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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澜 佚名 4857 字 4个月前

十九岁,

回到学校找寻理想。

琅琅书声震动酸楚,

点点墨斑唤醒创伤

于是,多年后,

我又一次选择了流浪

…………

妹萍喜弄词,曾就书中人物成数曲,不以其肤浅。在此引—首,唯无聊者一笑是求。

《沁园春》云:

红妆女儿,绝代娇娇,慕容酸枣,—份情难了。王姐艳丽,柏敏窈窕,邓萍秀美,邝妹风骚。绰约多姿,痴情南国少女妙。谁感慨,入情看角逐,如履尖刀?

俏立香港傲笑。双枪阿桂枉把情抛。叹青春韶华,挥手即逝。风流浪漫,美色轻佻。人生得意,满目是情,倜傥少年阿声少。挥手别,明日邂逅时,此情方消?

(注:这本书里的诗皆为新诗,平仄不分,只求韵脚)

引 子

方声

秋风吹过三遍,河边古槐树下落下了一只孤雁,拍打着受伤的翅膀,挣扎,哀鸣。

远处沙滩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三天了,头垂在胸前,双眼紧盯着地面。他旁边地上放了一沓证件,有身份证、学生证,还有一本护照及签证。他在思考,哪一个证件对他来说更有用?身份证、学生证可以保证他继续留在国内,可是那上面用汉字写下的名字会不会给他带来灾难?护照、签证可以让他出国,在那里,等待他的应该是豪华的轿车、舒适的楼房……

三天里,他就这么沉思着……

终于,他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将护照签证放进了口袋。他选择了轿车楼房,毕竟那是诱人的,也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他喃喃地叹了口气:“我会回来的。”

去 乡

热天,风大,尘土也大,一会儿,课桌上落满一层。

这是沂蒙山里的一所中学。校园里植了几株柳,狭长的叶子蒸干了水分,无力地垂着。随风的抽打扯起来,又甩回去,倦怠地拌索着。

风挟着枯躁与烦闷在校园里打个旋,扑进了教室,贴到身上,立即吸出一层细密的汗。

初中毕业班的班主任张老师坐在讲台上,领口的扣子开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当成扇子扇着,书折动时发出的呻吟声和偶尔地拍到身上“啪”的一声搅拌在这个弥漫着汗味的蒸笼般的空间。

“填好了吗广张老师停下扇风,手搭在教桌的:-角,问,“许拉,报什么呢?”

叫许拉的是趴在前排中间桌上的男孩,乱蓬蓬的头发,好久没理了,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眉头、鼻子上沾着汗珠,上初二的时候,他的同桌卢花写了一篇散文《太阳梦》,那中间有个男孩叫阿拉。于是,大家叫他“阿拉”了。

这时他正在思考,没听见老师问话。卢花用胳膊碰他一下,“阿拉,老师问你话呢!”

“噢?”阿拉抬起头,听见老师又重复一遍。

“你报考中专还是高中?”

他的头垂下来,报什么呢,高中?这正是老师所期望的,但自己能考大学吗?在他们这乡下供一个大学生那么难;再说,父母都已经五十多岁……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时间容不得他多想,下课铃声撕裂这一沉闷的气氛。张老师站起身来“放学回家后,跟家长商量一下,好,放学。表后天早上交上。”

阿拉情绪极乱,赶忙收拾书包,忽又记起今天轮到他和卢花值日,便放下书包,怅惘地站着。

同学们大都在小声的议论里走尽了。卢花也留了下来,看见阿拉呆站着,便喊:“阿拉,走,打水洒地。”

阿拉转过神采,苦笑一下,提了水桶,耷拉着脑袋,跟在卢花身后,向水龙头那边走去。

正当晌午,太阳极毒,毫无怜悯地在大地上搜刮水分子,接一桶水的空儿,两人身上便结了一层盐粒。阿拉捧些水浇在脸上,与卢花合提一桶水,回到教室。

“阿拉,老师希望你报高中呢!”卢花说。

“唔。”阿拉心不在焉在应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这般犹豫,你是很有希望的。”卢花热切地说,“你是我们学校历史上最优秀的学生,三年后,稳拿个北大、清华什么的……”卢花抬头看他一眼:“阿拉,听见吗?”

阿拉投应,洒水的手停了下来。

“我报师范。”

“呃,你报?”

“是啊,人家都说,女孩子上了高中成绩就下降,我就想,考个中专,毕业后当个老师也不错,不过刘兰说要上高中……”

见阿拉没有什么反应,卢花没有再说下去,教室里洒了水,凉爽了些,她拿把笤帚,轻轻地扫起地来。

阿拉洒完水,也拿把笤帚扫地。扫过地,卢花去送垃圾,阿拉回身整理书。打开抽屉,目光落到一张报纸上,这是上周他从阅览室里借来的,上面说有些大学毕业生高分低能,没有工作能力,不但不能为社会做出贡献,反而成为社会的沉重负担。

卢花倒垃圾回来,见阿拉正在发愣,忍不住说:“阿拉,快点整理,今天墨期六,学校就要关大门了。’

阿拉拣出几本书连同报纸一起塞进书包,锁上抽屉,跟卢花一起离开了教室。

太阳底下烫人,他们只好沿着校园西边的柳树荫走,闪避着毒辣辣的光线。

校门在东,他们走到南墙根,又折向东;躲进墙脚的一线阴凉里。

墙是石砌的,几十年了,文革时,曾有人在墙上刻下了“打倒许惠福的口号”,现在仍是隐约可辨。

阿拉嘴角抽动一下,他的爷爷就是许惠福。爷爷出身不好,文革时遭到批斗,在那个史无前例、善恶颠倒的时代,终因熬不过那惨绝人衰的体罚而含冤惨死在这堵墙下。他们逼父母与爷爷划清界线,父母因拒绝也遭到批斗。

阿拉在文革后出生的,生下那年,父母都是三十六岁,父亲的叹息、母亲的沉默养成阿拉的思考、倔强。据村上老人讲,父母在文革期间有过几个孩子,因生活艰辛,先后都饿死了。

前面有个砖砌起得主席台,每到学校开会,大家就会聚到台下,听校长在台上讲话。去年这个时候,方声——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大学生就曾从北京来到这里,在这个台上慷慨演讲,抨击腐败,可惜他没能去听——校长不让他们出去。

阿拉下意识的摸了一下书包,书包里有方声的两份证件,身份证和学生证,那时他去年秋天在河边捡到的。听说方声又来了一次,可他还是没有见到……

“阿拉,你又在想什么?”卢花疑惑地看着他,“刚才差一点撞在门上。”

阿拉回过神,耸一下肩,把快要滑下的书包往上托了托。书包带子已被汗湿透了……

阿拉家不远,离校二里,与卢花分道后,一路慢慢走着,爬上—座山梁子,就看见自己村子了。令他吃惊的是村东头冒出一股股烟,大叫的人声也听得见。“会不会……”阿拉不敢想下去,他的眼睛瞬时睁大了,拎着书包,拼命地跑起来,太阳仍泼洒着令人窒息的热,阿拉没有感到,他脊背上冒出的汗冰一般冷……

啊,是!正是自家!阿拉看清了,腿软软的,如同踩在棉花上,不知如何走到家门口。母亲从断瓦残垣里站了起来,手颤抖着,嘴唇哆噱着,脸上挂着泪:“俺的儿呀,咱这可怎么过?”

邻居扶着疲得软弱的父亲过来:“拉儿回来了。”父亲直呆呆望着天的眼珠微微转动一下,脸上抽动起来。

阿拉感到脑袋有些沉,很软地坐在一堆被火烧过又浇上水的草上。屁股接触到凉意,似乎汗孔收缩了一下,传到脑后,昏倒的感觉消褪下去。粗重的呼吸里,听见母亲在给邻居讲失火的原因。

“就喂喂猪功夫,锅底下烧着两块一柞长的木头。喂猪回来,火便着了出来,俺泼了一瓢水,火窜上了屋项。俺喊救火,喊救火,便着起来了,五间屋全着了起来,粮食全着了。什么东西也没抢出来,俺这可怎么过?”母亲大哭……

一样人走了,又来一群……

“就喂喂猪功夫,锅底下烧着两块一柞长的木头,喂猪回来,火便着了出来。俺泼了一瓢水,火窜上屋顶,俺喊救火,喊救火,便着起来了。五间屋全着了起来。粮食也着了,什么也没抢出来。俺这可怎么过?”母亲又哭……

又一群走了,再来一群……

“就喂喂猪功夫……”

阿拉苦恼地摇摇头,使劲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再听见邻居们的议论声了,只有母亲还在抽泣。阿拉睁开眼,太阳已收敛了它的肆虐,在西方幻出一片残黄,母亲蹲在那里,父亲坐在地上,头埋在双膝间。阿拉站起来,走到母亲跟前:“妈,……”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颤抖,感到眼有些热,便没再出声。

母亲哭了一阵,噙着泪,在地上支起两个砖头,淘些小米,蹲在地上,烧起火来,天渐渐黑了下来,屋里着过火的灰烬堆里偶尔有火星隐约闪现……

锅底的火映着母亲那满是皱纹、饱经沧桑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一直沉默的父亲开口了,“孩他娘,你那首饰带出来了吧?”

“嗯。”母亲应着,在裤上抹把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对镯子,这是母亲出嫁时,姥姥给母亲的。母亲把它递到父亲手

里,“值上百块吧?”

“那又中什么用?孩子考上学少说也得两三百,还得盖屋,饭也总不能吃人家的。”

“那怎么办?”

“爸,妈,我不上了。”阿拉哭了起来。

父亲没有理他,继续说:“刚打的麦烧了,秋天那茬粮还早,我看,去贷一些吧?好歹吃上饭,再搭个棚子住着,糊弄过秋天再说。”

母亲没再接下去,只是默默地添了把草。饭熟了,她盛一碗给父亲,再盛一碗给阿拉,自己也盛了一碗……

天越来越暗,屋里灰烬的火星已灭净,只有刚才烧饭的那堆火尚在,闪着微微的光。

邻居送来几张席,阿拉在一张上躺下了。

天并不暗,笼着一层爱莫能助的云,一轮肃杀的月挂了起来。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怜悯地躲避着阿拉伤的目光。

父母亲依然未睡,辗转反侧,偶尔听见父母低声的轻轻叹息。

阿拉睡不着,他直视着天,脑里闪过母亲哭泣的一幕幕,母亲要卖首饰对阿拉刺激尤大。这对镯子对母亲是多么重要,文革时那么困难她一直珍藏着,而今天,却要卖掉。

烦躁化为惊惶,被忧愁的丝缕拉进一片彷徨的氛围……

阿拉感到恐怖,他无法想象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陷入一片愁惘,他只想哭。毕竟,我们的阿拉只有十六岁,十六岁,尚未尝及人生的真正悲苦,虽然他比任何一个同龄孩子都要优秀,可这场骤然来临的打击已令他无法承受。他翻了个身,全身海上关节都在痛,无力屈仲。 “我能为父母做什么?”忽然一阵风刮过,夹杂着木头燃过的味,“我考了大学会不会像他们一样我不下工作?”小虫爬过的声音,混在这静得怕人的夜里。父母那边没有什么声音,阿拉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阿拉很想得太多,脑又有些沉,渐渐跌进这忧伤的夜里。

天亮时,阿拉醒来,看见父母都在清理瓦砾、灰烬、他起身过去默默地帮父母整理

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过去盛了饭,“拉儿吃饭吧。”母亲声音有些沙哑,阿拉看见母亲眼睛肿得厉害,头上又添了些白发,—夜间苍老了很多。

母亲看着阿拉吃了几口,自己又过去忙了。阿拉机械地吞咽着,饭原有的香味已然失去,口里麻木得很,如同舌上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吃过饭,阿拉担了几担水,又去借辆车子把瓦片送出去,木灰打扫进猪圈。猪昨天受了惊,病得爬不起来,母亲只好用瓢端着猪食在它嘴边喂,阿拉去找兽医给猪打了针。几个邻居过来表示慰问……

一天很快过去了,忙了一天的阿拉又躺下了,他已打定主意不再上学,虽然学校对他来说如此温馨。“退了学又能干什么?打工,不是报上说大学生有些甚至比不上打工青年吗?可怎么同父亲母亲说过这件事?”“不如我偷偷走呗?”“不行,父母怎么会受得了?”“但我在家于事无补,反给父母添许多麻烦。” “不妨给父母写封信,让他们不要担心。”……思索的火星在脑里一个个闪过。

毕竟只有十六岁,我们的阿拉那幼稚的尚未成熟的脑袋很难考虑许多成人的感受。冲动战胜了理智,一个令母亲伤透了心的计划就这样在冲动之下匆匆决定了。

父母已然睡着,席头上有蜡烛,阿拉摸过来点亮了,又拿过书包找出来纸和笔,以他少年略带幼稚的语言写道:

亲爱的爸爸妈妈:

(这是信的开首一句,阿拉咬咬笔杆写了下去)

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就像在母翼下长大的雏鸟终要离开一般,我爱你们,就像你们爱我一样。这是一场残酷,无情的火吞噬了我们的一切,面对这现实,我们痛苦也是无用,我们应努力重建我们温暖、幸福的家。

爸妈,文革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