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张卡纸:“请收下这个。”
是一幅画。画面里,一立背影的是个女子,酒店的走廊却不是暗红色,只用寥寥几笔勾出个黑白的轮廓,粗糙单色调的背景反衬得那袭身影很是绰约。
紫晶洞推高墨镜,不管额发被压得凌乱,看一眼画又看蜜蜡:“是你画的?”蜜蜡点点头,微笑:“退房手续我会办好,请您慢走。”紫晶洞愣愣,随即笑了,说声谢谢你走进电梯,绛红色的裙摆随步伐从容地摆动。
下了班蜜蜡没回宿舍,而是奔去悦庭。月长却不在,领班显然不高兴:“两天没来了,假也不请。勤快是一码事,旷工是另一码事,你回去和她说一声,再不来我也保不了她了!”
蜜蜡三步省一步地回宿舍,月长蒙头躺在床上,一小篮大枣被她打翻,红红点点滚落在各处,房间里一股腐烂苹果的味道。
蜜蜡叫她,月长忽地坐起,乱发在脑后散开,眼皮和颧骨活像沾了胭脂。
月长时断时续、慢悠悠地说着话,很久,蜜蜡终于从那梦呓般的语言中分离出了原因:月长家托人捎来土产,同时看似说者无意地带来勒子娶亲的消息,新媳妇是他帮工砖窑老板家的闺女。
蜜蜡感到疲劳厌倦,连张口安慰的心思也不愿动——安慰也是徒劳。月长混乱的叨念里,蜜蜡昏昏地睡去,夜半不知不觉清醒,有水滴在额上,冷森森的,眼前竟是月长白亮的脸,蜜蜡尖叫一声起身,揩去月长的泪,生气又心疼:“我明天就走了,不然你跟我回学校吧?”月长摇头,茫然地说:“我睡不着。我想睡。我睡不着。”
——月长情绪紧张地要疯掉了。蜜蜡沉吟几遍,抓过月长的手放到月长两腿间:“你试过么?”月长连连摇头,把手拿出来,蜜蜡又给她放回去:“你听我说。这不脏,能帮你放松的,我也有的。你躺回床上去,一会儿就睡着了。”蜜蜡给她套上拖鞋,推她躺平,月长木讷地听话。蜜蜡给她盖好,挨她躺下,轻轻拍着月长。床铺轻轻响了一声,蜜蜡感觉被单下的月长向上微弓了身体,一会儿,月长的呼吸成了睡熟的频率,沉稳绵长。
蜜蜡回自己床上,想探身体,最后却没有——今晚我还是清醒好些。
窗外一个青白残缺的月亮,窗里呼吸深沉得像堕入了洞子。已经夏天,蜜蜡打了寒战:月长一个失恋,把周围都变成墓穴一样了。
“月长,我有事情,不得不回去学校那边。虽然替你难过,但是还不至于担心你:相处了这么久,我知道内里的你比外在的你韧得多,你会好起来,对吗月长?
“月长,你给我讲你的事情,我觉得真美。如果不是活生生的你在我身边,几乎不能相信这种田园式的儿女之情会存在。毕竟桃源是脆弱的,梦都会醒来。我妈妈说恋爱最伤人,咱们都是十几岁,对爱情的憧憬差不多是生活最重要的部分,会受到伤害的事情,根本没办法避免。你只能想,每个人都有他/她的伤心,遗憾是深深刻下的,不可能弥补,只能放他走。
“月长,写下这些话的同时,我就在笑自己的无凭无据:这些太简单,谁都懂,却没有人做得到,没有人超脱出去。有你,有我。别人的安慰不会有用,只能自己慢慢好。尽管这样,我还是留信给你,因为咱们是好朋友,希望你好受一点。”
蜜蜡把信压在月长枕边,月长睡得还熟。
金发晶被面孔冰凉的护士领进手术室,门很快关上了。蜜蜡只看到一对金属架子,她猜到是放腿的。
蜜蜡坐下来,肩胛顶住坚硬的椅背,尽量不去想金发晶在那对搁架后面叉开腿的样子。
另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姑娘被护士推出来,轮椅一侧树着吊瓶。姑娘苍白的颜色仿佛一个符号,蜜蜡忽然觉得疼痛冰冷,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四周。
一个男人走到蜜蜡身旁,温声问道:“你是自己来的还是陪朋友?”
——打从紫晶洞的房间退出,三天里密麻麻发生了太多事。发现罗砗磲和碧玺的事、接回醉酒的金发晶、机缘巧合地和维特鲁威人通话、和碧玺谈话和罗砗磲分手、见了武彬见了东菱又差点见了舒俱徕、月长失恋金发晶堕胎——这三天是蜜蜡有生以来最长的三天。
三天过去,蜜蜡邂逅欧泊,她的第一个名副其实的男人。
欧泊把他的蜜蜡引向未知的人生,数年后,蜜蜡说:“我是20岁的寡妇。”这是,为了爱人欧泊。
24
欧泊走的那天,是好得不寻常的天气:一年里,总有把绝好天气给人用的时候,晴一分嫌热阴一分怕冷,没有多余的雨水沤了云彩,也不怕干燥到扬了浮尘,空气有灿灿的阳光,土地是涩涩的草气,光照,声响,颜色,都不许你郁郁结,心上有一点儿阴沉都不准的——就这样好的天气。只是短。珍稀得像姑娘家十几岁的那几年——欧泊走的那天,就是这样好天气。之后无数次,在蜜蜡回忆,那方天,那抹太阳,那几流云,都是蓝得金得白得刺痛:好是好啊,可短得让人绝望。像欧泊在的日子。
是仲春,蜜蜡放学,傍晚斜斜光照着飞回家找欧泊,手里攥一大串糖葫芦,是冷季尾巴上最后一茬了,透透亮亮圆圆红红,可人疼的,特买回去给欧泊看。蜜蜡忆着,那段回家的路,格外长又分外短,居然错觉是童年,又居然错觉是有父亲的,在家等着她,小姑娘蜜蜡,擎了好东西回来邀功,那里张开了臂膀,一个宽大厚实怀抱等着她。
……
却没有,只有粘粘的,是糖葫芦化掉腻在手上,再不死不活蹭上脸,发,衣服。
蜜蜡根本记不得自己怎样去到医院——那一家吞了欧泊进去再不给她还回来的医院——一路上她只知道死抓住糖葫芦,捏碎了山楂果儿,攥化了冰糖稀儿,耳里脑里满是自己在叨念,“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欧泊不会突然没有了不会突然不在的”。却明明有金发晶在电话里哑谙到异常的宣告:“蜡蜡,你冷静点儿啊听我说,你现在打辆车到**医院来,我在这儿呢,欧泊也在……你先别问这么多,来了就清楚了。”这是宣告,一出口就给极不祥的预感。
蜜蜡照金发晶的指路摸进去:白柱子,宽门楣,趟了一段窄窄长廊,弯过几阶陡陡台梯,拐拐曲曲终找到,裂了缝子的门板推开是一大片白色,白墙,白灯光,白天花板。白床上没有欧泊,室内只有金发晶和一小片白色——不,是个医生——争论什么。推开门一刹,金发晶在说“欧泊嘱咐这么做的”一类话,看到蜜蜡进来,她立刻走来握住蜜蜡的手,深吸一口气,要说时,那医生又要阻拦,金发晶扭头止他:“四毛大夫,这事儿能瞒得了蜡蜡么?你觉得瞒得住么?”而后干脆不理那医生,径直说出来。
“蜡蜡,欧泊死了。”
金发晶的手和那医生伸来臂膀都准备了接住蜜蜡昏厥后的重量,在蜜蜡身上一紧后却是徒劳。蜜蜡没有瘫软,她转身就走,在病室中团团转着,那医生跟来要引她去休息,金发晶却摆手,扯了蜜蜡,领到一扇门前,送她进去,退出,掩上门。
房里没开灯,金发晶关上的门切掉走廊光源,蜜蜡晃晃脑袋看进黑暗。适应了,她看到欧泊,有月光照着他。蜜蜡走去,如常把脸颊埋进他颈窝,欧泊的身体是冷的。蜜蜡愣一愣,终于把手中糖葫芦放下,轻轻搁在欧泊枕边。她在那里,看着他,竭力听着他,想听到他的呼吸——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外,轻轻的交谈,该是金发晶和那医生在商量。一时,交谈停了,门吱嘎放进一柱光,金发晶来到她耳后:“蜡蜡,欧泊他是猝死,心脏骤停,是意外的。四毛大夫,是欧泊朋友,这儿是法医院,他是个什么主任,他就在外面,你想要的话就来给你解释。”顿一顿,“欧泊,是我发现的。上午我去你们家,拿你们给的钥匙开的门。我逃课了,想去你们那儿看电影。”
金发晶退走,关上门,蜜蜡又在欧泊的黑暗里。
欧泊躺在银色里,不是睡着的安静,而是死一样的安详,蜜蜡细细触了他一遍。
眼睛,看过蜜蜡容颜身体表情心思的眼睛,淡淡含笑浅浅责备看过蜜蜡,如今是闭上的了;耳朵,听过蜜蜡发嗲撒娇胡说八道的耳朵,静静倾听微微摇头听过蜜蜡,如今是听不到的了;嘴唇,吻过蜜蜡复说出有趣典故动听情话的嘴唇,如今是冷去的了;手指,抚过蜜蜡拍她脸颊揉她顶发的手指,如今是僵掉的了。蜜蜡力道重的,不怕吵醒他,就要把那轮廓记在指端,细细触碰欧泊,蜜蜡觉到左眼滚了颗泪,以指去揩,泪把干掉的糖渍融化浸软,又凝在嘴角。
蜜蜡伏在欧泊胸膛,软软和他说话:“心脏骤停?怎么可能。昨晚我才听过你的心跳:碰痛,碰痛的。”——昨晚事毕,蜜蜡从欧泊身上滑落,歪在他肩侧,听到闷闷怪怪的心跳:“碰痛碰痛”,问:“谁的心跳?”欧泊笑:“当然是我的。蜡蜡哪来这么强有力的心跳。”——此时,蜜蜡问着欧泊:“你说你的心跳得强有力,怎么能停掉?你答我。”
昨晚,欧泊和蜜蜡刚刚喜欢了一次。往后去,这便算作蜜蜡最难忘又最想忘的回忆:难忘,总是缓缓温存爱她的欧泊终给她这次燃情的爆发。当时蜜蜡在欧泊身上,激动到只能听到两人喘息,觉到被衾遽然沁湿,是两人汗水;想忘,欧泊给她的最后一回是根本不敢想起。尤让蜜蜡剧痛的是欧泊留下的最后一句:心意满满枕进欧泊怀抱里睡去时,欧泊用一种极轻轻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她说:“蜡蜡记住,和你做爱是因为我爱你……”
蜜蜡舔去嘴角泪滴,咸苦,又甜,吓人滋味。
第 4 部分
25
一整夜,蜜蜡陪着欧泊。天亮离开,不要金发晶陪伴,独自慢慢走回和欧泊两人的家去,一遍遍想欧泊,一遍遍想四毛大夫的话,无法控制:“猝死在死亡里占了15-30%,年轻男性是高发人群,睡觉时最容易发生,原因是这样,心脏跳动快慢是迷走神经和交感神经控制的,迷走神经减弱心脏跳动,晚上控制力强;交感神经加强心脏跳动,白天控制力强。年轻男性的神经张力最强,睡着了迷走神经容易走极端,它能让心脏越跳越慢,最后停止工作。欧泊也是睡着离开的。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告诉你他没有痛苦……”蜜蜡狠狠甩头,想摆掉脑里残留声音,却是徒劳,下一刹就是失控,顺手大力抓掉一顶垃圾桶盖发狠摔去:“去他妈的迷走神经,都滚他妈蛋!还我的欧泊来……”
清晨街道,路灯熄去,阳光升起,薄雾给驱散了,行人不再稀疏,城市忙起来:世界准备开始新一天了;路边,蜷个女孩子,神态情状是悲恸到没了泪,纤长单薄身体仿佛蒙了黑纱——对她,新一天已是完结了。
蜜蜡把自己关在和欧泊两人的家里,整两天两夜才摇摇晃晃出来。她搬回学校,却什么也没收拾,只带走把梳子,上面两种发:长长软软,是她的,短短硬硬,是他的。纠缠交错,解不开。
……
之后蜜蜡便不再说话。
职高的三年级快来了,所有学生都给学校配去工作,只蜜蜡住回家。自己关进屋里,妈妈关在屋外。拍不开门,妈妈咬着手背哭,门打开,蜜蜡站那里,咬了下唇轻轻给妈妈拍背,可就是不说话,不说话。
妈妈无法,拉金发晶回来,两人嘁喳半日,金发晶拣能说的说了,妈妈出屋来,眼包儿肿了。金发晶却不掉泪,一旁拍胸脯:“阿姨!蜡蜡会好的!你放心!”
金发晶日日来,然后索性住下,一如既往大笑大吃,和妈妈说“阿姨我是来蹭吃蹭住的”。蜜蜡却明白,金发晶来陪自己的:不去学校排好的酒店,自己找到家这边小城的旅馆打工,旅馆破旧却包吃住,金发晶偏不要,每日里天未亮便起身,穿过大半个城去上班,晚间天摸黑了再走回大半个城归来,如此蝇苟不是为看着蜜蜡,是为了什么。
蜜蜡迫着自己快好——为金发晶,为妈妈,也必须的——迫着自己去忘欧泊,迫着自己生生挖去那些个记忆,无奈心里吃了劲,欲速不达过犹不及,心病又添了:仍是不能说话,更有噩梦失眠,逞强不想欧泊,思维便不转,成日里便如腾云驾雾一般,整个人都木掉。蜜蜡心一灰,道是自己再不能好了,只对金发晶摇着头。金发晶看见她眼中没光彩,蹲下,探着面庞到蜜蜡视线里,认真说:“蜡蜡!不怕!你肯定能好!而且还会漂漂亮亮的,好好过日子!我跟你保证!”金发晶又拍胸脯。
26
金发晶表过决心后,蜜蜡居然果真慢慢有了起色。后来蜜蜡总结这段时光,是四个人救了她,第一个便是金发晶。
一晚,金发晶睡得不老实,左翻右覆,只是唉唉地叹,蜜蜡抚抚她茸茸头发,意思早早睡吧明天上班,她却小鲤鱼样地打挺翻起,摇蜜蜡:“蜡蜡!蜡蜡!我想起来了!”蜜蜡黑暗里看她,是兴奋,双眼亮的,又说了:“欧泊留给你个心愿呢,你帮帮他嘛!”蜜蜡不解,她忙提醒,“就是那次,他带你去采访回来,和你说了好多话的那次!想起来了吗?”
蜜蜡想起来。
天还暖时,没课日子蜜蜡常常害瞌睡,欧泊怕她整日昏昏坐着存了食,会变了法子陪她找些事情来做。一日出门前,欧泊拍拍窗前晒太阳的蜜蜡:“蜡蜡,要不要跟我去上班?”那裹了毯子、猫儿似的人儿立刻睁眼:“可以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