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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在东莞十八年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艳玲和内秀的满妧批来改去,批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她们说我写的其实就是分行的散文,没有诗歌那种跳跃性的语言思维。现在想起来,她们真是比我早慧。想想也是,在我们那个闭塞的农村,读初中是没人教你怎么写诗的,老师只教作文怎么写?我不知道这两个早慧儿这么早就学会了,还说得有板有眼,以理服人。

艳玲有个大学毕业在县城工作的父亲,在一次车祸中丧生,那时的艳玲才不到十岁,母亲改嫁,她寄在叔叔家,妹妹爱玲寄在伯伯家养大的,从小尝到了辛酸和苦难的滋味,过早地感受到童年的不幸。因此,她写出来的东西有点玩世不恭,又一点消极和沧桑,似乎不是她这个年龄只有十七岁的女孩可以承受的,命运对她真是太不公平了。满妧写出来的诗也沉重得让你串不过气来,语言很美很忧伤,沧桑中背着沉重的壳。她们的诗都比我写得要好。可是,却只有我和满妧的诗可以上公司的黑板报,艳玲的却没法子上。也许生活造就了她的个性,连同文风。

海燕在上海待过一段时间,她早就读完了自考汉语言文学,我们身边的大学生又会写一手好字,一手好文章。让我们非常羡慕,她对我们很好,当我们都是小妹妹,也许她把我们当成跟她同类的文学爱好者看待吧。她把学过的大学课本借给我和满妧看。那年,东莞还没有“自考”这一说,我们都不知道要去读什么半工半读的大学。海燕的书让我们长了知识,我看的是当代文学作品选,满妧看的是唐宋时期的文学作品。

正在那时,长沙招来了一批九零三学院的大学生。分在我们第三包装部学习,有的做了代组长。有两个男孩,一个叫刘明诚,一个叫李青海,明诚非常喜欢我写的诗。一天,我在上班的空档,就拿了公司那种很好写字的黄纸,那种纸很滑很好用,我非常的喜欢用它来写字,我就在上面写了一篇散文,题为《欺骗使我走向成功》。故事是我编的,文章大意是“我”说自己爱好文学,先是模仿,发表不了,就去模仿着写了几篇稿,居然有女孩追求我。但我又怕露马脚,后来就努力学习写作,最后杂志上到处都是自己写的文章,那女孩也顺理成章地跟“我”好了。文章写得跟真的一样,我自己也得意自己编故事的水平。写完了我也没当回事,放在自己桌前的垃圾袋里。那个明诚后来说注意我很久了,见我没事就在那里写东西,他好奇,我下班之后他就捡起来看了,他非常惊讶我有如此好的文笔。

翌日上班时,他走过来问我,这篇文章是你写的,我说是的,我没事就编些故事,明诚又问我读了多少书,写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拿出去发表,却把它丢进垃圾堆,他还说我的基础打得非常扎实。希望哪一天能在杂志报纸上看到我的文章出现。他鼓励我拿出去投稿,我笑笑说我行吗?他说行,我看准了,不出三年,你就是从流水线站起来的未来作家。

这话对我的鼓舞很大,他教我投稿要用方格稿子。否则,编辑一般不爱看。我开始四处天女散花地投稿,一些杂志给我的回音是让我报读他们的写作培训班,我就报了武汉的速记和写作班,一边学那些像符号一样的速记,一边读写作的书。我一步一步攀登着走进文学圣殿之路。

92年,厂里又没货做,其实做组长太累,我也不太会与上司协调人际关系,做得很累,趁没货做的机会也想换个环境。就这样,我离开了做了一年多的组长岗位。

那时找工作运气真好,我面临两个选择,一边是渝利电子厂做组长,一边是雄狮大酒店,做酒店服务员。两份工作都不错,那可是当地一流的酒店,能在那里上面,也是一种幸福。但老乡们太多,都不开化,再加之一些酒店有色情服务,老乡们才不管你是做服务员还是传菜员,一列把你归类到坏女孩那类人中去。想着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甚至还会传到家里去。不出所料,我培训了两天,就听到老乡说的话很难听。

第三天,渝利打电话让我去上班,工资待遇不错,那时渝利厂缺组长,我就去了,我觉得做工厂工人还是开心的。

其实,对于电子厂,我什么都不知道,连一至九分别代表着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却很顺利地进厂了,并且在渝利厂做得也是副组长,工资还可以,有450元的底薪,加班另算,一个小时1元计算,这在当时算是很不错的了。

许多人都说我运气好,组长管建涛告诉我,像你这种情况,连电子厂的原件都不认识一个,我们是不会要你做管理的,只是我们现在正缺人。我本来也不想去做那个组长,觉得自己不能胜任,但我被渝利的企业文化吸引了,渝利一进厂门就有个黑板墙报,文章也写得不错,还有稿酬。冲着公司的企业文化,我就进厂了。

熟悉工作后,把自己以往写得稿子抄得端端正正、投入到稿箱,以“一江雪”的笔名不断地往稿箱里投。我的《灯塔与帆》这首情诗很快就发表了,只有几句话,并拿到了平生第一次厂刊的稿酬,三块钱人民币。

尽管钱是个小数,我还是非常珍惜,我努力工作、努力写作,非常珍惜这份工作,也非常喜欢这种厂区生活环境。没事的时候,我把原先写得一些东西全部塞进了厂区的投稿箱。直到我后来走了,三个月后,我走过渝利厂时还见我的文稿登在黑板报上。

一切从零开始,每天先认电子原件,线路板、电阻、电容、ic、排阻,没到一个星期,基本上所有的原件我已经认识,起初拿个货车到仓库去领料,都要老的组长带我,后来我会算电阻了,也会认原件了,就经常自己一个人去领料。拿回来先放在小库房存放,等到要用时就拿出来派发到流水线上,正组长排好拉,大家就继续开工。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其实,排阻经常会搞错的。a型的跟b型的是不能通用,当时我并不知道,一个从家乡江西来的老乡,车间里的男技术师,天天教我认电子原件,很快我就会了。

有时,经常领回来的物料,一不小心就漏了那么一件两件,那是经常的事。为此,一到下线我就特别紧张,生怕哪不对劲,结果一个月后还是出了差错。

那天上午,我们那个小组新产品上线,我把所有领回来的物料都放到车间的流水作业上,车间主任一个一个地排好拉。那个正组长辞职了。只有我和广西的一个副组长小红,小红也什么都不懂,她只是比我早来半个月。我做这份工作也很辛苦、有种难以胜任的感觉。我那天又不见货了,每次都是这种烦恼,许多组与组之间不见原件了就偷偷地拿别人的物料来填自己的空白。我想,我的原材料被别人拿走了呢,还是自己领料时漏领了。因为一个产品做下来,太多原配件了,少那么一个两个也未必就自己知道。那天,我的排阻不见了,怎么也找不着,急得团团转,如果去货仓借的话,还要主任签名,要货仓部的主任批了才可以。况且,你已经领了,还能说不见么?急死我了。

左找右找,结果,我找到了那包排阻,放到了生产线,事情的结果可想而知。我说了,a型的排阻与b 型的排阻不能通用。而我偏偏让她们通用了。原来我们的排阻不见,别的组居然跟我们掉换了,我甚至怀疑有人故意制造人为的错误。那天下午很晚才发现,用错了料,这时已经做了好多了,被另一条拉校机时检测出来了。我被车间主任狠狠地骂了一顿,我不能有半点儿委屈。因为货是我领的,但排阻真的不知是谁家跟我弄错了,而这东西是需要用机器检测才能看得出来的。

那天,辛苦做出来的货要返工,这是很惨烈的一次返工。这个做错的产品是要放在药水里浸泡过后才能拿出来的,而且用过的所有原件都被报废掉。我在那个厂也就做到头了。我灰溜溜地拿了当月的工资走人,这是我最失败的一次。我非常想让经理为我换一个适合我的工种继续做下去。我发誓,今后,再也不管生产线了,我不适合做管理,我只适合做工人,或坐在写字楼里做那些体面的抄抄写写的工作。我把这次经历写成小说《哪里的天空不下雨》,发表在《珠江潮》杂志上,我第一次以小说的文体记载了这段心路历程。

过了半个月,我才重新找到工作。同事告诉我,外面许多厂在招工,我找到了岗梓的志诚电线厂落脚,做得是普通员工。厂子不大,只有二百来个员工,我的老乡不少,而且都是我们一个镇出来的,她们比我早进厂,工资也拿得高些。350一个月,吃住按餐扣。

我还从零开始,做普通员工。这份工作,回到了三年前,上班第一天,厂长就发现了与众不同的我。事后他告诉我,你工作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原来一定是在别的地方做过管理的。我喜欢这个工作环境,人与人之间很单纯。想想也好,业余时间,我可以尽情地写,在自己的床的墙上贴得到处都是诗歌,一高兴我还配上画,唯恐人家不知道我会写诗。我非常满意这种摆设。别人贴明星照,我就贴自己的作品。这也是一种创意。公司总务带着年轻的老总走进来查房,一进房间就问这床是谁的谁写的,还那么有雅兴有才气?

记得我当时用《明月几时有》的词牌填诗、灌水,把它变成《打工几时有》,配上我临摩的画,亮丽了我的铁架床。

没过多久,我的一篇散文《愿你更快乐》发在《桥梓通讯》上,桥梓通讯在海外有发行,都是赠送给侨胞的。厂长和香港师傅田鑫老远就拿了报纸走过来问:“阿英,你的文章发表了,你要请客,给,报纸在这,大家看呀”。他们也不顾我是在工作时间,过了几天,收到了10元稿酬。

一晃三年过去了,我来常平的第四个年头。这是1990的春天,时代的脚步的确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地朝前迈进。从八十年代下半叶开始的民工潮,一浪高过一浪地涌向南国,冲击着珠江潮声阵阵。到这时,外来工的形象不再是代表落后、野蛮甚至是社会的负担,反而引人注目,她们形成了一个打工阶层,在创造巨大的物质财富的同时,也创造着一种可称之为“打工文化”的东西,那就是打工文学。

那个时候能写东西的打工者不多,好多初中都没读完,为了生计,都出来打工了。1992年,深圳海天出版社隆重推出了三位打工作家与其作品,一时间好评如潮,小荣买了其中的一本报告文学集,看过后翻着书对我说:“这么简单的文字,都能走红,英子,你也能写,你应该比她写得更好!”我说,我一定会写好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诚如一位评论家所说的,一百多年前,美国在西部开发中涌现的西部文学。美国的打工文学曾产生过以杰克·伦敦为代表人物的伟大的作家和作品。想起七十年代知青上山下乡所产生的知青文学,评论家们想,是不是打工文学的时代到来了?因为读报少,这些在当时很时髦的话题我却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写作,辛苦并快乐着。我写作是因为我心里有话要说,说出来就痛快、开心。

第三章第六节

6.文竹乡的三岔路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

运煤的,运铁矿的,还有过往的客车,行人唧唧,路的前方是我们文竹乡的街市。一三五逢集,再往前走几百里就是邻省和本省的莲花县,旁边是镇里最大的中学。学生过万,路的后方是通往县城的去路,岔路走过去就是火车站。站前连着几个大的村子,约几万人口。村前一座黑山(煤场),一座红山(铁矿)。煤是从湖南省或隔邻的莲花县运来的,铁矿是自己的乡里山上开采的,运往火车站矿场和煤场,而后再用火车货运发往不同的大城市。每天川流不息的汽车,穿梭往来,富裕了邻近几个乡村。

我和小我四岁的兰妹就是那座红山和黑山的孩子,兰妹每天上学都要经过这条三岔路,我打工回家也要经过这个三岔路。在我们那个贫困的县城,这是一条少有的繁华路段。岔路就是我乡的重要交通要道。每天中午,运煤的、运铁矿,都等着过磅秤,至少不会少于三百辆,路面就排成了几里路的长龙或蛇阵。见惯了繁华的乡亲们,每天看着过往的司机笑口常开。我们的富裕来自这条三岔路啊!

那天就是中考的最后一天,我在家的探假也是最后一天了。第二天,我将回到东莞,继续我的漂泊生涯。

邻家16岁的兰妹学习成绩一向都不太好,再加上前几科考试却场,升学无望。最主要的是她想考完了跟我一起去广东打工,她说她有自己的打算,他父母也管不了那么多,条条大道通罗马。兰妹前一天还问我能不能在家多呆一天,等她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课,就跟我到东莞的工厂去打工,如果考上高中的话再回家读书,考不中打工也可以成为一条出路。

当天中午11点45分,她跑来我家说要吃我做的臭豆腐和腊肉,放下碗的当儿,她跟我说,你等着,我这就去考试,等我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课,就跟你回南方漂泊,尝尝打工流浪的滋味,唱故乡的云。我笑笑,你会考好的,书读多了再去打工也不迟呀!姐姐给你加油,一定要考个好成绩。

没到半个钟,我正在吃饭,邻家小妹芳兰急急地跑来告诉我,说村里传回消息,踩单车去考试的兰妹被从县城开往邻省的一辆东风车撞倒了,当场死亡。司机怕挨打,跑到派出所自首去了。我端着饭碗的手失去了知觉,愣愣地呆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