说着笑了,"要是当初人家知道我跟您认识,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可现在呢?他们总是把大家都看成小偷."

"她今天好怪."聂赫留朵夫想,刚要说出自己的心事,却又被她抢过话头.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我们那儿有个老婆子,人挺好.说实在的,大家都弄不懂是怎么搞的,这样一个好老女人,竟然也坐牢,不但她坐牢,连她儿子也一起坐牢.大家都知道他们没犯罪,可是有人控告他们放火,他们就坐了牢.她呀,说实在的,知道我跟您认识."玛丝洛娃一面说,一面转动脑袋,不时瞟聂赫留朵夫一眼,"她就说:'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把我儿子叫出来,我儿子会原原本本讲给他听的.’那老婆子叫明肖娃.怎么样,您能办一办吗?说实在的,她真是个很不错的老婆子,分明是受了冤枉.好人儿,您就给她帮个忙吧."玛丝洛娃说,抬眼瞧瞧他,又垂下眼睛笑笑.

"好的,我来办,我先去了解一下."聂赫留朵夫说,对她那么随便的态度,越来越感到惊奇."但我有事要跟您谈谈.您还记得我那次对您说的话吗?"他说.

"您说了好多话.上次您说了些什么呀?"玛丝洛娃一面说,一面不停地微笑,脑袋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

"我说过,我来是为了请求您的饶恕."聂赫留朵夫说.

"嘿,何必呢,老是饶恕饶恕的,用不着来那一套......您最好还是......"

"我说过我要赎我的罪."聂赫留朵夫继续说,"不光只是说说,我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我决定跟您结婚."

玛丝洛娃脸上顿时现出恐惧的神色.她那双斜睨的眼睛愣了,又象在瞧他,又象不在瞧他.

"这又是为什么呀?"玛丝洛娃愤愤地皱起眉头说.

"在上帝面前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怎么又弄出个上帝来了?您说的话总是让人不明白.上帝?什么上帝?咳,当初您要是记得上帝就好了."她说了这些话,又张开嘴,但没有再说下去.

聂赫留朵夫这时闻到她嘴里有一股强烈的酒味,才明白她激动的原因.

"您请安静点儿."他说.

"我可用不着安静.你以为我醉了吗?我是有点儿醉,但我明白我在说什么."玛丝洛娃突然急急地说,脸也涨得通红,"我是个苦役犯,是个......您是老爷,是公爵,你不用来跟我惹麻烦,免得辱没你的身份.还是去找你那些公爵小姐去吧,我的价钱是一张红票子."

"不管你说得怎样尖刻,也不明白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聂赫留朵夫浑身哆嗦,低声说,"你不会懂得,我觉得我对你犯了太多的罪!......"

"'我觉得犯了太多的罪......’"玛丝洛娃恶狠狠地学着他的腔调说."当初你并没有感觉到,却塞给我一百卢布.瞧,这就是你出的价钱......"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聂赫留朵夫说道."现在我决定再也不离开你了."他重复着说,"我说到一定会做到."

"可我敢说,你做不到!"玛丝洛娃说着,大声笑起来.

"卡秋莎!"聂赫留朵夫一面说着,一面抚摸着她的手.

"你给我走开!我是个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尖声叫道,气得脸都变色了,从他手里抽出手来."你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玛丝洛娃继续说,迫不及待地把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出来."你今世利用我作乐,来世还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我讨厌你,讨厌你那副眼镜,讨厌你这个又肥又丑的嘴脸.走,你给我走!"她霍地站起来,嚷道.

看守走过来.

"你闹什么呢!怎么可以这样......"

"您就让她去吧."聂赫留朵夫说.

"叫她别太放肆了."看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