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脸忽然微红了一下,然后整个变成了粉粉嫩嫩的色泽,真仿佛成了一朵淡粉色的虞美人花。
我见犹怜。
我心里暗自赞叹了一下,却微笑道:“听说……有位少年英武的将军……”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因为虞姬脸上的红色越来越深,似乎有一小碟染指甲的凤仙花汁整个浸润了上去。
她咬着唇,嗔道:“姐姐,项羽他……”
“哦。”我故作点头状,道:“原来叫项羽呀。”
虞姬的脸愈加红了,过了片刻才道:“姐姐,你别再提他,我……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我倒真的诧异起来,难道这对神仙眷侣居然也有不为人知的矛盾?不觉也有了一点狗仔队的心态,试探着问道:“怎么了?难道是……不会吧,妹妹这样的容色,天下哪有女子比得上?”
虞姬沉默了一会,微笑道:“姐姐,说说你吧。我听军营里的人说,沛公为人是挺好的。”
“他呀……”我微微笑了笑,“我们成亲好几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他待我……一直很好。”
“都说沛公好交朋友,是个顶豪爽的人,不像项羽,脾气又臭又硬,还……”虞姬顿了顿,蹙着眉道:“不提他了……”
这对小情侣大约是起了什么小矛盾,我猜测着,却也不便贸然询问,正有点冷场,听得站在门边的丫环回禀道:“夫人,沛公回来了。”话音未落,刘邦已经几步跨了进来,哈哈笑道:“夫人,你猜我今天把谁请来了?”一眼看到了坐在我身边的虞姬,楞了一下,顿住了脚步。
虞姬的脸色又红艳艳了起来,她一向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打交道,此刻竟下意识的站起来往我身后靠了靠,又觉得失礼,敛衽微施了一礼,低声道:“见过沛公。”
刘邦的脸上不禁掠过一丝惊艳,转头看了看我,道:“这位姑娘是……”
“是虞姑娘。”我看着刘邦,淡淡笑了笑,道:“项羽少将军未过门的……”还未说完,虞姬已经在一旁跺着脚嗔道:“姐姐!”又红着脸道:“我可要走了。”
“怎么小虞姬见了我就要走啊?”门外忽有人笑道,说罢,那人几步进了屋,站在刘邦身边笑吟吟地看着她,竟是张良。
“张先生!”我大喜过望,身边的虞姬也惊道:“子房叔叔。”
回盱台后,我曾打听过张良的行踪,只知道他数日前已经离开盱台,去迎横阳君韩成去了。韩成是故韩公子,据说先韩王的几个孩子中也就算他有些王者之相。张良祖上五世相韩,当此乱世,自是四处奔波以谋再立韩国。上次在留县碰到他时,他便正欲去拜见景驹。如今景驹已死,新楚刚立,而项梁之势却渐大。张良素与项伯交好,以他的手段与口才,只需寻来故韩旧主,再上下游说一番,韩国也未必没有复立的希望。故而不待局势平定便匆匆离开,快马加鞭地将横阳君韩成接来了盱台,这个新楚的权力中心之地。
“刘夫人。”张良拱了拱手,道:“良刚回盱台,听得夫人安然归来的消息,特来探望。不想虞姬姑娘也在这里,倒真是无巧不成书。”
虞姬的神色也自然了些,道:“是啊,我与子房叔叔好几年都没见了,伯伯昨天还说,要派人去把你揪出来呢。”
张良微笑了一下,道:“那倒不必劳他大驾,良自会送上门去的。”
刘邦哈哈笑道:“果然是难得这么巧的事,今天可是值得喝上一杯,思红!”他点了点站在门口的丫环,道:“吩咐厨房备些酒馔上来。”那丫环是他刚刚买进府放在我身边的,原在楞楞的听我们说话,这时忙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虞姬略显犹豫之色,轻轻咬着唇,神态间仿佛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瞟了我一眼,正欲说话,忽听得门外刘邦的贴身短兵禀了一声:“回沛公,门外有位项将军求见。”
张良眉尖微动,问道:“多大年纪?”
“约在二十左右。”那士卒道。
项羽?
我看了虞姬一眼,又看了看张良,不禁哑然失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天下间的风云人物都聚到这里来了。
项羽一身素白的衣服,不过他身材高大健硕,看上去仍然威武不凡。他踏进厅来,重瞳微闪,目光立刻落在虞姬的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冲着刘邦拱了拱手,淡淡地道:“沛公。”
刘邦忙回了一礼,笑道:“项将军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项羽深深地看了虞姬一眼,方微笑道:“我是来接虞姬的,她出门有段时间了,伯父不太放心。”
虞姬垂下眼帘,轻声道:“要是伯伯知道子房叔叔在这里,只怕他自己第一个就过来了。”
项羽似是听见了,他微微地眯了眯眼,然后打量了一下张良,道:“敢问这位是?”
“张良张子房。”张良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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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部分
朋友
“原来是张先生。”项羽客气地拱了拱手:“常听伯父提到过先生的名字。”
“哦?”张良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项羽,微笑道:“项伯曾提过在下吗?”
“是,伯父一直称先生为天下智者。”项羽答道,眼睛有点心不在焉的看向了虞姬。而虞姬则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又向我身后靠了靠。项羽的眼神中于是流露出了些许气恼之色,象是……一个正在和女朋友闹脾气的大男孩。
一直以来,在我的想象中,项羽这尊杀神应该是身高丈二、膀阔腰圆、满面钢针般的胡须,一身杀气的汉子,但当真见了面,却发现远不是这样。他很年轻,很朴素,很干净,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健壮而不粗壮,骄傲而不失风度,俨然一个翩翩世家子的风范。
细想也是,项羽出身贵族世家,在义军之中算是相当的高贵,虽然自幼不喜读书,但毕竟多年的根基摆在那里,举止投足之间的风采仍是强过了草莽出身的刘邦百倍。何况,如今项梁仍在,万事都用不着他这个晚辈操心劳神,虽然上过几次战场,也都顺顺利利没多少波折,以致于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一个未经风雨、未遇磨难、武艺高强且又骄傲不群的贵公子罢了。像是一把宝刀,安安稳稳的套在鞘内,只要永远不被拔出,就永远不会伤人、不会有杀气。
屋里一时有些冷场,项羽瞅着虞姬,虞姬却只侧着头,偏不看他。刘邦和项羽自不会对这种情形无知无觉,但这种小儿女间的情事,却又不方便插入其间,也只得有点尴尬地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思红领着几个家奴捧着几只食盘悄悄走了上来。一股浓浓的酒菜香气顿时飘进屋内,煞是引人垂涎。在刘府,别的说不上,厨子却是第一流的,这也是为什么常常只要刘邦一声招呼,立刻便能跑来一大帮兄弟的原因。
冷了场,就需有人来圆,家中主妇难辞其责。我看了一眼端上来的酒菜,微笑道:“今日难得是张先生和项将军都在这里,两位可都别急着走。后院有个水阁,最是喝酒的好地方,你们三个大男人不妨上那儿喝上几杯。至于我和虞姬妹妹,自然还有我们女人的体已话要说,就不去和你们掺和了。”又笑吟吟地看了看项羽道:“项将军放心,待会儿保管让妹妹跟你走就是。”
刘邦微怔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大笑道:“是是是,张先生和项将军都是难得一见的好朋友,男人嘛,有什么话酒桌上不好说,偏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他转过头对那丫环道:“思红,把酒菜端到后面水阁去,把府里最好的酒都拿上来,要快!”见那丫头匆匆去了,才又回过头,一把抓住了项羽的手道:“项将军,咱们只管喝酒去。”
他的岁数大项羽许多,这抓人就走的举动虽是粗俗不礼,骨子里却透着亲热,项羽略怔了一下,似是想拒绝,但终究没说出口,居然就默默地被刘邦抓着手拉走了。张良也微笑了一下,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妹妹,”我看着三人的身影远去,转身对虞姬笑道,“他们走了,才觉得耳边清静一点。”
“沛公似乎很听姐姐的话。”虞姬微笑道。
我怔了一下,忽然有了一点感概,轻叹道:“这么多年夫妻了,倒也说不上谁听谁的。”顿了顿,拉住了虞姬的手道:“妹妹,咱们不管他们男人的事。姐姐我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几样好菜,非让你把舌头都吃下去不可。”
“吕姐姐的手艺天下无双,我十年前就知道了。”虞姬道:“今天我可不要坐着等吃,我也要学一点做菜的本事呢。”她带着点俏皮地笑了笑,仿佛又成了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
于是,那一天,刘邦、项羽、张良三人在后院水阁里饮酒,而我和虞姬则钻在厨间里研究怎么做菜。虞姬的脸又被炉火的热气熏得红了,但眼波水灵灵地流动,说不出的俏丽动人。
如果我不知道未来将发生的事,那将是我觉得无比快乐的一天。但是,每当我不经意的看到虞姬的笑容时,便会不自觉的想到她未来的命运,以及我与她之间最终破裂的友谊。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内心深处却有一股冷流渐渐涌出来,让我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冰寒入骨。
到了晚上,虞姬偏不肯单独跟项羽回家,非拉上我不可,于是也就带上了刘邦,张良便索性也跟在后面,五个人,三匹马,一辆马车,带着几个兵卒一直将虞姬和项羽送到了项府门外。
男人的交情多是从酒里来的。三个男人已经喝了一下午的酒,都薄有醉意,此刻骑在马上,一路大声地说笑着。张良还好些,终究是文人的底子,稍有自制,刘邦就最是不堪,说着说着,居然就把手搭在了项羽的肩上,有时还用力地拍几下。而项羽这时似乎也不觉得有何不妥,竟然不时因刘邦一句粗俗的酒话而大笑起来。
可能是因为项羽好歹出身世家,长这么大也没听过这种市井间的酒话俚语,微醉之下,反觉得刺激,觉得身边的这个来自沛县乡下,举止粗俗的刘沛公倒也有几点男子气概。
这一晚,他们是朋友,就如同一路上坐在马车中窃窃私语的我与虞姬一样,是朋友。
找回虞姬这个朋友之后,我的生活顿时丰富多彩起来。她三不五时上来串门,我也时常去项府看她,有时还约着一起上街,换身朴素的布衣,去买些虽然不值钱但却有趣的小饰品。虞姬就像二千年后那些热爱逛街购物的mm一样,对这项活动充满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古以来的女人在骨子里其实都是一样的。
继虞姬之后,刚入盱台便分手的熊心忽然也有了消息。他这些天一直安置在项梁替他买下的一座当地富户的大宅里,府前的卫队除了青巾裹着的苍头军,还有项梁手下的项氏子弟兵,双岗双哨好不严密。我纵想去看他,却也懒得惹这些麻烦了。
没有料到熊心居然派了人请我进宫。按说熊心如今已经贵为楚王,理当有些宫廷侍卫之类服侍左右,但当此战时,一切也都从简了。那来传话的人青巾裹头,显然只是苍头军的一名士卒,见了我,很是恭敬的施了一礼,道:“可是刘沛公夫人,楚王有请。”
熊心那张纯稚却略带坚强的少年面孔突然跳进了我的脑海,是该去看看他了,这个孩子,这个虽然身处众人的中心,却注定要寂寞的孩子。
现在的新楚国,早没了以前的那些规矩,到了熊心居住的府邸后,那士卒只和站立在门外的士卒打了声招呼,便径自将我带到了楚王熊心的书房外,让我在侧厅等侯,自己则去通报。
我站在窗前向外看了看,可能因为这原本只是一座乡间富户的府邸,所以屋外花园并不是很大,两三个士卒站在院内易守难攻的位置,目光不时四处扫射着,显然是派在楚王身边的卫士。
正看着,忽见熊心书房的门吱的一声拉开了,盱台城外曾有一面之缘的上柱国陈婴大人走了出来,他走了几步,忽然立定了脚步,低声吩咐了身边一名士卒几句话,这才慢慢离去。随后,只见熊心也迈出书房,向我所在的偏厅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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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
十多日不见,熊心似乎长大了不少,目光坚定,脚步沉稳。他站在偏厅的门口微笑地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声:“刘夫人。”
他不再喊我吕姑姑,而是喊我刘夫人。那个喊我吕姑姑的,快乐的牧羊少年看来将只会存在于记忆之中了。我暗自慨叹了一声,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吕雉见过大王。”
“刘夫人不必多礼。”熊心走到矮几边坐下,方道:“夫人请坐。”
“是。”我喏了一声,在下首找了个位子坐了。
“原想早些请夫人过来坐,但一直……”熊心顿了顿,似是淡淡地苦笑了一下,道:“后来听说沛公家有母丧,又怕夫人有所避讳,所以……可在这盱台城里,放眼望去,除了景大娘以外,我也只有夫人一个熟人。”
这话讲得有些可怜,我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道:“大王近日可好。”
“不错,衣食倒是强过以前百倍。”熊心淡淡地道。
有一些冷场。
从前在山坡上,我和熊心从来不会找不到话题,他总是着迷地不停问我关于山外的事,而我也喜欢他的天真单纯,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如今,坐在这华贵的厅堂里,我们却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找不到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