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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人 佚名 4934 字 4个月前

我说,每一个患病者都是一个传染源头,如果不把他们隔离起来,他们就会传染更多的健康的人。

我知道怎么办了,我会派人去干的。

我说您怎么干?

凡是发现患病者,立即枪杀,然后焚烧掩埋,这样,不就消灭了传染源头么?执政官说。

我说,瘟疫总是伴随着战争来的,瘟疫自然也会带来战争,在您统治得最为严密的军警们当中,也有亲人得了鼠疫,现在他们正躺在病床上,军警们虽然身在岗位,背着枪弹,但是他们的心却飞到了病床上亲人的身边,他们时刻都在祈祷亲人能够得以平安,爱城得以平安,您如果那样做的话,只怕会有比瘟疫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那要怎么办?执政官犹豫了一下,问道。

封城,不准城里的人出去,也不准城外的进来,那些在城外患病的人,爱城医院会派人去进行治疗。我说,对于爱城里的人,要进行戒严,不准顺便走动,发现病患,就送往爱城医院进行隔离治疗。同时,作为爱城执政官的您,要下命令打开粮仓,将粮食提供给爱城和爱城以外所有的人,让他们不再因为饥饿感到恐慌,而且还得提供给他们衣物和棉被。

就这些?执政官说。

我说是的,我们要等到寒冬的到来,寒冬将不利于鼠疫流行的,相信我们能够在冬天将这场瘟疫控制下来。

你说得很有道理,就按照你说的办吧。执政官说,我会给你权力的,你可以调动军警,我还可以将爱城粮仓的钥匙也给你。

我哀求说,但是您得站出来,尊敬的执政官阁下,您得站出来给爱城以信心和勇气,因为您是爱城的领袖,您是爱城的精神!

不!执政官说,我就在这里。

爱城城门被封锁,除了爱城医院的医生和捕鼠局的捕鼠员,所有的人都禁止出入。我原来以为会起很多波动甚至暴乱,但是没有,大家默默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相继倒下,默默地看着我们将那些垂危的人抬进爱城医院进行抢救,默默地看着我们将那些死去的人拉出爱城进行掩埋。我感到爱城上空的空气开始凝结,厚重,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我时刻都觉得自己要窒息过去。爱城的人们不再因为失去了亲人而哭嚎,不再彼此交谈,他们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他们让我联想到原来被关押在实验室笼子里的那些老鼠,他们知道在明天、在后天、或者大后天……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唯一能够选择的只是地点了,隐藏在家里死去,或者报告给医院,让抬到医院里在一堆医生和护士徒劳的忙碌下死去。——他们可能已经当自己死去了,和那些已经埋葬的兄弟姐妹们相比,唯一不同的就是自己还能够行动,行动的死人,行尸走肉。

爱城没有了生气,绝望就像一把无形的大手,攫取了每一颗希望的心。爱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不,我们还活着!还有我们。面对我的叹息,丫丫说。

可是我们能够做什么呢?你的救治根本就没有效果,而我呢,除了将人拉到你这里来等待死亡,就是将死去的人拉出去埋葬。我哀叹道。

可是我们在这场灾难面前始终没有表现出退缩,我们还在动作,我们只有不停地工作下去,才能够唤醒他们已经被绝望麻木了的心啊!丫丫说,没有什么比绝望更可怕的了,刚才有几个人自杀了,当他们被确诊患了鼠疫后,就自杀了,而这些天,不断地有人自杀,自杀的人数,已经快赶上鼠疫死去的数目了。

我沉默了。

丫丫走过来,扑在我的怀里,说,给我们点信心吧,给我们点勇气吧,知道为什么我们天天和鼠疫患者在一起,却没有被感染吗?

我说为什么?

丫丫抬起头看着我说,因为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一直都在抗争,我们没有放弃。

我说是啊,我们没有放弃。

等待冬天的到来吧,冬天一来临,一切都会改变的!丫丫说。

我点点头,说,你能告诉我,前一段时间你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丫丫说,现在你应该想想,怎么样让爱城人民振奋起来,让他们看到希望。

就在我和丫丫谈话的时候,老捕鼠员在外面大声叫喊,医生医生。

我们走出去一看,老捕鼠员的身上背着一个人,那个穿着黑衣服的被人称之为“黑狼”的头人。

你们看着干什么,快来救救他啊!老捕鼠员急得直跺脚。

我们将头人送到病床上,丫丫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老捕鼠员急了,冲上前来将头人抱在怀里,说,你别怕,你不会死的,你还没有杀我呢,你要杀了我才能死啊!我等着你来杀我呢!

头人翻开眼睛,看着老捕鼠员,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出声了,他的肺里全是血和积液,动一动,就有血水流淌出来。

你可不能死啊,你还没有报仇呢!你死了我怎么办啊?老捕鼠员抱着头人摇晃起来,头人的脑袋晃荡着,那些血水随着他的晃荡,溅得四处都是。

我上前将老捕鼠员拉开,对他说,他已经死了。

老捕鼠员看着怀里的头人,轻轻将他放下,然后垂着头,长时间地伫立在他面前。

老捕鼠员是在街头发现头人的。老捕鼠员从头人趔趔趄趄的步态上发现他已经患病了,老捕鼠员赶紧跟上去,他还没有走到头人的身边,头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他背上头人就往医院里跑,却没想到他会死得这么快。

他已经患病许久了。我说。

他本来是可以杀死我的,但是他没有,我跟他说了,等这场灾难过去了,我就去找他,让他宽限我些日子,因为你说爱城现在离不开我。老捕鼠员充满了哀伤地说。

我说,现在好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还没有,尽管追凶者都死了,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我依然被追杀着。老捕鼠员说。

夜里的月光非常明亮,我坐在医院外面的一棵老树下。据说这是爱城唯一一棵在那场战火中未被炮弹击中的老树,他的树冠很阔大,树叶很茂密,月光透过树叶,稀疏地洒在我的身上。我想起了在秦村的那些日子,那些和黄眉毛在村头的草地上看月亮的日子,月光就和今天晚上的一样澄净,空气中飘散着草和花的芬芳,远处有小溪水的潺潺声……

有一片树叶掉了下来,掉在我的脸上,冰凉,就像一滴泪水。我拿起来,依稀月光中,树叶还是那么翠绿,尽管秋天的脚步已经来临,但是冬天似乎还那么遥远。

冬天是拯救爱城的希望,但是冬天呢?

到了第二天早晨,我找到了让爱城人民振奋希望的良药。我去了爱城《真理与真相报》,自从西门死去过后,《真理与真相报》已经停办,当我找到那些报社的人跟他们说要重新开印报纸时,都摇头说不行了,因为机器已经锈蚀了,还说现在死神都已经敲响了门,还会有谁看报纸。

我说,我已经找到了让死神退却的良药,我要将这一消息报告给爱城每一个人,你们看还能够印吗?

当然!那些报社的人说,我们马上组成三组人马,一组抢修印刷机,一组排版,一组做好歇息,准备投递。

我说内容很简单,就是说爱城捕鼠局局长东郭自从鼠疫发生后,一直潜心研究鼠疫疫苗,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研究和试验,现在鼠疫疫苗已经成功,它虽然不能够彻底治愈鼠疫,但是可以使得健康的人降低百分之七十罹患鼠疫的可能性。警告爱城所有居民,要待在家中,保持安静平和的心态,等待医生上门注射疫苗。

爱城有救了!报社的人欢呼起来,他们冲上来,向我鞠躬,对我亲吻。

我说是啊,爱城有救了!

30、

丫丫是第一个对这条消息表示质疑的人,我很直接地告诉她,这条消息是骗人的。

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以骗人呢?丫丫说。

我说,你不是要我给爱城希望吗?让我振奋他们的勇气吗?我只有这样,告诉他们已经有了预防鼠疫的疫苗,而且可以使得罹患鼠疫的可能性大大降低,让他们都侥幸自己不会死去,而对生活重新充满信心和勇气,或者干脆叫幻想。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们去上门注射疫苗呢?我们拿什么去注射!丫丫愤怒了。

总不能直接拿谎言去吧。我笑笑说,如果在谎言里掺和进鲜血,这样的谎言,是不是就会变得真诚,变得伟大呢?

说着,我拿起一把尖刀,猛地割破我手上的血管,在丫丫的尖叫声中,我的鲜血就像山泉一样喷薄而出,很快就流满了我面前的容器。

你怎么可以这样?丫丫扑过来,给我止住血,看着我苍白的面孔,问我。

这就是疫苗。我说,这可能不是平常的血液,记得那次我快死了的时候么?是你哥哥秦天给我输送的血液。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丫丫流着眼泪,说,他们化验都说你的血液很古怪,非常奇特,因为找不到配型,眼看你就要死了,是他救了你。

其实不是他的血液,而是老鼠的,我的血液,可以融合老鼠的血液,你说我的血液是不是非同一般?我说,你就拿这些血液对他们试试吧,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和做到的振奋爱城希望的做法了。

丫丫哭泣着点点头。

我被爱城执政官紧急召见,其实听到他召见我的消息时我就知道,他是想知道我的鼠疫疫苗有多大的效果,他想注射,他想获得鼠疫疫苗,他想活下来。或者,他还会责怪我,问我既然发明了那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先拿给他用。

果然,他就是因为鼠疫疫苗而召见我的。我的回答让执政官很失望,不,应该是绝望。我说,那是我编造的谎言。

谎言?报纸上不是说你已经研制出了鼠疫疫苗么?执政官支棱着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我说是的,我是在报纸上这么说的,那是为了让爱城的人看到希望,不至于让他们就这么消沉着面对死亡。

你在树立你爱城精神领袖的形象?执政官探长了脑袋,这一次他没有隔着一堵厚实的门板跟我说话,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了报纸上说有了可以预防的疫苗,而且是跟我这个研制者见面,认为不必要防患过于严密吧。

我说我没有那个想法,我只有这样,现在大家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连谎话都没有人说,只有我站出来了。

真的没有希望了?执政官颓然坐下,像是回答自己似的说道,没有了。

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们还在努力。

你走吧!执政官挥挥手。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执政官歇斯底里的叫声,拿水来,拿消毒水来,快把他刚才站的地方冲洗,消毒!快!快!

两天过后,我再次接到来自执政官官邸的消息,我和丫丫一起去的,这一次,他没有用一堵门把自己和我们阻隔起来,他躺在了病床上,他罹患了鼠疫。

你们来了。执政官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求和恐惧。

我们点点头。执政官还不是很严重的病情,他很消瘦,面容惨白,精神非常差,而且喘息得很厉害,还没有出现剧烈的咳嗽。

丫丫说,您只是初发,并不是很严重,现在,我们要把您送到爱城医院进行集中救治。

你、你们要把我送到医院里去?和那些鼠疫患者在一起?执政官惊恐起来。

我说,您现在已经是患者了,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唯一有区别的,可能就是您的病是初发,不是很严重。

我不去!我坚决不去!执政官惊惧地大叫起来,在床上乱踹着,那些被褥被他踹到了脚下,一位在他身边伺候他的女人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因为急怒,执政官开始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声里,可以听到夹杂着破碎的声响,他的心脏和心肺,已经被病菌侵蚀了,正在慢慢地肿胀,碎裂,浸透出血水,再过些时间,那些血水就会随着他的呼吸和咳嗽,大量地涌出来,泡沫般堆积在他的胸口,直到将他的嘴唇淹没。

等到执政官慢慢地平息了急促的喘息和激烈的咳嗽,我说,如果您待在这里,您身边的人可能都会被感染,您现在是感染源了。

执政官恐惧万状地看着我,好像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敲门就突然出现他的跟前的死神,正要挽着他的手,去赴那在劫难逃的死亡之约。

跟我们去吧。丫丫柔声说,跟我们去医院,我们会努力对您进行治疗的。

可是,可是你们救活的有人么?听说你们医院进去的是活人,出来的全是死人。执政官想要大叫,但是马上制止住了,刚才的咳嗽让他吃尽了苦头,而且喘息还没有完全平息,胸口就像压着块大石头似的让他感到憋闷和压抑。

我说,除此外,您看有什么办法呢?

执政官沉默了。

当执政官被我们送上去爱城医院的车辆时,丫丫悄悄地责怪我说,你不应该那么对他的,你的语言让他无法接受,你可以换一种语气和说法。

我冷笑道,你知道不知道,他曾经企图想要把那些患病的人都集中起来进行处决,就像他曾经搞过的大清理一样。

其实把患者都集中进行处决不失为一种好的手段,这样,他们就会少受些折磨和痛苦。丫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