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香浮月华清
作者:萤火
第 1 部分
只能一个人走的路
醉东风,东风醉,一曲梦回,梨花落尽,却冷落了清秋佳月。
谢琉舒手持玉箫,抬头仰望天空那一轮明月。澄清的眼眸似有秋水盈盈,美丽的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她独自一人伫立在中庭,那一袭白衣衬托出她清雅出尘的气质,好像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
侍女水烟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小姐,满眼都是怜惜与不舍,抿着苍白的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琉舒回过头来微笑着,清风撩动着她乌黑的秀发,月色如纱,笼罩在她身上,朦胧幻美而不真实。
“水烟,你看我这一曲吹得可好?”琉舒柔声问。
“小姐……”水烟带着哭腔轻声唤着,鼻子一酸,低下了头。“小姐的萧声永远都是最好的。”
“谢谢你,水烟。”琉舒走到水烟面前,捧起她的手,将玉箫放到她掌心。“水烟,我要进宫了,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够相见,这玉箫送你,也当留个纪念。”
“小姐!”水烟终于忍不住了,她猛然抬头,豆大的泪珠不住地滑落。“为什么会是小姐你,丞相大人应该找大小姐或者三小姐啊,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落到她温柔而且善良的二小姐身上?
琉舒只是轻轻地拍着水烟的后背,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小姐,请您让水烟随你一同进宫!”水烟执拗地看着她的小姐,那清冷深宫,多一个人陪伴也是好的啊!
“不可以啊。”琉舒摇头叹气。这次的事情太复杂了,不能牵扯到太多人。她自己这次入宫也是吉凶难料,怎么能再赔多一个人进去?
“你也是知道的,皇上与我爹的关系日益紧张,这次送我进宫也是别有用心。水烟,我自小与你情同姐妹,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淌这趟浑水。”
“难道小姐你明知是被利用的也要进宫?”
琉舒淡然一笑,坦然如没有阴霾的天。
“这就是生在官宦之家的命,更何况我是丞相大人的女儿。”
琉舒垂眸,似乎看透了命运,再复杂的感情,也只是被一声叹息轻轻带过。
“我身不由己,就算反抗,也无能为力。”
天朝德宗十二年,丞相谢道严之女谢琉舒入宫,册封为宁嫔。
梧桐宫内,薰香炉青烟萦绕,淡香于空气中弥漫,而后沉淀。琉舒支着下巴静看窗外的姹紫嫣红,蝴蝶翩跹,一头乌发如静默的瀑布般自然垂下,姿态优雅淡静如画中人。
“宁嫔娘娘。”负责照顾琉舒的宫女宛儿停在五步之内施了一礼,身后的几个小宫女走上前双手呈上不同颜色的华贵衣裳。
“娘娘,今天早上要向太后请安,请娘娘选一件合心意的衣服。”
琉舒将看着窗外的视线收回,眨着美丽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衣裳。
都太艳了,她不喜欢。可她不能要求什么,正确来说,现在的她不能,也不可以随便要求任何事情。
“那件紫色的宛儿觉得怎样?”琉舒微笑着,指着那件紫色绣着梅花的衣裳问。
“宛儿惶恐。”宛儿马上低下头。“娘娘觉得喜欢就好,宛儿不敢逾越。”
琉舒也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过衣服正想穿,小宫女们马上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更衣。
琉舒苦笑着,这深宫的人就是这样,守的礼法多,每个人都低眉顺眼,有话不敢说,就像木头一样。
没有人会对她说真心话,她也不能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任何人,稍有不慎,就会飞来横祸。
她的一生就这样注定了,一个弱质女流,在命运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三千青丝绾成惊鹄髻,淡扫娥眉,轻点绛唇,镜子里的那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好像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
琉舒站起来,在宫女的陪同下离开梧桐宫。前路漫漫,就算她身边有再多的人,这路,其实也只有她一个人走着。
戴着面具的后妃们
“宁嫔娘娘到。”小太监一声通传,宁禧宫内闲话家常的嫔妃们都静了下来,往门口看去。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微笑着看着款款而来的琉舒。
琉舒身穿紫色霓裳,挽在手臂的淡色绫罗带随着清风轻晃,美丽的脸庞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好像皎洁的梨花,气质高雅温婉。
“琉舒参见太后,太后万福安康。”琉舒朝太后请安,然后微笑着看着坐在旁边的其他嫔妃。“妹妹见过各位姐姐。”
太后满意地笑着点点头,然后抬手。
“宁嫔不用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太生疏了。”
“谢太后。”
琉舒抬起头,这才仔细看到太后的样子。太后笑容和善,是个很亲切的长辈。虽说已经四十有三了,可她看起来却好像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气质雍荣华贵,举手投足都有一种优雅成熟的韵味,让人难忘。
太后赐座,让宁嫔坐在自己身旁,慈祥地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宁嫔啊,皇上最近政务繁忙,一时三刻抽不着空来见你,你可别生他的气啊。”
“臣妾惶恐。”琉舒连忙低下头。“皇上勤政爱民乃我天朝之福,臣妾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生皇上的气?”
“宁嫔果然识大体,真不愧是谢丞相的女儿。以后有空多陪哀家聊聊天,好不?”太后满意地笑着。
“是,这是臣妾的福份。”琉舒这才抬起头来温柔地微笑着。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太后也是忌惮她父亲,所以才特意替皇上打圆场。面前的这些皇家人看似都待她很亲切,可她们之间,是天生就隔着墙,一辈子都揣摩不了对方的心事。
“宁嫔妹妹你看,太后那么疼爱你,倒叫我们姐妹嫉妒了。”坐在最左边最近太后位置的一个嫔妃微笑着朝其他嫔妃笑道,其他人也笑着附和。
琉舒看着这个一身红艳的女子,面若芙蓉,顾盼生辉,看起来是那么地骄傲,好像那倾国的牡丹般瑰丽。
“怎么会,哀家一向一视同仁。”太后宠溺地笑着,似乎对面前的嫔妃极有好感。“宁嫔啊,这是德妃,你们好好认识。”
“是。”琉舒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朝德妃友善地笑着。“德妃姐姐,琉舒有礼。”
“好妹妹,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太拘谨。”德妃扬起脸笑着。琉舒分明看到,这个德妃从头到尾,只有脸在笑,那眼神却好像看一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充满厌恶。
这样的眼神让琉舒心里一惊,可表面只能装作不知,笑着应付过去。
“呵呵,瞧宁嫔妹妹紧张的。”一个坐在右边的嫔妃起身。她穿着一身淡水蓝色绫罗衣,笑容和善,容颜清丽,有种让人一见倾心的温柔气质。“今天大家都来陪太后说说话,一家人聚聚,妹妹可别客气啊。”
对比起来,琉舒比较喜欢这个温柔的嫔妃。不过,德妃的感情都能从眼睛里看出来,可眼前这个女子的眼睛却像一潭深水,无法得知她真正的想法。想来,似乎又觉得德妃要率直多了。
琉舒心里苦笑着,终究,自己还是不得人欢喜啊。
“呵呵,你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介绍自己了。我是齐妃,如果妹妹不介意,唤我夕柔就好了。”看见琉舒久久不答,齐妃以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连忙打圆场。
“齐妃姐姐好。”琉舒微笑着福了福身子。
“大家坐坐坐,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都来陪哀家说说话。”太后笑着朝众嫔妃招招手,大家都坐下来闲话家常。
琉舒一面维持着笑容,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后的问题。每一句每一字都仔细斟酌,生怕说错了什么落人把柄。
这样,真累。
偶尔太后把话题放到其他人身上,琉舒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目光环视四周,也不想看那些亦假亦真的笑脸。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到坐在最后的一个嫔妃身上。只见那个跟自己一样穿着的紫色衣服的嫔妃正悠然自得地喝茶,琉舒这才想起,这个女子好像叫孟才人,刚才介绍过的。
孟才人抬眸,与琉舒四目相处,浅笑,又低下了头。
那妩媚的笑容,看得琉舒一阵恍惚。
中午,午膳后,大家一起离开了宁禧宫,琉舒与众妃一一道别,然后回去自己的梧桐宫去。
庭台水榭繁花似锦,闻得乳燕啼鸣,春色渐浓。
穿过长廊,经过漱玉园,琉舒不自觉放慢脚步。外头花红柳绿,独独这漱玉园,满园梨花斑白,假山流水,优雅秀丽。
梨花瓣从枝头飘落,走在小道上,仿佛行在云端,琉舒紧张了一天的心放松了不少。让她想起以前,跟水烟一起在后院赏花吹箫的欢乐时光,那些安逸的日子只怕再也寻不着了。
想到这里,琉舒又是一阵惆怅。
陷入无限的沉思当中,也没注意到身后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来,直到那一声“参见皇上”,才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皇上?琉舒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天子。
皇帝李鸿轩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琉舒,琉舒的心窒了一窒,连忙低下头请安。
“臣妾参见皇上。”
李鸿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低头的琉舒,眉目犀利如剑,让人不敢直视,容姿尊贵倨傲,却依然未脱飞扬轻狂之气,那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这就是皇上,她的夫君。
琉舒等了很久,李鸿轩依然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琉舒自然也不敢动。等了很久,才听见慢悠悠的一句。
“你是谁?朕不记得有册封过这样一位妃子。”
琉舒的脑子空白了几秒钟,又马上回复了平静,她知道,皇上这是故意的。
“回皇上的话。”琉舒低头苦笑着,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柔美。“皇上日理万机,臣妾无德无才,皇上不记得那是自然的。”
“哦?”李鸿轩扬起眉毛。“那你是谁?”
“臣妾是谢丞相之女,昨日刚入宫。不知道皇上在此,扰了皇上赏花的雅兴,实在是臣妾的罪过。”
谦虚恭顺的声音,措辞无可挑剔,李鸿轩也捉不着什么把柄。
“原来是谢相之女。好,你退下吧。”李鸿轩摆摆手示意琉舒退下,也没有要了解的意思。琉舒应了一声“臣妾告退”,低着头,后退离开了漱玉园。
好像逃难般离开。琉舒虽然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知道在这深宫是无法获得平常夫妻的尊重,可皇上这种态度,也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罢罢罢,她夹在父亲和皇上之间本来就不好做人,看开点,心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待琉舒走远,李鸿轩身旁的心腹太监安公公躬着身子上前。
“皇上,容奴才说一句。”
“说。”
“皇上昨日草草册封了宁嫔娘娘,今天又这样,会不会……”
李鸿轩看着欲言又止的安公公,冷笑。
“朕自有想法,用不着你多嘴。”
“奴才该死。”安公公不敢再多说,马上闭嘴退回一旁。
李鸿轩看了琉舒离去的背影一眼,冷哼了一声,然后往反方向走去。
两人就是这样各走各的,漱玉园又回到先前寂静无人的样子。
树后的孟才人这才走出来掩嘴笑着,摇摇头离开了。
宣阳公主
最近宫里都传言,进宫没多久的宁嫔因为不得皇上欢心所以失宠了。
日常供应给梧桐宫的东西都是一些次品,膳食也比其他嫔妃差,伺候的宫女太监不断减少,到最后,琉舒身边只剩下宛儿一个。
琉舒倒也不在意,反而落得清静。闲来无事就去后院打理花草,或者坐在树下吹箫,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度过一天又一天。就算被人遗忘,被人误会,她也只是一笑置之。她不在意荣华虚名,只想要属于自己的一片天,一片宁静祥和的天。
这样的生活,很好。
琉舒穿着一身素净白衣,头发后段用丝带随意地绑着,坐在窗边,支枕听雨。
宛儿很喜欢看着这样的琉舒,宁静地散发着动人的美丽,高雅出尘。总是淡淡地笑着,柔声轻语,从来不会生气。
可惜,那么美丽的花朵,就要凋谢在深宫之中了。
细雨如丝,滴答地落在枝头,落在叶瓣,洗净轻尘。
琉舒眨着美丽的大眼睛,细密的雨在她眼中看来如纱幕,所有的事物都如雾里看花,带有一种充满幻想的美丽。
她轻声哼着小曲,那是她家乡的民歌。谢家人都是江南儿女,水做的柔情,水做的心思,连那歌,也温柔多情。
慢慢地唱着,是那流不尽的绿水,轻轻地唱着,那是风划过水面的涟漪。
重复地唱着,琉舒本以为自己会不知不觉地哼到这场雨下完为止,可是,一阵无助的抽泣声打断了她的歌声。
不知何时,一个穿戴华贵,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园子里的梧桐树下低声抽泣着,细密的雨穿过叶缝落到小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