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8(1 / 1)

鼠人 佚名 4920 字 4个月前

开找点什么吃的,正准备下手的时候,猛然间记得自己已经是人了,马上逃似的远离了那些垃圾筒。在街头上行走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眼睛总会无意识地往那些垃圾筒和阴暗的地方注意,而且行进中的脚步总会不自觉地在那些不知道被谁遗落的地上的食物面前停下来。我忽然意识到,尽管我已经幻变成了人,但是在我的身体里,却还保存着鼠类的习惯。我想,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必须改变了我的生活态度,包括饮食习惯和行为方式,我还要学会吐唾沫和用口香糖吹又圆又大的气泡。

我的脚步最终是在赵记糖果铺子前停了下来。实在是太香了,这些糖果的味道。

你要干什么?要买糕点吗?里面的伙计问我。

我说,我想找份工作。

老板,有人想在这里找份工作。伙计冲屋子里大声喊叫道。

一个和蔼的老人两手面粉地从里面走出来,大声地跟我说,小伙子,你要干什么?找份工作?

我说是的,我想找份工作,我很饿。

饿了?哦,那好,先吃吧。老人说着从案子上给我拣起一块糕点,递到我手上,我慌忙接过来,吞咽起来。

你呀,慢慢吃,正好,我们这里刚走了个伙计。老人笑眯眯地说,说说你的条件吧,要多少工钱啊?

我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糕点,说,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行。

老人将我招到他的跟前,打量了打量我的身子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东郭。

老人问我是什么地方的人。

我没敢说是爱城,我就说东郭村。

老人点点头,接着问,你为什么到爱城啊?

我说家乡遭了水灾。

老人叹息一声,问,你的家人呢?

我说都没了。

苦命的孩子,就留在这里吧。老人拍拍我的肩头,说,你呢,白天帮忙和面,晚上就守守铺子,主要是防止老鼠。

和我一起守铺子的还有一个名叫粉皮的中年汉子。在他的床头,放着一面锣,每当听到有响动,他就将锣敲得咚咚响。

我敲前半夜,你敲后半夜。粉皮说。

我看了看那面破锣,说,这有用吗?能吓着老鼠吗?

就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簌簌声。

那怎么办?这不又来了么?粉皮一下子火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锤子,将那面破锣打得咣咣直响,震得我的耳膜嗡嗡直叫。

我嚷叫道,你不敲不行吗?

粉皮停止了敲打,将那面破锣抱在坏里,喘息着说,不敲怎么行,你不要工钱当然不在乎,可是我还得养家糊口呢,要是明天老板看见有老鼠糟蹋了糕点,就要扣我工钱的!

除了敲打这锣,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我问。

粉皮一脸无可奈何地说,办法,什么办法?每年向捕鼠局交很多钱,他们给我们什么办法了?亏得那个叫秦天的捕鼠局局长据说还是捕鼠世家呢,号称什么灵猫转世。

我说秦天怎么了?

怎么了?他给我们配了很多老鼠药,还给我们装置了许多捕鼠器具,可是呢,老鼠是越捕越多,越来越猖獗!粉皮叹息一声说,我都开始怀疑秦天是不是人了,他简直像是和老鼠一家的,沆瀣一气,他才是只大老鼠呐!

尽管我和粉皮轮番着将那面破锣敲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一看,存放糖果糕点的箱子还是被老鼠咬了一个洞,里面的糕点被弄得一塌糊涂。老人不再是温和的面孔,他气咻咻地瞪瞪我,又瞪瞪粉皮。

我们昨天晚上可是轮番着敲了一夜,可是没想到……。粉皮刚要分辨,被老人怒气冲冲地一挥手,给打断了——

你们是怎么搞的?连这些东西都看不住?老人愤怒地说,要是今天晚上再这样,你们明天就滚蛋!我干脆去买几只猫回来算了。

到了夜里,我问粉皮,如果今天晚上再被老鼠偷吃了糕点,明天是不是我们真的要滚蛋?

粉皮点点头,他的心情很沉重,像是吃多了东西似的,不停地嗳气。

他会买猫回来吗?我问。

粉皮嗤笑道,这倒不会,猫是不祥之物,他是做生意的,养着猫,谁还来光顾他啊。

我说,今天晚上怎么办?

粉皮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怎么办呢?这些老鼠简直就是神仙变的,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我们就等着明天滚蛋吧。

我说,滚蛋了你怎么办?

粉皮苦笑道,怎么办?现在找个事情很难的,家里一大堆孩子等着吃东西,他们现在正在长身体,个个嘴巴都跟无底洞似的,狮子老虎般狠吃,没了这份工作,他们吃什么啊,喝风去啊!你呢?你怎么办呢?

我咬咬牙说,咱们不滚蛋,咱们还是在这里呆着吧。

那天晚上,我要粉皮好好睡觉,防守老鼠的事情,留给我。粉皮开始还犹豫,转念一想,罢,反正明天就要滚蛋了,也乐得睡一晚上好觉,就呼呼睡了。

我没费吹灰之力就逮住了两只老鼠,他们非常恐惧,在我的手上挣扎着,龇着锋利的牙齿,叽叽乱叫着。

粉皮被老鼠叽叽的叫声惊醒了。

你怎么抓住的?粉皮的瞌睡一下子没有了,他噌地一下跑到我跟前,看着我手上的老鼠,神采飞扬。

你们今后就不要再来了吧。我对手上的老鼠说,当我刚准备要将他们放了的时候,其中一只突然回头一口咬住我的手指,疼得我大叫一声。粉皮慌忙追上来,一脚跺过去,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只老鼠血肉横飞,死了。

看着我手上流淌的鲜血,粉皮说,你怎么不打死他们,却要放了呢?

我说,我只是要让他们回去报个信,叫其他的老鼠别再来了。

你叫老鼠报信?粉皮惊奇地看着我,突然呵呵大笑起来。

但是从那以后,赵记糖果铺子就再没有了老鼠出没。

在赵记糖果铺子,我得到了最好的待遇。我的名声开始从赵记糖果铺子往外传扬着,都说赵记糖果铺子有个转世灵猫,他的名字叫东郭。

15、

他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我说的是秦天。

老远看见他向赵记糖果铺子走来,我不禁一阵心慌,手里正准备给一位顾客包裹的糖果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了?粉皮见我神色紧张的样子,问道。

我支吾说,没,没怎么。

没怎么?粉皮顺着我的眼神,看见了对面正走过来的秦天,鄙夷地说,哦,是那家伙啊,他算什么东西,你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秦天面无表情,迈着阔步,身后紧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精神矍铄的老头。

老板呢?那个老头走到柜台前,用一根指头敲敲柜台。

老人两手面粉地从屋子里钻出来,见是秦天他们,一张脸笑得皱巴到了一起。

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东郭的,号称是转世灵猫?那老头问。

老人呵呵一笑,指着我说,呐,就是他啊。

我畏缩着,走到那老头跟前,说,我就是东郭,转世灵猫是他们胡乱喊的。

那老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说,你会抓老鼠。

我迟疑了下,说,会。

老头指指身边的秦天,说,这是我们爱城捕鼠局局长。

秦天走过来,将我细细看了看,点点头。

那老头说,好啦,你跟我们走吧。

就这样,我跟在秦天和那老头屁股后面,进了捕鼠局,成了捕鼠员。进门后我才知道,那老头是爱城资深的捕鼠员,大家都把他叫老捕鼠员,他是我的师傅,我跟着他学习怎么安装捕鼠装置,怎么放置鼠药。在他看来,捕鼠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他跟我吹嘘说他对老鼠如何如何了如指掌,他知道它们的一切,包括它们的秘密。我笑了,我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了解我是谁吗?

我每天的工作并不复杂,就是专门放置老鼠药,或者号召大家堵老鼠洞,偶尔也和老捕鼠员一道去检查一下其他单位和住户的捕鼠工作,催收一下捕鼠费,搞点关于捕鼠新方法的宣传工作。我的名字被做成了一个牌子,贴在捕鼠局的大厅里,如果挂在红色的一栏,就意味着我这一天要工作,如果挂在蓝色的一栏,我这一天就可以休息。我每周休息一天,工作六天,每个月的工资很丰厚,除了房租,扣除服装费,除了正常的一日三餐外,剩余的都被我买了零食。我喜欢吃零食,喜欢在黑暗的夜里听见自己吃东西发出的嚓嚓声。

遇见西门是一个正午。当时我正应邀去一家住户给他们讲解怎么使用新买回来的捕鼠器,突然看见西门正迎面走来,我愣愣地驻足看他走过,又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西门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捕鼠员先生。

我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西门嗤笑说,我认识你吗?

我说,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你很有思想的,我听过你的讲话。

你说你听过我的讲话?西门眉毛一下子飞扬起来,他走到我跟前,问,你听过我的讲话?在什么地方?

我语塞了,我总不能说我是在丫丫的房间里吧。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听过我的演讲?西门说。

我慌忙点头,说是的是的。

西门笑起来,说,感觉怎么样?

善良……悲天悯人……,还有,尊重生命的尊严……。我依稀记得丫丫曾经这么说过他。

呵呵。西门爽朗地大笑起来,他握着我的手,说,真不简单,真不简单!

我不知道西门是赞赏他的话不简单,还是认为我不简单。被一个人这么紧紧地握着手,还不停地摇晃,我感觉很不习惯,就挣脱开了,准备离开。

真高兴认识你,真不想到,在捕鼠局,还有你这样不错的人!西门由衷地感叹到,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都走了几步了,西门追上来又跟我要了我的名字,他一边念叨着我的名字,一边掏出个本来,在上面很认真地写下:东郭。

你可知道?西门向我挥挥记着我名字的小本,说,记上这个本子的,都是我的朋友。说着,他拿指头戳戳我的胸口,——你,东郭,从现在起,是我的朋友了。

我没想到西门把我当做他朋友的那天傍晚,他就会来找我。听说有电话,我去接了,一听就知道是西门,我说我是东郭,你是西门吧。西门很惊讶,问我怎么知道是他。我又奉送了他一句恭维话,我说,我听过你的讲话嘛。西门呵呵大笑起来,原来他是准备在今天晚上请我共进晚餐。

我以为丫丫会和西门一起来,但是没有,就西门一个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菜和酒。我刚一落座,丰盛的菜肴就上了满桌,然后是香气四溢的酒。我说我不喝酒,西门笑笑说,我也不喝,以为你喝才要了一瓶,很名贵的,咱们既然已经要了,就勉为其难,尝尝吧。

这个晚上,我第一次品尝到了酒的甘美,也方才明白我的父亲为什么会那么贪恋它。

在爱城,可能除了老鼠,就只有西门是那么憎恨秦天的了。

每当一说到秦天,西门就一副愤恨和厌恶的表情,但是整个晚上,西门几乎嘴巴都没停息过地不断提到他。

他简直是个暴发户,我都不知道他凭什么会高居捕鼠局局长这个位子。他的父亲,就是那个以逮老鼠为生,最后也差点变成老鼠的家伙,不过是一个流浪到爱城的混蛋,知道么?西门大声说着话,他喝进嘴巴里的酒水仿佛全变成了唾沫,飞溅着,他抓住我的手,像花了百年功夫才觅得我这么一个知音,有着千言万语要在这一刻一吐而快,他说,你知道么?秦天的父亲叫秦麻子,是一个靠着月黑杀人、风高放火图财害命的家伙,他以前不过是一个乞丐,后来成了个长工,他杀死了他的雇主,然后霸占了女主人,为了躲避追杀,流浪到爱城的。

我本来想告诉西门,秦麻子的事情并非完全是他说的那样,真实的情况我可能比他更清楚,但是想了想,觉得不妥,就依旧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所以他秦天有什么呢?他不过是一个杀人凶手的儿子,他祖先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不只是老鼠的,还有人类的,他们一家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屠夫!西门好像忍无可忍似的,一拳头擂在桌子上,将酒杯震得一阵摇晃,怒不可遏地说,知道么,他秦天嗜血成性,表面上看来,他现在对付的老鼠,其实他对付的就是人类,他总有一天会把我们都赶尽杀绝的!

西门的嗓门很大,他的愤怒声惊扰了其他的食客,那些食客不停地向我们张望,露出厌恶的神情。

他的狼子野心,除了我,爱城还有谁知道?他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要不是我帮助他,他能够当上爱城捕鼠局局长?他只有接替下他老子的衣钵,白天在爱城的街头卖老鼠肉,晚上趴在那些肮脏的臭水沟边逮老鼠!混帐!完全是混帐东西!我感觉到西门胸中的怒火已经旺旺地燃烧起来了,他不得不举起酒杯,将一整杯酒咕咚地一声灌进肚子里,以熄灭那就要将他吞没了的火焰。

我坐立不安起来,环顾四周,表情尴尬。西门察觉了,感到自己可能失态了,坐定,缓了口气,说,你知道爱城捕鼠局是一个多么臃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