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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 佚名 5608 字 4个月前

况真怪."那个健谈的青年跟聂赫留朵夫一起下楼时说,仿佛他的话头刚被打断,需要继续说下去."还得谢谢上尉,他真是个好心人,不死扣规章制度,让大家谈一谈,心里也好过些."

"难道在别的监狱里不能这样探监吗?"

"根本不行.得一个一个分开来谈,还得隔一道铁栅栏."

聂赫留朵夫同那个自称梅顿采夫的健谈青年一边谈,一边下楼.这时,典狱长带着疲劳的神色走到他们跟前.

"您要见玛丝洛娃,请明天来吧."他说,显然想对聂赫留朵夫表示殷勤.

"太好了."聂赫留朵夫说着急急地走了出去.

明肖夫无缘无故饱受煎熬,真是可怕.但可怕的与其说是肉体上的痛苦,不如说是他对那些无故折磨他的人的残忍,心里产生困惑,因此对善与上帝不再相信;可怕的是那几百个人没有一点儿罪,只因为身份证上有几个字不对,就受尽屈辱和苦难;可怕的是那些看守的麻木不仁,他们折磨同胞兄弟,还满以为是在做一件重大有益的工作.不过,聂赫留朵夫觉得最可怕的还是那个年老体弱.心地善良的典狱长,他不得不拆散人家的父子和母女,而他们都是亲骨肉,就同他和他的子女一样.

"这究竟是为什么呀?"聂赫留朵夫问着自己,同时精神上感到极度恶心,又逐渐发展成为生理上的恶心.他每次来到监狱都有这样的感觉,但问题的答案始终没有找到.

五十七 第二天,聂赫留朵夫去找律师,把明肖夫母子的案件讲给他听,请求他替他们辩护.律师听完聂赫留朵夫的介绍,说要看一看案卷,又说事情要是确实象聂赫留朵夫所说的那样-这是很可能的,-他愿意担任辩护,而且分文报酬不取.聂赫留朵夫顺便给律师讲了那一百三十人冤枉坐牢的事,并问这事该由谁负责,是谁的过错.律师沉默了一下,显然在考虑怎样作出正确的回答.

"谁的过错?谁也没有过错."他断然说."您去对检察官说,他会说这是省长的过错;您去对省长说,他会说这是检察官的过错.总之,谁也没有过错."

"我这就去找玛斯连尼科夫,对他说去."

"哼,这没有用."律师笑嘻嘻地反对说,"那个家伙,是个......他不是你的亲戚或者朋友吧?......他呀,我不客气说一句,是个笨蛋,又是个狡猾的畜生."

聂赫留朵夫记起玛斯连尼科夫讲过律师的坏话,于是一言不发,跟他告了别,坐车去找玛斯连尼科夫.

聂赫留朵夫有两件事要求玛斯连尼科夫:一件是把玛丝洛娃调到医院去;一件是解决那一百三十名囚犯因身份证过期而坐牢的事.去向一个他瞧不起的人求情,显然很难堪.但要达到目的,这是唯一的途径,他只得硬着头皮去做.

聂赫留朵夫乘车来到玛斯连尼科夫家,远远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有四轮轻便马车,有四轮弹簧马车,有轿车.他这才想起今天正好是玛斯连尼科夫夫人会客的日子,上次玛斯连尼科夫曾邀请他今天来他家.聂赫留朵夫到达公馆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一个帽子上钉有帽徽.身披短披肩的男仆正扶着一位太太走下台阶,准备上车.她提着长裙的下摆,脚穿便鞋,露出又黑又瘦的脚踝.聂赫留朵夫在停着的一排马车中认出柯察金家扯起篷的四轮马车.头发花白.脸色红润的马车夫毕恭毕敬地摘下帽子,向他这位特别熟识的老爷致意.聂赫留朵夫还没来得及问门房,主人在什么地方,玛斯连尼科夫就出现在铺有地毯的楼梯上.他正好送一位贵客出来,因为那人的身份很高,他就不是把他送到梯台上,而是一直送到楼下.这位显要的军界客人一边下楼,一边用法语说市里举办摸彩会,为孤儿院募捐.这是太太小姐们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她们既可以借此机会玩一番,又可以募捐到钱."

"让她们快活快活,愿上帝保佑她们......啊,聂赫留朵夫,您好!怎么好久没见到您了?"客人向聂赫留朵夫招呼说."您去向女主人问个好吧.柯察金一家也来了.还有纳丁.布克斯海夫登也来了.全市的美人都来了."他一面说,一面微微耸起他那穿军服的肩膀,让他那个身着金绦制服的跟班替他穿上军大衣."再见,老兄!"他又握了握玛斯连尼科夫的手.

"哦,上去吧,你来我真高兴!"玛斯连尼科夫兴奋地说,挽住聂赫留朵夫的胳膊,尽管他身体肥胖,还是敏捷地把聂赫留朵夫带上楼去.

玛斯连尼科夫所以特别兴奋,原因是那位显要人物对他另眼相看.玛斯连尼科夫在近卫军团供职,本来就接近皇室,经常同皇亲国戚交往,恶习就越来越厉害,上司的每次垂青总弄得玛斯连尼科夫心花怒放,得意忘形,就象一只温顺的小狗得到主人拍打.抚弄和搔耳朵那样.它会摇摇尾巴,缩成一团,扭动身子,垂下耳朵,疯疯癫癫地乱转圈子.玛斯连尼科夫此刻正处在这种状态.他根本没有注意聂赫留朵夫脸上严肃的神色,没有听他在说些什么,就硬把他拉进客厅里,聂赫留朵夫无法推辞,只得跟着他去.

"正事以后再说.只要你吩咐,我一定全部照办."玛斯连尼科夫带着聂赫留朵夫穿过客厅说."去向将军夫人通报一声,聂赫留朵夫公爵来了."他一面走,一面对仆人说.那仆人就抢到他们前头,跑去通报."你有事只要吩咐一声就行了.但你一定得去看看我的太太.我上次没有带你去,挨过一顿骂了."

等他们走进客厅,仆人已通报了.安娜.伊格纳基耶夫娜,这位自称为将军夫人的副省长夫人,这时淹没在长沙发周围的许多女帽和脑袋中间,满脸春风地向聂赫留朵夫点头致意.客厅另一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具.有几位太太坐在那里喝茶,旁边站着几个男人,有军人,也有文官.男女喧闹的说话声从那边不断传来.

"您到底来了!您为什么不愿意同我们来往啊?恐怕我们什么地方得罪您了?"

安娜.伊格纳基耶夫娜用这样的话来迎接客人,表示她同聂赫留朵夫的关系非常亲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们认识吗?认识吗?这位是别利亚夫斯卡雅太太,这位是契尔诺夫.请坐过来一点.

"米西,您到我们这一桌来吧.茶会给您送过来的......还有您......"她对那个正在同米西谈话的军官说,显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请到这儿来.公爵,您用茶吗?"

"我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就是不爱他嘛."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她只爱油煎包子."

"您老是说无聊的笑话."另一个头戴高帽.身着绸缎.浑身珠光空气的太太笑着说.

"太美了,这种华夫饼干,又薄又松.请再给我们一点."

"怎么样,您快走了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因此我们特地跑来."

"春光可美啦,现在去乡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米西戴着帽子,身上那件深色条纹连衣裙紧裹着她那纤细的腰肢,没有一点皱褶,仿佛她生下来就穿着这样的衣裳,显得十分美丽.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脸就红了.

"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呢."她对他说.

"差一点走了."聂赫留朵夫说."因为有事耽搁了.我到这儿来也是有事情."

"您去看看妈妈吧.她很想见见您呢."她嘴里这么说,心里明白这是在撒谎,而且他也懂得这一层,因此她的脸更红了.

"恐怕没有工夫了."聂赫留朵夫冷冷地回答,竭力装作没有发觉她的脸红.

米西生气地皱起眉头,耸耸肩膀,转身去同一个风度翩翩的军官周旋.那军官从她手里接过一只空茶杯,精神抖擞地把它放到另一张桌上,弄得身上的军刀不断碰撞周围的椅子.

"您也应该为孤儿院捐点钱哪!"

"我又没有拒绝,不过我想在摸彩会上让大家看看,我这人有多慷慨.到那时我一定要大显身手."

"嗨,那您可得记住哇!"接着又发出一阵装腔作势的笑声.

这个会客日过得很热闹,安娜.伊格纳基耶夫娜更是兴高采烈.

"小米卡对我说过,您在忙监狱里的事.这一点我是很了解的."她对聂赫留朵夫说(小米卡就是指她的胖丈夫玛斯连尼科夫)."小米卡可能有其他缺点,但您要知道,他这人心地真好.他待那些不幸的囚犯就象自己的孩子.他待他们就是这样的.他这人心地真好......"

她停住了,想不出适当的字眼来形容她丈夫的善良,-事实上,鞭打犯人的命令就是他发出的.接着她笑眯眯地招呼一个刚走进房来的满脸皱纹.头上扎着紫色花结的老太婆.

聂赫留朵夫为了不失礼,照例说了一些客套话,然后起身向玛斯连尼科夫那儿走去.

"那么,对不起,你能听我说几句吗?"

"哦,当然!你有什么事啊?我们到这儿来吧."

他们走进一个日本式小书房,在窗边坐下来.

五十八

"嗯,来吧,我听候吩咐.要抽烟吗?等一下,我们别把这地方弄脏了."玛斯连尼科夫说着拿来一个烟灰缸."嗯,你说吧,有什么事?"

"我有两件事要麻烦你."

"原来如此."

玛斯连尼科夫的脸色变得阴郁而沮丧了.那种象被主人搔过耳朵的小狗一样兴奋的神色顿时消失得踪影全无.客厅里传来谈话声.一个女人说:"我绝对不相信,绝对不相信."客厅另一头有个男人重复说:"伏伦卓娃伯爵夫人和维克多.阿普拉克辛......"还有一个方向传来喧闹的说笑声.玛斯连尼科夫一面留神听着客厅里的谈笑,一面听着聂赫留朵夫说话.

"我还是为了那个女人的事来麻烦你."聂赫留朵夫说.

"哦,就是那个被冤枉判罪的女人吗?我知道,我知道."

"我求你把她调到医院里去工作.据说,可以这么办."

玛斯连尼科夫紧抿嘴唇,考虑起来.

"恐怕不行."他说,"不过,我去同他们商量一下,明天给你回电."

"我听说那里病人很多,需要护士."

"好吧,好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给你回音的."

"那么,费心了."聂赫留朵夫说.

客厅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听上去似乎倒是会心发出的.

"这是维克多在作怪."玛斯连尼科夫笑着说,"他兴致好的时候,说话总是很俏皮."

"再有一件事."聂赫留朵夫说,"现在监狱里还关着一百三十个人,他们没有什么罪,就因为身份证过期了,在那里已经关了一个月了."

聂赫留朵夫又说明他们是怎样被关押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玛斯连尼科夫问,脸上忽然现出忧虑和恼怒的神色.

"我去找一个被告,他们在走廊里把我围住,要求我......"

"你找的是哪一个被告哇?"

"一个农民,他平白无故遭到控告,我替他请了一位律师,这且不去说它.难道那些人没有犯一点儿罪,只因为身份证过期就该坐牢吗?......"

"这是检察官的事."玛斯连尼科夫恼怒地打断聂赫留朵夫的话."这就是所谓办事迅速.公平合理的审判制度.副检察官本来有责任视察监狱,调查在押人员是不是都合乎法律手续.可是他们什么也不干,只知道打牌."

"那你就毫无办法吗?"聂赫留朵夫想起律师说过,省长会把责任往检察官身上推,心里老大不高兴地说.

"不,我会管的.我马上就去处理."

"对她来说,这样更糟.这个苦命的女人."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对刚刚讲的那件事显然漠不关心.

"那样更好,我把这个也带走."另一头传来一个男人戏谑的声音,以及一个女人的嬉笑声,她似乎不肯把一件什么东西给他.

"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女人的声音说.

"好吧,那些事让我去办吧."玛斯连尼科夫用戴绿松石戒指的胖手熄灭香烟,重复说,"现在我们到太太们那边去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聂赫留朵夫没有走进客厅,在客厅门口站住说."我听说昨天监牢里有人受了体罚.真有这样的事吗?"

玛斯连尼科夫的脸红了.

"啊,你是说那件事吗?不,老兄,真不能放你到监狱里去,什么闲事你都要管.走吧,走吧,安娜在叫我们了."他说着挽住聂赫留朵夫的胳膊,情绪又非常激动,就象刚才那位贵客光临时一样,但此刻不是兴高采烈,而是惊惶不安.

聂赫留朵夫从玛斯连尼利夫的臂弯里抽出胳膊,没有向谁告别,也未说什么,脸色忧郁地穿过客厅和大厅,从站起来向他致意的男仆们面前经过,穿到前厅,来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