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天雷围着饭桌吃饭,母亲分给我们一人一个饽饽,天雷见母亲进屋,拿着自己的饽饽出门了。母亲扭身从屋出来,找不到天雷,便解了围裙追出去。我看那架势,赶忙把扫帚藏起来。弄不好兄弟的屁股又要遭殃了!
母亲追到天雷,天雷已经把饽饽给了马薇薇。母亲问饽饽呢,天雷说吃了,母亲自然不相信。她抓着天雷回家,一直把他拉进堂屋,“还反儿你了呢!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母亲一边骂,一边找扫帚。她找不到扫帚,看一眼我,“好啊,你俩合伙气我!”随手拿起擀面杖,指着天雷,“说,饽饽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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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亲兄弟第四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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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紧紧抓着擀面杖。与娘挣扎着。我上前紧紧抱住母亲,“娘,我说!”
我看看天雷,天雷喊着阻拦我。我又看母亲。母亲气得脸色铁青。看来,我今天不说,天雷肯定挨打了,“娘……天雷把饽饽给马薇薇了。”
母亲问:“马薇薇?为啥给她?”
我说:“她爹娘挨斗关进学习班,好多天没吃的了。”
母亲听完,松开天雷,心疼地看向天雷。天雷看了看着被擀面杖弄破的手,扭头向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甩下两个字,“叛徒!”
我的心一紧,接过母亲找来的红药瓶追了出去。
晚上,父亲知道了这件事,嘉许地说:“天雷做的对。当年你们生下来,娘没奶,多亏了马薇薇她娘,给你们吃奶。所以说,不管马薇薇是狼崽子狗崽子,只要对咱有恩,咱就得对人家好。”边说边给兄弟夹菜。
天雷的手上已经上了红药水,听到父亲的肯定,大口吃饭。父亲又说:“但是,以后有啥事要告诉爹和娘,听见没?”
我看兄弟天雷不说话,就替他说:“听见了。”
母亲打点了一篮饭菜,拿布蒙上,递给我,“一会儿你给马薇薇送去。”
我答应着,天雷不满地看我一眼,抹了把嘴站起来,提着篮子出门去了。我紧随其后。身后传来母亲嘱咐的声音,“偷着点儿,别让人看见啊!”
得知了马薇薇的处境,那一夜,父亲母亲失眠了。蚊帐里,父亲翻来覆去折腾,母亲以为是进来蚊子了,打开电灯捉拿蚊子。
“你说那马薇薇这晚上可咋过啊?”整个晚上,父亲一直担心呢。
母亲叹口气,说:“孩子遭罪了。”
父亲:“你不是一直稀罕闺女么,要不咱再要一个……”
母亲一直都想再要个女儿,只是父亲不同意,今天父亲主动提出,母亲的眼睛里充满柔情:“咋?你想要了?”
父亲知道母亲误会了,说:“我是说……把薇薇接过来。”
母亲好失落,扭过头去:“你不怕打成反革命啊?”
“谁反革命?我爹当年跟过节振国。我父亲根儿红苗儿正。”
“你明天到矿上打听打听,马大海两口子究竟咋样了,然后再说。”
“也中。”父亲躺下招呼母亲睡觉。母亲寻觅着蚊帐说:“我这儿找蚊子呢!”
父亲:“算了,那是无产阶级的蚊子。”
母亲真的发现了一只吸了一肚子血的蚊子爬在蚊帐的角落,她使劲一拍巴掌:“啥无产阶级?你看看,这是吸了多少工人阶级的血哦?这蚊子是现行反革命!”
父亲举拳作高呼口号状:“打倒反革命蚊子!”
母亲娇嗔地给父亲一巴掌:“睡觉!”
如果你是四十岁到五十岁的男人,你一定熟悉链子枪这种玩具。他曾经是我们少年时代快乐生活最具代表性的见证。我想,最快乐的不是拥有它以后,而在于它的制作过程。至今我都非常敬佩那位最初发明链子枪的人,那么个自制玩具,不到一年,通过手手相传,竟然能遍布全国城镇乡村的每一个角落。真是一个奇迹。
天雷自从看到三梆子的链子枪,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把自己的链子枪。链子枪是一种自制的玩具。由车条帽儿、十二节车链子、八号铅丝和橡皮筋儿四种主要部件组成。十二节车链子组成枪管儿,车条帽做枪膛,铅丝做顶针。橡皮筋儿做弹簧。枪身有木头的也有铅丝的。链子枪的子弹是火柴。当把火柴插进“枪膛”,一扣扳机,顶针冲撞枪膛内的火柴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火柴飞出去。这种枪虽然不会致命,但对皮肤、眼睛还是有足够杀伤力的。
就在父亲和母亲惦记着马薇薇那个夜晚。天雷正蹲在角落里,偷偷地卸着父亲的自行车车链子。我半夜醒来不见了兄弟,来到院子寻找,看到兄弟像小狗一样蹲在角落,我悄悄走过去,小声叫道:“天雷!”
天雷显然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
看到天雷手里拿着钳子,我不免好奇:“你干啥呢?”
“没干啥!”
我看了看自行车,马上猜到了:“是不是想做链子枪?”
“谁说的?我帮爹修车呢!”天雷看一眼我只穿着裤衩,催促道,“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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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亲兄弟第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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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迟疑地回到屋里。心想,兄弟你会修车吗?
早晨,父亲吃过早饭,推起自行车走出院子,上了自行车使劲一蹬,竟然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发现自行车竟然没了车链子。那时候的自行车是家庭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最主要的财产。如果损坏是非常令人心痛的事情。父亲想了想,把自行车放在墙边,返回家门。母亲看父亲回来了,问怎么了。父亲也没有说话,径直走进西屋。父亲上班走的早,那时我们还没有起床。但父亲一进来我就醒了。只见父亲走到天雷面前,叫着“天雷,天雷……”
天雷蒙着被单子装睡。
父亲拿出天雷一只手,小手都是黑机油。父亲凑到天雷耳边儿,轻声说:“把车链子给我,我不告诉你娘……”
天雷的声音从被单里传出来:“……在茅房砖缝儿呢。”
“这坏蛋!”父亲拍了天雷屁股一巴掌,出门去。
天雷这才掀开被单,用沾满油污的小脸对我做了个鬼脸。
天雷没有做成链子枪,就打起了三梆子那把链子枪的主意。这天,我跟兄弟天雷、玉龙正在玩“抓特务”,三梆子走过来。链子枪是当时我们这个年纪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三梆子当然要拿出来炫耀,他先冲天打了一枪,然后说:“哎,你们要叫我司令,我让你、你们一人打一枪。”
“破枪有啥好的?”天雷不屑一顾地说:“想当司令,咱到河里比扎猛子。”
“中!谁扎的远谁、谁当司令!”三梆子不假思索地说,他知道他的水性比我们都好。
“走!”天雷拉着玉龙向大清河跑去。然后回头对我挤了挤眼,“哥你回家吧。”
我猜到天雷在打三梆子链子枪的主意了,不禁为他捏着一把汗。
天雷玉龙和三梆子来到河堤上比谁潜水潜的远。他们脱光了衣服站成一排。随着天雷一声喊,三人同时扎进水里。不一会儿,天雷突然从岸边冒出来,跑上岸,拿了三梆子的链子枪,扔到远处草丛。然后又跳下河,扎进水里。
过了一会儿,三梆子、玉龙分别从河对岸冒出水面。宽阔的水面静静的,除了几只野鸭子,竟然没有天雷的影子,玉龙不免有些发慌,他喊着:“天雷!”
突然,天雷从更远的地方露出水面,喊道:“三梆子,你输了!”
三梆子很生气,也很扫兴。游回对岸穿了衣服,突然发现链子枪不见了。他把天雷、玉龙叫过来:“就扎、扎个猛子,咋就没了呢?”
天雷假装帮着三梆子寻找:“也许被人给偷走了。”
玉龙四下看了看:“这也没人来哦。”
天雷煞有介事地问三梆子:“是不是掉河里了?”
“枪又不是蛤蟆,啊会、会蹦,掉、掉啥河里啊?”三梆子问天雷,“你真的没、没拿?”
天雷双手摊开:“你都看见了,我啥时候拿了?”
三梆子骂了一句,气乎乎地走了。天雷见三梆子走远,从草里拿起链子枪,一脸的得意。他迷起眼,冲三梆子背影瞄准着。
父亲在矿上打听到,因为马大海顽固不化,坚决与人民为敌。已经关进了学习班。他的妻子刘云双被下放到宁夏改造去了。父亲想到好好的一个家,竟然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就去给马大海理发。想借此机会安慰一下马大海。
矿上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一直都是父亲给理发。父亲走到关押马大海的屋子,两个戴绿帽子的造反派并没有阻拦,只是对着马大海吼道:“马大海,现在给你剃头,你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你要顽固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听见没?”
马大海蓬头垢面,头发胡子长成了草。他独自摆棋,似乎没有听到造反派的话。
父亲拿着理发盒走进来,后面的门关上。马大海抬头,盯着父亲手里的理发盒。父亲发觉了,下意识抱紧:“马大海,你可别害我。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低头认罪。”
马大海看一眼门外站岗的造反派。他默默摆棋。摆出众“兵”围“马”。父亲不解地问道:“你想干啥?”
马大海沾口吐沫,在棋盘上一圈。父亲更加疑惑了:“马大海你说话,你到底想干啥?”
“闺女给你,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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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亲兄弟第四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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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海的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但父亲看到马大海期待的目光,使劲点点头。马大海的眼里就有了泪光。
夕阳把最后一缕金黄留在马家院子里。马薇薇拿着一张糖果纸,对着夕阳照着。
天雷进来,马薇薇竟没有发觉。天雷悄悄走到马薇薇背后,用枪一顶:“不许动!举起手来!”
马薇薇吓了一跳。天雷见马薇薇吓着了,赶紧摸着马薇薇的头念叨:“摸摸毛儿,吓不着,薇薇的魂儿回来吧!回来了没?”马薇薇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天雷得意拿着链子枪,冲马薇薇显摆:“看,咋样儿?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就毙了他!”
天雷说着,插上火柴,瞄准,正要射击,父亲出现在门口:“天雷,干啥呢?”
天雷赶紧把枪别在裤腰上:“爹,你、你咋来了?”
“哪儿来的链子枪啊?”父亲问道。
“……玉、玉龙的。”天雷顺嘴撒谎,跟吃家常便饭一样简单。
“哦。小心别打着人啊。”父亲嘱咐着,走到马薇薇面前:“薇薇,你想不想跟天雷玩儿?”
马薇薇看着父亲又看看天雷,然后点头。
“那就上我们家去住,中不?”父亲见马薇薇迟疑,说:“我见着你爹了,是他同意的。”
天雷听了很高兴,拉着马薇薇的手:“走吧走吧。”
父亲和天雷领着马薇薇出门。
父亲和兄弟把马薇薇领回家,我高兴极了。母亲特地烧了一锅水,亲自给马薇薇洗澡,然后给马薇薇扎辫子:“我做梦都想有个闺女。薇薇,以后你就管我叫大姨,这就是你的家,别认生,听见没?”母亲见我和兄弟在门帘偷看叫道:“你俩进来!”
我和天雷腼腆地走进屋。母亲对我们兄弟说:“薇薇从今往后就是咱家人。天雨你叫妹,天雷叫姐,记住没?”
我点点头。天雷却问:“我咋叫姐哦?”
母亲说:“比你大不叫姐叫啥?以后,遇事要知道让着薇薇,记住了?”
我和兄弟说记住了。
经过母亲的一番梳洗打扮,马薇薇清秀美丽。看我们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从这个黄昏开始,马薇薇走进了我们家。开始了与我们兄弟俩朝夕相处的日子。从这一天起,我多了一个妹妹,兄弟天雷多了一个姐姐,我们随着母亲,去掉了马薇薇的“马”字,亲切地称呼她薇薇。
这天晚上,东屋留给了母亲和薇薇,父亲跟我们睡在一起。我不知道因为什么,这个晚上父亲一直默默抽烟,摆着象棋。半夜,外面刮起了大风,接着,电闪雷鸣地下起了大雨,我被雷声惊醒,看到父亲仍然低着头,看着棋盘出神。
母亲悄悄出来,轻声说:“咋还不睡哦?”
父亲说:“睡不着。薇薇睡了?”
“刚睡。你说我一直提心吊胆,要是连累你可咋办?”母亲担心地说。
“这人哪,得有良心,就冲马大海两口子给咱儿子那口奶,说啥咱也得管这孩子。”父亲像是对母亲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叹口气出屋去了。我闭眼装睡。
父亲看着棋盘,突然跳下炕,拿了衣服跑出门!我一骨碌爬起来,望着窗外,父亲的身影在风雨中一闪,就不见了。父亲怎么了?他去干什么?
马大海在棋盘上画的那个奇怪的圈,整整让父亲琢磨了半夜,当他明白了马大海在棋盘的格子上圈起的是个“井”字时,父亲马上就想起了村口那口古井,那口曾经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古井!
风雨中,马大海一路向古井跑来。他是经过周密的计划准备,才决定这次自杀行动的。今晚,是那个造反司令值班儿,马大海就是要选择他值班的时候去死。只要他在那个造反派眼皮底下死了,那个造反派司令就要被撤职。马大海要用自己的生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