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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人 佚名 4946 字 4个月前

么好的大道,怎么会这么颠簸呢?当他看着窗外,发现车子行驶在一条小道上。

这是往哪里去?不是去报社吗?怎么把车子开到这里来了呢?西门大叫起来。

车子猛地一下停了,他的保安从车子上跳了下来,不顾他的喊叫,转眼就不见了。

西门在车子里大喊大叫了一阵,可是回答他的却是一片静寂。西门知道完了,自己的确是斗不过秦天。他颤抖着手拉开车门,走了出来,看了看天空,天空黯淡着。

秦天,你出来,秦天,我知道你在这里。西门喊叫了两声,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这里,秦天,你要的东西在这里。西门悄悄从腋下掏出他的手枪,然后高举着那叠厚厚的稿子,说,你如果肯放过我,我会自动从你的视线里消失——

秦天突然出现在西门的背后,他穿着黑风衣,手里拿着一把枪,冷冷地看着西门。

西门刚刚回过头来,正要举起枪,秦天的枪就响了。

秦天拿过西门手上的那叠稿子,上了车,将车子开出那个悠长的小道,一路狂奔,直到西门的那幢别墅,踹开房门,然后走进去,像主人似的,打开那些柜柜和箱箱,寻找他需要的东西。最后,秦天丢下了一根火柴……

第二天的《真理与真相报》依旧照出了,只不过在显要版面刊登的不是秦天的丑闻,而是西门被暗杀的消息,还有他的巨幅照片。——西门微笑着,在他的微笑下面,是他的事迹介绍,说他为了爱城新政权,为了爱城人民的自由,多么勇敢地出生入死,当爱城解放,新政权建立,他又是以多大的饱满的热情投入建设,作为《真理与真相报》的社长,他又是怎么样地去追求真理,揭露真相……,西门是爱城人民的光荣与骄傲,他的被害,是爱城人民的无比巨大的损失,爱城人民在为他的死亡悲伤和哀悼的同时,也对凶手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和谴责……

在事迹介绍下面,是对西门死亡表示沉痛追悼的人员名单,执政官下面,是爱城警察署署长的名字,警察署署长的名字下面,是秦天。

——事情的确如此,和我当初说的一样,西门不是秦天的对手,他就这样的下场。

21、

在丫丫的呵护下,我的身体日渐康复。在我的帮助下,丫丫在外面买了一幢别墅,她说她再不想回到那个宅院,那个宅院让她感到羞耻和无法呼吸。我说我完全能够明白,我理解你所做的一切。

那是一幢小巧而别致的别墅,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我把它整治好了的第二天,就有两只野鸭飞了过来,成了里面的首批住户。在水池的边上,我还安放了两把椅子,是我用木头做的,很结实,然后我还在那两把椅子的边上,栽种了几棵樱桃树,我想,等到樱桃树长大过后,丫丫就可以坐在椅子上挽过一支花过来闻那花香,如果还能够结出果实的话,她张开嘴巴就可以吃到。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康复,我腹部的伤口还在隐约疼痛。尤其是深夜,一阵疼痛袭来,我就惊恐不已,以为是那些可怕的白色的蛆虫蠕动出来了,赶紧爬起来,捋开衣服看看,那一个窟窿已经结了痂,红红的,像一朵就要开放的花蕾。

是的,我住在了这个别墅里。丫丫不让我离开,她也恐惧黑夜和孤独。

丫丫不爱说话了,她喜欢独处,一个人闷闷地坐在一边,她和以前我认识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丫丫虽然给我一种抑郁的感觉,好像眉头间结着一团永远也散不开的淡淡的哀愁,但是她的面容却是清秀的,用楚楚动人来形容那时候的她一点也不过份。但是现在,丫丫在很多时候流露出来的却是悲伤,是绝望,她总是呆呆地望着一个地方,不知不觉就潸然泪下。她很少说话,问起什么事情了,总是简单地回答“是”,或者“不”。过去的生活就像沉重的壳,压着她,使得她无法动弹,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够承担得住,也不知道发展到最后会是怎么样的。我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也只能看着。我爱莫能助。

白天还有天空,天空有金色的阳光,还有云彩,还有飞过的鸟儿和他们在飞过时留在空中的鸣叫,以及在小花园里还有那些在灿烂阳光下盛开的无比艳丽的花朵、翠绿的茎叶,水池里那两只幸福得总爱非常夸张地嘎嘎乱叫一气的野鸭……。这些鲜活的富有蓬勃生命力的景象,能够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和思维方向,我们的日子过得还不是非常沉闷和生涩,

但是到了晚上,当黑夜将一切都淹没了的时候,我们面对的只有一点灯光,走出那点灯光,就是犹如万丈深渊的黑暗。我们相对坐在一起,却是相对无语,静默让我们的血液凝滞,彼此的呼吸声让人联想到那是死神追赶我们的喘息。在这幽暗的夜里,过去的那些伤害和惨痛就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淹没我们的脚踝……一直淹没到我们的嘴唇,我们就像是两个绝望的溺水者一样,索性懒得挣扎,任由沉浮。

我们彼此做伴,并不显得孤独,但是黑夜的静寂却总是魔鬼的咒语一样唤起我们内心的不安,生活没有给我们宝贵的经验,却给了我们太多的永远不能释怀的疼痛和折磨。——它们就像我们在前行的道路上不断遭遇恶狗,这些恶狗汇聚成密集的一群,尾随在我们身后,咆哮着,呲牙裂嘴,要将我们撕成碎片。我们不得不逃命般地奔跑,但是恶狗们却影子般紧追不舍,似乎要穷追我们直到精疲力竭,倒地身亡。也许只有到那一刻,一切才算结束,才能得以所谓的解脱。

在一个傍晚,我们刚刚味同嚼蜡似的吃了点晚餐,丫丫突然问我,你身体好了过后,有什么打算吗?

这是近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想,如果等我的身体好了,我就去寻找一个偏僻安谧的地方,我甚至想到要回东郭庄,那里的人们是那么亲和,离开后我一直很想念他们。我也想就呆在爱城,这是因为我的心里总是对丫丫有一种牵挂,除非面对她,我才不闹心,每当看见她的背影离我远去,我的心里就会涨潮似的泛起惆怅,然后一天的时间就老是惦念着她。

我还是计划留在爱城,我说,我喜欢这个地方。

我不喜欢,这里的什么我都不喜欢。丫丫说。

我提议说,丫丫,我们出去走走吧,或者在水池边的木椅上坐坐。

丫丫看了看窗户外面,犹豫了一下,说,出去也是黑夜啊,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出去了。

我跟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几块蜡烛。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夜总是漫长,突然开始恐惧黑夜的我开始喜欢点灯睡觉了,于是就燃烧了很多蜡烛。凝视蜡烛燃烧,我发现它们会流泪,这个过程让我感觉到一种忧伤的凄美,就细致地将那些蜡烛泪收集起来,当足够多的时候,我就将它们融化到几个玻璃杯子里,成了几支形状别致的蜡烛。

在丫丫坐的木椅旁边的那株樱桃树上,我用绳子拴了一杯蜡烛点燃,在她的脚下,我点燃了两杯。

橙红色的烛光摇曳着。丫丫又流泪了。

我说,丫丫,这些蜡烛我早做好了,原本是想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点燃的,可是我不知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谢谢你,东郭。丫丫说话的时候泪珠滚落了下来,在橙红色的烛光里闪着晶亮的光,然后无声地没入脚下的泥土。

我说,丫丫,不要这样,看看这个夜晚,多么安谧啊,空气中好像弥漫着幸福的味道似的。

东郭,你过来好吗?丫丫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有些局促不安。

你坐在我身边,我想靠着你。丫丫说。

在那个烛光摇曳的夜晚,我和丫丫同坐在了一条椅子上,她依偎在我的肩膀上。对于如何男人来说,那都应该是一个浪漫而且温馨的夜晚,时不时的传来野鸭梦呓似的两声叫唤,还有清风轻轻吹拂,以及橙黄色的烛光,和在烛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水池……,但是我的心情却非常凝重。

我说,丫丫,在不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姑娘也这样子依偎在我的身上。

丫丫说,谁。

我说,黄眉毛。

丫丫说,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说,因为她的眉毛看起来好像是黄色的,她很活泼,爱笑,很喜欢在静寂的夜晚拉我到田野上,我们看星星,看月亮,抓那些在鸣叫和蹦跳的虫子玩。尤其是在满月的时候,月光就像水一样从天上倾倒下来,我们听见草丛里有虫子鸣叫,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他,也有的虫子很精明,你不好逮他,他会在你刚走到身边的时候就蹦达起来,他们的是身上沾着露珠,在月光里一蹦一蹦的,就像跳跃的水晶珠子一样,很美丽。

她是你的爱人吗?丫丫问。

我说是的。

后来呢?丫丫偏了偏脑袋,扑棱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死了,当时我就在她的身边,亲眼看着。

你为什么跟我讲这些呢?丫丫的眼睛迷雾似的布满了泪花。

我说,除了你,我不知道应该跟谁讲。

丫丫沉默了。

我说,丫丫,你还想那个你曾经喂养过的丑丑吗?

哦,那只老鼠,我偶尔会想起他,现在我突然开始钦佩起他来了。丫丫说。

为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丫丫说,可能是因为他的不畏惧死亡吧。

我说,如果我在那个地窖里永远出不来,就那么死了,你会想起我么?

丫丫想了想说,我会的,但是不会以为你死了,我会认为你离开爱城了,去你的村庄去了。

我叹息说,这样多好啊,如果黄眉毛死的时候我没在场就好了,我也会认为她出远门去了,等到有一天就会回来。

丫丫不说话了,我们两个开始长时间的沉默。

蜡烛在夜风中燃烧得很快,那两只野鸭看到了灯光,竟然游了过来,上了岸,抖抖羽毛,然后走到我们跟前,偏着脑袋看了看我们,嘎嘎地叫了两声,晃动着肥硕的屁股,悠然自得的又回到了水中。

这些鸭子多快乐啊,脚步迈得那么安闲。丫丫说,小时候我看见花朵间中飞舞的蜜蜂和蝴蝶,我就对着月亮许愿,祈望某一天我一觉醒来就变成他们,那该多好啊,可以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后来在一个晚秋的雨季,我看见那些蜜蜂和蝴蝶被寒冷的露水打湿了翅膀,掉在地上黯然死去,我就很害怕,害怕那个对着月亮许下的愿望真的在某一天早晨得以实现。这种担心一直陪伴我长大,才知道那是很可笑的一个想法,太天真幼稚了,可是现在,我又有了这种天真幼稚的想法,而且十分强烈,不过我不再祈望自己能够变成会飞舞的蜜蜂和蝴蝶,而是想要自己变成一只老鼠。

老鼠?我惊讶地看着丫丫。

是啊,老鼠。丫丫说,我多么想像老鼠一样藏匿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不管孤独,不管寂寞,也不管阴冷和潮湿,一个人静悄悄的,哪怕死去。

我心里颤悠悠的,说,丫丫,老鼠活着也有老鼠的悲哀和忧伤啊,他们所承受的,作为人来说,不一定就能承受得起啊!

丫丫不解。

我说,丫丫,我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间上的所有生命,都活得非常艰辛,这生命,好像本来就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因为他们身上承载的有责任,有欲望,——尤其是欲望,那是伤害生命的利器啊。

丫丫说,你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道理啊。

我说,这么些日子我一边挣扎在生死边缘,一边就在思考这个关于生死的问题。

有答案吗?丫丫问。

我说,没有答案,我还没有找到。

认识你这么久,你很少有像今天晚上说这么多话的。丫丫说。

我叹息一声,说,其实我以前是一个非常罗嗦的家伙,但是我的那种罗嗦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听众,所以没有谁会讨厌,也没有谁会喜欢,一张嘴巴就烧开了的水壶,咕噜咕噜难得消停下来,但是转念一想,却又不记得自己都罗嗦了些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丫丫问我。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生下来就这样,那个时候,除了我的祖母,这个世上好像就再没有谁在乎我了,我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你的父亲和母亲呢?丫丫问。

我的心陡然疼了起来,我想起了那只向我靠近,但是被我冷漠地拒绝的苍老的老鼠,——我的母亲,她现在又在哪里呢?除了她狠心地抛家弃子留给我的伤痛记忆,和那日见了她那苍老而哀伤的面容,之外的其他,我一无所知了。我轻轻地吁了口气,说,我的父亲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他喜欢喝酒,有一次酒醉了,不小心,就死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现在可能,可能也——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丫丫说。

我说,没有什么的,你就是不问,我也没办法回避开的,因为都已经发生了。

你比我勇敢啊,东郭。丫丫说。

我苦笑起来,说,丫丫,在悲伤面前,没有谁是勇敢的。我在想啊,那些所谓的勇敢,就是无论面对多么惨烈和巨大的悲伤他都不会逃避,而是直接面对,因为他知道,那根本无法逃避,也无法自己选择。

杯子里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