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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怎么讲?你也有苦?”

她看了我一眼,紧闭嘴唇,没有说什么。这一刻,我发现她的眼睛深不见底。

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我大口大口地吃完了饭菜,吃得一粒米、一个菜叶也没有剩下。这饭菜是用张卉的汗水换来的,是她在我分文不剩时端给我的。推销员的钱难挣、生存艰难,我亲身经历过,有发言权。

之后,张卉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她对我的真诚,已经无须任何怀疑。谁能像她一样,把钱借给一个偿还能力都值得怀疑的人?

接过张卉的一百块钱,我的泪又一次流了出来。接过这一百块钱,就等于在自己身上压了一座大山。然而,不把钱接过来,明天的日子又不知该怎么过。

“不要把借钱想得这么严重。做推销的就是这样,有时半个月一个月都做不成一笔业务,有时候一天能做成几笔大业务,叫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呢!”张卉给我打气。

“谢谢你,我会加油做!”我抽咽着说。

“还有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争取做个大单,到时候吃上一顿好的!”她的笑如此迷人。

张卉真是金口玉言,第二天傍晚,我果然碰到一个想买产品的皮革制品厂的厂长,姓梁。他说要买二十套,中秋节给职工发福利,并叫我明天下午去他的办公室办手续。如果真的能签成,就是一万块的大单。我不仅可以提成一千块,还可以吃下面所有推销员的收入提成。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皮革制品厂厂长一身正气、和善可亲,绝对不像是个信口开河的色狼。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晚上全家人比赛拉肚子

出了皮革制品厂厂长的办公室,我似乎一下子忘记了路该怎么走,得浑身轻飘飘地兴奋,满脑子闪烁的都是粉红色的百元大钞。这毕竟是我谈的第一笔业务,虽然钱还没拿到手,但兴奋总是可以的吧!我踉跄地跳上一辆通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我得赶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张卉。

一进铁皮屋,我便穿过窄小的过道,来到张卉的床前。床上没有人,却躺着一封没写完的信。我非常想看看这封信,驱动我的并不是窥视欲,而是想解开张卉这个善良的“谜”。

妈:

爸的病好点儿没?弟弟妹妹都好吧?妹妹还总是惹你生气吗?她也大了,你平时就少说她几句吧。

妈,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当牛做马,养我们姐弟仨十几年,落下了风湿病,女儿心里不安啊!好在,现在女儿能报答你啦!广州是人间天堂,比咱那小镇真是强百倍。女儿在高级写字楼里当“白领”,住公寓,穿金戴银,神气着呢。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白领”吧?反正给你说也说不清,意思就是工作高级,收入很多,日子过得舒心!等年终,女儿会拿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奖金,带回去交给你,你就好好数钱吧!妈,不要再没命地给人家洗衣服了。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你累倒在洗衣盆旁边了。我揪心呀,妈……

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女儿刚给你寄去五百块。收到钱,你就大方点儿,给弟弟妹妹买几个新鲜的五仁月饼吃吧?爸活着的时候,总是买减价月饼。妈,你还记得吗?有次爸买的月饼上长了绿毛,你不让我们吃,爸还骂你一顿,擦掉绿毛,自己先吃了一个,然后命令咱们都吃。结果,晚上全家人比赛拉肚子……

看到这里,我的眼睛完全模糊了,心里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铅。一下子明白了张卉说的“这世上苦孩子不止你一个”的意思。我放下信,掩着脸冲出铁皮屋,来到了平台上。

望着巷子里零乱地架设着的电线;窗口伸出的竹竿上晾晒的衣服;还有蓬头垢面来去匆匆的行人,我再一次深深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对于穷人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了。张卉其实比我可怜,她有个病妈,还有需要花钱的弟弟妹妹,她肩膀上压着的是一个沉重的家啊!而我比她的命好多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暗暗下定决心,即便去卖身,也得尽快挣到钱,还给张卉,好让她多给妈妈寄上一百。

低头的瞬间,我注意到了自己的鞋。我还必须买上一双平底鞋,这唯一的一双高跟鞋已经磨破了我的脚。走不了路,对于推销员来说,什么也谈不上了。推销员永远行走在路上,她们没有穿漂亮的高跟鞋的命。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暧昧的名字“公关小姐”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在脸上抹了一层廉价香粉,又涂了浅粉色口红。又鼓起好大的劲儿,借了张卉的一套白裙子,腰里绑的是一条细细的装饰带,挺适合我的身材。

“锁锁,赶快挣钱吧!你天生就是衣服架子!”张卉笑道。

“夸张啦,你呀!”我也笑道:“放心,我拼上吃奶的力气,也要争取到这笔生意!”

我脚底生风地离开铁皮屋,乘上一辆公共汽车,来到了xx皮革制品厂。梁厂长似乎专门在等我,我一进门,他就叫我与公司联系,把二十套保健药品送过来。

抓起梁厂长办公桌上的电话时,我的手在不听使唤地抖动。赵前进听到这个消息,比我还激动,立即派人把二十套药品送了过来。

货送到后,梁厂长把一张单据递给我,叫我去财务部领钱。

这笔生意做得过于滑顺,使我感到像是在做梦。从出纳手里接过沉甸甸的一万块钱,这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往日的苦难似乎一瞬间都化成了云烟,变得微不足道了。我眼前似乎出现了微薄的光亮,也许不该总是前怕狼后怕虎,大把的青春,就是取之不尽的资本,可以重新开始一百次。这沓钱的十分之一将进入我的口袋,并且给我带来的不止是一千块。比我的销售额少的那些员工,得把提成的百分之十送给我。这,对于她们来说挺残酷,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我得赶快回公司,把这一万块交给赵前进,然后把提成拿到手。——这可是我用劳动换来的第一笔收入啊!

“陈小姐……”经过梁厂长办公室门口,他叫了我一声。

我这才意识到竟然忘了跟他道别,忙笑道:“谢谢梁厂长!”

“嗯……我刚做成一笔大生意,今晚想宴请公关部的几个员工。陈小姐如果有时间,就一起吃顿便饭吧?”梁厂长小心翼翼地说。

他的邀请非常礼貌,但我觉得有些多余。我不过是个推销员,他完全没必要跟我培养友谊。比起吃饭,我更想快点回去跟赵前进算账。可转念一想,他是个交际广泛的老板,如果他愿意,起码能帮我介绍些朋友买产品。张卉就是利用这种“连锁关系”把业务做大的。再说,我又不是什么高贵公主,对人防备得这么重,很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已经是五点来钟了。梁厂长带着我,来到公关部,原来公关部的员工是三个漂亮姑娘。粗略一看,她们都不像是高级白领,眼角闪动的是职业化的媚态,但又不比妓女那般下贱。她们是介于高级白领和低级娼妓之间的一类人,有个暧昧的名字“公关小姐”。

我跟三个女孩一起,上了梁厂长的小轿车,来到了一家有名的酒楼吃潮州菜。

包厢的灯光是淡紫色的,烘托出浪漫的情调,像是置身于酒吧里。梁厂长这个人挺热情的,特意问服务生要了一双筷子和一个汤勺,不停地给我们四个夹菜、舀汤。自从离开邱友南的小楼,我这是第一次吃上等海鲜,觉得鲜美极了。她们三个吃得小心翼翼,可能是想在老板面前保持形象。而我和梁厂长什么关系也没有,尽可以放开肚子吃。再说,我的身体已经缺乏蛋白质好久了,这回得狠狠地给补上。

酒是店家自酿的一种甜米酒,喝起来没什么感觉,但后劲儿很大。酒劲儿上来之后,那三个女孩的尾巴就露了出来,她们纷纷靠近梁厂长,连拉带挠的,叫他发美容费。

其中一个白皮肤女孩似乎是她们的头儿,嗲声嗲气地拉着梁厂长的胳膊说:“梁老板呀,为了你这笔生意,我们姐妹三人耗了几个月,脸都没心情去洗一次。梁老板,你可不能过河拆桥,眼睁睁看着我们变丑啊……”

“哈哈哈,我不信梁老板会这么狠心!”丰满的女孩说着,把胸凑了上去。

“梁老板,不发美容费,今晚我们三个就不放你回家跟老板娘亲热!”苗条的笑得花枝头乱颤。

被一群美女纠缠,可是所有男人的理想。梁厂长乐得合不拢嘴,处在自我实现的浪尖之上,心甘情愿地从口袋里拔出一叠钱,以每人一千的数目抽给她们。她们拿到钱,簇拥着梁老板欢呼一阵,满足地收进了皮包。

梁厂长看了看我,犹豫了片刻,又从中抽了一千,递给我。

那三个女孩是他的员工,要他多少钱都说得过去。我和他不牵不连,接了他的钱算什么?我不想白拿陌生男人的钱,以免日后麻烦。于是我对他摇摇头,并道了谢。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越发凶悍

而他是真心实意的,执意把钱塞进我手里。

就在这时候,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打扮得跟非洲火鸡一样的肥胖女人闯了进来,头发染成了降红色,身上穿了条闪着亮片的连衣裙。几个女孩一看见她,就变得目瞪口呆,梁厂长似乎也很怕她,怯怯地不敢与之搭讪,手里还捏着分剩下的一叠钱。

肥胖女人盯着我手上的钱看了几秒钟,又盯着梁厂长手里的钱看了几秒钟,似乎很快看出了端倪。之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扑了过来。我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闪到一角,下意识地把钱塞进皮包,并把皮包紧紧护在胸前。

见我躲闪,肥胖女人越发凶悍了。她又扑上来,直接抢我的皮包,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浪x,你从我老公口袋里抢走多少钱?统统还给我!”

我为了保护皮包,使上了所有的力气。但这肥胖女人力大如牛,看来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那三个女孩趁乱悄悄溜走了,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姓梁的!你这个色鬼!我爸留下的家业,迟早在你手里败干净!”肥胖女人高叫道。

她叫罢,似乎更气愤了,想速战速决,就狠命揪住了我的头发。我头皮痛得很,手上的力道就越来越少,皮包几乎要被她抢走。

不能!我绝对不能让这个女人把皮包抢走,不能让煮熟的鸭子再飞了!我这皮包里有一万一千块,如果这些钱落到肥胖女人手里,后果将会不堪设想。我将拿什么还赵前进的产品钱呀?我这么不会赚钱,再背上巨额债务,还有活路吗?

想到此,我孤注一掷地低下头,张大嘴,对着这个凶狠女人的胳膊,死命地咬了下去。女人在我的牙齿下疼得嗷嗷直叫,可我还是死咬住不放,直到她的双手放开我的皮包。

肥胖女人胳膊上流出了鲜红的血,“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呲牙咧嘴,半句话也说不出了。梁厂长则紧靠墙角站着,半张着口,脸都吓白了,身体却像木偶一样不能动弹。他们败了,他们被我打败了!

旋即,我转身打开包厢的门,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夜色下的马路上,我才感觉到嘴里的腥咸,是梁厂长老婆的鲜血。我的胃开始剧烈翻腾,赶忙跑到一个僻静处的花坛旁,掏肠扒肚地呕吐了起来。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一千块钱的小费

一辆通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停了下来,我跳上去,还没站稳,车就开了,险些把我甩下去。我总是觉得自己跟不上广州的速度,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节奏”吧。每个人都在城市中奔跑,却不知最后谁能成为赢家。或者奔跑已经成为一种必须,无论结果怎样,都得时刻摆好抢夺的姿势。

清凉的夜风从车窗外飞进来,带着一股令人欣慰的秋天的意味,带来了一抹乍现即逝的浪漫和温情。随着这一抹乍现即逝的浪漫和温情,张合锐和董骅的影像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在生存的困境里,我已没有闲心思考这两个与情感关联的男人。在生存的困境里,我甚至对感情失去了兴趣,没有精力和资本去经营风花雪月。

下了公共汽车,我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望见了远处的铁皮阁楼。周围黑黢黢的,我下意识地把皮包捂在胸前。广州火车站附近的乱是出了名的,常有抢劫案发生。我的高跟鞋敲击着水泥路面,夜深人静之时,显得特别刺耳。对了,我的脚已经很痛很痛了,明天,拿到了钱,一定去买双舒服的平底鞋穿。

经过一个公共话吧时,我一转头,发现张卉正在玻璃门里打电话,哭成了一个泪人,瘦削的肩膀可怜地耸动着。我很惊讶,又不便立即进去,就站在门外等她出来。

过了几分钟,她付了电话费,低着头出来了,似乎没看见我,顾自低着头朝住处走。

“张卉……”我轻声叫道。

她惊得浑身一震,朝我转过头,沙哑着声音说:“今天这么晚?吃饭没?”

“你怎么了?作什么难了?”我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她又低下了头,紧闭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是家里有困难了?”我又问。

她抬起头望着我,犹豫了片刻,才点点头,肩膀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