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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干,简直……”我气急败坏。

“你自己放弃了?”她不再关心我的理由。

我点点头。

“你给我再进去!”她突然火冒三丈,“咱俩有一个人找到工作,就不会饿死一双!”

“我……”

“好,你不进去,咱俩从今以后就分头行动吧!”她说着,眼圈儿渐渐红了。

面前的这一双雾气朦胧的眼睛揪紧了我的心,我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甚至不让眼睛变红。偌大的广州,只有她才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必须在她面前表现得坚强,就像她在我面前表现得坚强一样。我们决不能用自己把对方打倒,而是该竭尽全力,把先倒下的对方扶起来。

她牵着我的手,又一次推开化妆品公司的玻璃门,再把我推进去。

我还没站稳,就听得大胖子厉声喝道:“出去!吐出的唾沫还想舔起来?骚货!”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我的脑子就“轰”地一声,紧接着头皮发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之后,我木偶一样地走了出去。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求职的女孩子拼杀搏斗

站在门口的周晓琳似乎什么都听到了。她赶紧拉住了我的手,好言安慰。听着她即将绷断的弦一样的声音,我的泪山洪般爆发了,啪嗒啪嗒地滴在手里捧着的毕业文凭上。

“该吃中午饭了,咱们去快餐店买两个饭盒,下午接着找就是了。”她说。

两个人走了好久,才发现一家路边快餐店。米饭一块钱一盒,一块钱的菜是素的,两块钱的才见一点荤腥。周晓琳点了两个素菜,共花四块钱。

“要是回去自己做,四块钱可以吃上肉呢。”我又开始心疼了。

“可你想过没?回家吃了饭再出来,车票要花几块?”她笑了笑。

我已经饿极了。早上那个价值五毛钱的面包,用手一捏,就是乒乓球大小的一个面团。我端起饭盒狼吞虎咽时,想起了早上那些蹲在路旁,吞吃馒头和面包的民工盲流。现在,我们和他们属于同一个物质阶层啊。我们的文凭,给我们带来什么了?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正吃着,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碗清汤走了过来,放在我们的桌子上。

“我们没有点汤!”周晓琳紧张地叫道。

“这汤是送的,不要钱!”服务员温和地笑。

只有底层人才会同情底层人吧?这个温和的笑容,竟像浪潮一样,激荡了我全身的热血。我的手开始颤抖,几乎拿不住筷子。这时候,我真想对这张亲切笑脸大哭一场。

就这样,我和周晓琳每天拿着日报和地图满城跑,与一个又一个求职的女孩子拼杀搏斗。整整十天过去了,结果还是两手空空。总结这十天的失败,我们又得出一个结论——应届毕业生没有工作经验,也成了罪过。就是酒店招勤杂工、幼儿园招保育员,也都是非有工作经验免谈。

这天晚上,两个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住处,澡也没洗,就泥一样瘫在了床上。两个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相比于快要被失败磨光的自信来说,身体的疲惫微不足道。来广州之前,我从没想到一份工作竟是这么难找。理想这个词,在窘困的现实面前,虚幻得如同海市蜃楼。

忽地,周晓琳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也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她怔怔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摊在床上。我也忙把自己的掏出来,摊在床上。

这十天里,光是吃饭和车费,每人每天至少要花十多块。前天中午,在外面吃的快餐不干净,两个人拉肚子几乎虚脱了,才去了一家小诊所,各打一瓶吊针,共花一百块。这样一来。我剩下的钱只有三百出头,她的只有一百出头了。

“钱就这么光出不进,怎么是好呀?”我焦虑地问周晓琳。

“文职人员的竞争对手太多!咱们必须降低标准了!时不我待!”她认真地说。

“找份中档工作行吗?”

“关键是没有时间了!”她强调说,“咱们可以先干着低档工作,边干边找好的。”

“那,明天就去劳务市场?”

“对!统一口径,就说是高中毕业。干服务员、保姆之类,学历高了反而没人敢要。”

睡到后半夜,我照例又被隔壁的女孩们吵醒了。

为了躲避她们制造的噪音,我习惯性地抓起“随身听”。可是,这回我却不敢再按下“play”键,已经支付不起两节电池的开销了。贫穷已使我丧失了欣赏音乐的权利,同时也剥夺了我在音乐中回忆爱情、回忆张合锐的权利。我沮丧地用毛巾被捂住头,流着汗,一分一秒地等待着隔壁的噪音消失。

终于安静下来了。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和她比赛流泪

可几乎同时,走廊上却传来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隔壁的门被敲得咚咚响。睡觉很沉的周晓琳也被惊醒了,黑暗中,我和她不约而同地迸紧了呼吸。隔壁的门先是“吱呀”一声,接着又发出“嘭”地一声巨响,人声顿时嘈杂起来。

大约十分钟之后,我们的门被粗暴地敲响了。我和周晓琳吓得用毛巾被捂住了头,谁也不敢动弹一下。

“联防队的,查暂住证,快开门!”一个粗哑的男声叫道。

“锁锁……咱们没暂住证怎么办呀!”一向镇定自若的周晓琳害怕了。

“他们会不会把咱们抓走啊?”我抖成了一团。

“你去开门吧?”

“我不敢,你去吧!”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周晓琳起身把门打开了。

外面的走廊上灯火通明,首先吸引我的,不是站在门口的联防队员,而是他背后的一排衣冠不整的妓女和鸡头。他们被绑在了一条绳上,由另外的几个联防队员牵着、赶着往外走。妓女和鸡头们个个耷拉着脑袋,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这种景象凄凉到了极点,我的心陡地被揪紧了。

“把暂住证拿出来!”门口的联防队员大声说。

“我们……还没办暂住证……”周晓琳怯懦地陪着笑。

“身份证呢?”

我们以为身份能解救我们,忙找出来献给了他。他看了两眼,很快将之收进了口袋。之后,他掏出一个小本本,用圆珠笔在上面划拉几下,撕了一张递给我们:“交罚款,每人两百!”

“对不起……我们刚来十天,还不知道去哪里办暂住证……”我一听头就大了,慌忙解释。

“没有对不起!我们如果不来,你们永远不知道去哪里办!”

“我们明天就去办,好吗?”周晓琳竟急哭了。

“我们交了罚款,就没钱吃饭了!”我也流起泪来。

“少废话,不交罚款,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吧!”他说着,看了看外面的几个同伴。

另外几个联防队员一样凶神恶煞,呼拉一下就围了上来。

“好好,我们交,我们交!”周晓琳说着,把口袋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恍惚地走到我面前,对我说,“锁锁,你不是还剩下三百出头吗?先借我一百吧。”

我这才回过神来,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拿出三百块,递给了周晓琳。

她接过钱,忙活了老半天,才把四百块钱码整齐,递给虎视眈眈的联防队员。对于她的行为,我非常不解。都是扔出去的钱了,为什么还费力码整齐?

“暂住证六十块钱一个,办好之后才能领回身份证!”联防队员收好钱,最后交代道。

夜实实在在地沉寂下来之后,我和周晓琳还站在原地,木偶一样动弹不得。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仿佛时空已经交错了千万回,谁也不认识谁了。

就这么相互痴望着,陡地,周晓琳“哇”地一声,扑在床上大哭起来。她塌了。她怎么能不塌呢?办一个暂住证要六十块,我们两个人剩下的钱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数了。而明天,肚子还是会饿,需要食物来填充,需要钱来购买。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用在我身上,简直就是真理。如果我肯退一步,如果我肯低低头,如果……但是,我的性格已经把所有的“如果”扼杀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伤心的她,我没有任何安慰她的资本。明天对她来说是地狱,对我来说同样是地狱。我只有蹲在她的身边,轻拍着她的脊背,和她比赛流泪。

这夜,两个人整夜都没合眼。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直奔劳务市场

第二天,已经日上三竿,我们还是不想起床,就像躺在棺材里等着被泥土掩埋一样。

突然,周晓琳叫了我一声,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都到这时候了。”我宽慰她道。

“……要不,问张合锐借点钱吧?你又有他的手机号码,趁机跟他联络一下感情。”

“我饿死也不会问他借钱!”我想也没想,就叫了起来,“我和他联络感情?他怎么不先和我联络?一个人如果铁了心想找另一个人,一定能找到的!”

“咱们这不是落难了吗?退一步海阔天空……”

周晓琳的这句话,又一次把我对张合锐的怨恨惊搅了;同时也把我一直小心掩藏着的委屈惊搅了。平静下来之后,我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周晓琳,也许,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条出路。

天虽然照例亮了起来,可我们的前路却是黑暗一片。周晓琳没再说什么,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两个人起来洗漱时,我突然灵光闪现,揣着希望,对她说:“要不,先问你爸妈借点钱?日后有了马上还!”

“不!绝对不能!”她边刷牙边说,“我妈有心脏病,刚刚做了一次大手术,欠下的债比山还大,指望我挣钱帮着还呢……”

周晓琳这么一说,我心里刚刚点燃的一个小火苗,倏地就熄灭了。我们两个人,到底谁比谁的命苦呢?很显然,她的家庭也非常不幸,可起码还拥有一对牵挂她的父母。单凭这一点,她就比我有福气。我爸死了,当然不能强求他在天堂里挂念我。可我妈总活着吧,却一走杳无音信。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我的身份证被扣走了,在广州几乎活不下去了……这些我妈根本想不到吧?也许,她根本就没想过我。

洗漱完毕,两个人还是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希望一定是在门外的,窝在屋里就是等死。

正准备出门,门却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不像是联防队的。

正疑惑时,一个细软的女声说话了:“有人在吗?”

我起身打开了门。这是一个漂亮女孩,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目光柔和。她的身材很苗条,甚至有些纤细,脚下是一只行李包。

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她苍白的脸色和一身白衣提醒了我:“你……是不是那个大出血的……”

“是的,刚从医院出来。”女孩说,“听老太太说,他们被派出所抓走了?”

“对,昨晚上,绑在一条绳子上拉走的。”我说。

“哦,谢谢你……我叫阿美。”她说着,提起行李包就进来了。

“你……没叫老太太把隔壁的门打开?”周晓琳的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排斥。

“如果我继续租那间房,就得替他们还半个月的房租。”阿美看我们不明白,解释说,“房子是那两个男人出面租的,我们六个女孩不过是他们的摇钱树。”

“你们凭什么当他们的摇钱树呀?”我不解地问道。

阿美重重地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像我们,能长期在酒店里做,前提是他们把各种关卡都打开了。如果单枪匹马,随时可能被抓……他们平时不给我们钱。他们给谁结帐,就意味着谁已经老了,被踢开了。现在他们被抓了,我他妈算是白给他们干了半年多。”

听了阿美的话,我和周晓琳都挺吃惊的。用身体换钱,竟也这么复杂,这个世界的组织化已经伸展到了每一个角落。

沉默了一会儿,阿美又说,“哎,你们还没找到工作吧?”

看来她不是个让人防备的人。我就把这些天来的情况告诉了她,并特别强调了身份证被扣的事情。

“我身上也只剩几块钱了。”阿美说,“我想先在你们这里住几天,最多住五天吧,我就有钱租房了。”

“五天?你去哪儿挣够租房的钱?”我挺纳闷儿的。

她对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儿,把烟蒂丢进了门外的垃圾桶。之后,神秘地笑了一下,毫不在乎地说:“女人有身子,世界上有男人,还怕挣不到钱?”

“你不怕被抓?” 我和周晓琳异口同声。

“你们不怕被饿死?”她毫不留情。

“我们准备去找一份端盘子的工作,总不难吧?”周晓琳直了直脊背,表示比阿美高贵。

“哈哈!在广州没身份证,白做人家也不敢要啊,老板要受重罚的!”阿美笑道。

我和周晓琳这才彻底懵了。

阿美找来拖把,麻利地把地板拖了两遍。天气炎热干燥,地板很快便干了。她从行李包里抽出两条长裙子,铺在地上,再用行李包当枕头,和衣躺下了。

“在医院睡不好,我得补足觉,夜里要出去,没得睡……”她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要不,你睡我床上吧?反正我们现在要出去。”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