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服你们,你看看,你们敢住在这里,这可是秦天家里啊,你们还有这么多好吃的……。大耳朵絮叨着,黑鼻头附和着,但是说着说着,他们都突然住了嘴,因为他们看到我的表情是漠然的,对他们说的一切,根本就毫无兴趣。
大耳朵和黑鼻头站起来,向我祖母道谢告别,悻悻地准备离去。我叫住他们,我说,以前我给你们讲我曾祖父大骨头和我祖父雨来的故事,你们总是要打断,不喜欢听,如果我再给你们讲,你们还会打断吗?
大耳朵和黑鼻头看看我,羞愧地说道,以前咱们都不懂得什么是尊重,也不明白怎么对待朋友,现在我们明白了,更何况你讲的可是英雄的故事呐?我们不会了。
你们走吧,我想睡觉了。我说。
大耳朵在离去的时候,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时间是抚平伤口的良药,也是教育我们怎么样生活的老师,丢丢,记住,不管你是不是忌恨我们过去那样子对你,但是我们要让你明白一句话,我们一直没有忘记你。
黑鼻头也很感慨地说,丢丢,你是幸福的,你有这么一个好祖母,比起你的曾祖父和你的祖父,她才是最伟大的,就算是为了你的祖母,你也不应该再这么下去啊。
那天晚上,祖母将我叫出洞,我们爬上窗台,透过玻璃,我看见了外面浩瀚的星空。
祖母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我们相依为命。
正如大耳朵所说,时间真的是医治心灵创伤的良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再贪恋黑暗,我也敢走到阳光下面了。阳光穿透身体,照耀心房的感觉真好啊。
我的变化让祖母很高兴。
祖母经常让我陪她躺在窗台上,沐浴那温和的阳光。在这阳光里,祖母最乐此不疲的事情,就是给我讲述我曾祖父和祖父的故事。
这一天午后,我问起了祖母那个传说的事情。
我已经厌倦做一只老鼠了,我想尝尝做人的味道。我说。
祖母的眼睛一亮,又黯淡了下去。她不相信那个传说会在我的身上实现。
这时候,阳光透了进来,屋子里光辉灿烂。
紧接着,就是那个男人进来了,他弄醒了熟睡中的丫丫,丫丫看见了我和我的祖母,她一声尖叫后,开始追打我们。
接着,我听见了祖母骨头的碎响……
13、
我是自投罗网的,其实我的本意是要自寻死路。但是那个男人没有让我死,他救了我。
我稍后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叫西门。
西门跑上去将丫丫搂在怀里,手却捂住她的嘴巴,说,我的天使,你就不能小声点,要是你哥哥听见了,我可就麻烦了。
原来你怕他?那你来干什么?话虽然如此,但是丫丫的声音却小了下去。她拄着球棍,看着地上的我祖母的尸体,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哥哥那么厉害,你们家居然还有老鼠,真是奇怪了。西门也走过来,用脚尖小心地踢了踢我祖母的尸体。
丫丫用球棍指了指我逃匿的洞口,说,那洞里还有一只呢。
西门蹲下身子,用两根指头小心地拈着我祖母的尾巴,把她拈起来,仔细地看了看,惊奇地说,快来看,丫丫,这只老鼠的眼睛好像有一只是瞎的,——她患了白内障,我说嘛,她怎么会撞在桌子腿上呢。
丫丫凑过去,看了看说,这只老鼠好苍老啊,你看她的皮毛都变得花白了,没有半点毛皮的光泽。
……
——我在洞穴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犹如刀子在搅动。就在我终日独自沉浸在我的忧伤中不能自拔的时候,我的祖母,却瞎着一只眼睛,冒着随时被屠杀的危险,忍受着病痛,给我觅食,努力让我开心。我的祖母啊!我的年迈的祖母啊。
我走出洞口,走到我祖母的尸体面前,轻轻趴在她的身上。
我的举动让他们惊呆了。
丫丫举起球棍要打下来,被西门拦住了。西门抬起脚,轻轻压在我的身上,他拎着我的头皮,把我拎起来,说,奇怪,他怎么要出来?不怕死么?
莫不是这是一只殉情的老鼠?丫丫凑过来,看着我。
殉情?不是,这不像他的伴侣。西门用脚踢了踢我祖母的尸体,说,倒像是他的祖母。
丫丫说,你说我打死了他的祖母,他也要跟着一起去死?
西门说,应该是这样吧,人家都说胆小如鼠,但是他却不怕死,自己送上来寻死,你说这应该怎么解释?
丫丫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让人感动了。
西门说,生命嘛,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丫丫看着我说,现在怎么办?
今天是你的生日。西门看了看床上的鲜花,然后把我在丫丫面前晃了晃,说,就当这是一件礼物吧,我把他送给你,你呢,当只宠物养着。
你要我养着只老鼠当宠物?丫丫惊叫道。
西门说,他连死都不怕,可不是一般的老鼠。
丫丫去楼下找了一个铁笼子上来,这不是一般的铁笼子,它是用铁皮和铁丝做的,上面沾着很多老鼠毛,还有血迹,冰冷冷的,透露着一股血腥味。
西门说,这是什么笼子,怎么这么脏?还臭!
丫丫说,只有这样的笼子,是我哥用来装老鼠的。
就先用着吧,过两天我去专门弄一个。西门将我塞进笼子里,然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滚倒在床上,那束鲜艳的花朵,在他们的身下被碾压成了碎片。
下午的时候,我就被秦天发现了,但是他也没有杀死我。
秦天早已恢复了爱城捕鼠局局长的职务,现在他似乎比过去更忙了。
秦天到处寻找他的铁笼子,最后丫丫告诉他,笼子在她的房间里。秦天很惊奇。丫丫就告诉他,她抓了只老鼠养着。
你也对老鼠感兴趣了?秦天惊喜地看着面前的这位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说,如果是的话,我就把你请到捕鼠局工作。
丫丫没吱声。
秦天凑到笼子跟前,看了看我,回头跟丫丫说,你怎么逮住他的?
丫丫说,我还打死了一只呢,好像是他的祖母。
我问你,你是怎么逮住他的?秦天的声音有些硬硬的。
我,我就那么逮住了。丫丫嗫嚅着说。
是不是西门来过了?秦天走到床前,拣起那束已经被碾碎了的花朵,厉声问道。
丫丫说,是。
这个混蛋东西,胆敢跑到我家里来,这个恶棍!秦天怒气冲天地扭过头,对丫丫说,哼!你告诉他,他要再来纠缠你,我就开枪射杀他!
丫丫说,他没纠缠我。
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到处抓我的把柄,想要彻底搞垮我!秦天挥舞着拳头。
丫丫说,我不管你们干什么,我不管,我只要我快活!
我没给你快活吗?你要什么我没有满足你?这个世界上,你说还会有谁对你这么好?秦天冲着丫丫摊开双手,好像他已经把心脏掏出来了似的。
你满足我了?你拿什么满足我了?我不要跟你那种关系,我是你妹妹!你是我哥哥!丫丫哭起来,她大声嚷起来。我已经很羞愧了,无地自容了,我都不想活了!
秦天捧着脑袋,好像他的脑袋里塞满了一点即着的炸药似的,痛苦地哀求说,丫丫,我只求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好吗?
秦天出门的时候回头跟丫丫说了一句关于我的话,他说,你最好把那只老鼠弄死丢了,在咱们家养着只老鼠,像什么话。
丫丫没有理会他,等秦天前脚一离开,她就扑倒在床上,卷起棉被,将自己捂起来,嚎啕大哭。
后来丫丫起身走了,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要离开,她要去爱城医院上夜班。但是我听见的好像并不只是她远去的脚步声,还有哭泣的声音。
置身于黑暗里,正午的阳光依旧让我眩目,祖母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我的脑子里仿佛一棵树似的生长着。我想我的祖母,我的黄眉毛,想她们带给我的那些阳光明媚月光皎洁的快乐的日子,现在她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在这无尽的幽暗里,我也不想孤独地留下,我开始绝食,我厌倦了活着,这种活着再也没有丝毫意义了,它只是悲伤与绝望的继续。
当窗口出现黎明的曙光的时候,丫丫回来了。
她走到笼子跟前看了看我,去翻腾出一袋油炸薯条,塞了进来。这是我平常最爱吃又难得吃到的东西,因为我爱吃,一旦获得这东西,祖母基本上不动它,全留给我。秦村没有这东西,他们有的是薯干,他们的薯干不用油炸,只用太阳晒晒。晒晒的怎么能够有用油炸的好吃呢,我跟黄眉毛说。我给黄眉毛描述过油炸薯条的金黄与香脆,描述过那东西只配为老鼠食用,因为只有老鼠才能够吃出绝美的声响来,一口下去,那美妙的嚓嚓声简直叫你心花怒放。我还许诺过,等黄眉毛和我一起回了爱城,我就亲自给她寻觅那种美味,我断定她吃出的声响,应该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现在回想起来,那噬咬油炸薯条的声音,跟我 祖母骨头的碎响,是多么相似啊。
丫丫把薯干塞进来后,就又爬上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双腿,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
尽管丫丫杀死了我的祖母,尽管是作为一只老鼠,但是我依然要认定丫丫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虽然我对人类评价一个女人漂亮的标准还不甚清楚,但是我觉得丫丫应该具备了标准里的一切条件。
如果是我祖父、如果是我曾祖父,如果他们的祖母是这样被杀死的,他们肯定会怒火燃烧,会展开一系列的报复活动,会将这个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在这个复仇的活动中,也顺便创造出自己英雄的名号,让老鼠们四处颂扬。但是又怎么样呢?悲伤依旧是悲伤,失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我想像不出来如果杀死丫丫,又对我祖母的死亡有什么补益。——我这才知道在我的身体里,英雄所必备的那些素质我是从来就没有的,我只有厌恶,没有仇恨,我天性懦弱,没有斗志,甚至连最起码的抗争力也没有,我更像一只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老鼠。
丫丫突然抬头看着我说,你怎么不吃东西呢?你是要绝食吗?
我瞥了她一眼,依旧趴着。
我知道你的心情,因为我从小就没有了父亲和母亲,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我母亲的,我不敢想像那是真的,我怎么会害死我的母亲呢?丫丫的眼泪簌簌地流淌着,说,只有一个人不相信那是真的,就是西门,西门总是安慰我,说那不是真的,女儿怎么会害死自己的母亲呢?
我闭上眼睛。
早知道那是你的祖母,你们感情这么深,我就不打死她了。丫丫叹息一声,说,你该不会是真的要绝食吧。
到中午的时候,我依然没有吃东西,那些金黄的薯条散落在笼子里,散发着甜美的香味。
你不能总这样,你得吃东西,不吃东西就得死!知道么?一只老鼠要死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如果你吃东西,说不定我会养着你,——为什么我就不能养只老鼠?为什么我就不能把一只老鼠当我的宠物?我还会给你取一个很不错的名字呢!丫丫一边涂抹着口红,一边跟我说,我觉得你应该有个名字,等我回来我可能就给你想好了一个名字,西门让我陪他去喝咖啡,而且他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个笼子,等等我们回来,你就不用再呆在这个肮脏的笼子里了。
丫丫抹完口红,穿戴整齐,临走的时候还叮嘱我说,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能看见你已经吃了东西!
丫丫出去并没有多久,就回来了,和她一起的有那个叫西门的。
西门拎着一袋花生豆和一个笼子。那是一个很精致的笼子,不是铁丝的,是楠木做的,一看就知道是用来关那些画眉鸟的。
丫丫瞟了我一眼,叫唤道,他还是没有吃东西呀!
西门也凑过来,看了看我说,这有点麻烦了,他在绝食呢。
丫丫惊诧地说,他真的绝食吗?
西门说,你当着他的面杀死了他的亲人,他悲痛欲绝,决心以死求得与亲人共聚一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丫丫嗤笑道,他是只老鼠哎,有这么多感情么?
西门叹息一声,说,丫丫,你怎么能够像你哥哥一样冷血呢?这世间万物,所有的东西都有生命,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会有感情的,我们不能因为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就视他们为另类,然后就排斥他们,或者干脆清剿他们。
丫丫不说话了。
西门将我放进那个精致的楠木做的画眉笼子里,然后将食槽里面装满花生豆,将水槽里灌满水。等一切都弄好了,西门回头跟丫丫说,我曾经在很幼小的时候,也就是那场战争中,失去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是被枪弹打死了的,他们将我压在身子下面,那些鲜血在我的身上流淌着,滚烫,我就像是在用父亲和母亲的鲜血在洗澡……。我能够体味到现在这只老鼠的心情,我想你也能够体味到。西门说着话,泪光在眼里闪烁着。丫丫走过去,轻轻靠在西门的胸前,西门将丫丫揽在怀里,幽幽地说,你现在就当这只老鼠是幼年时候的我吧,如果他肯吃东西了,不绝食了,你就好好待他,待他如同待我,如果他绝食死了,你就应该相信我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