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阳光。不可设想的阳光。是节制而礼貌的阳光。含蓄的温暖,清洁的明亮。干干脆脆的。
这个时候,这样的雪和阳光就在我的脚下。雪反射出明晃晃的刀锋般的光芒。很尖锐,很纯洁,很彻底。雪的内心一定很坚定,加上阳光,就开出了花。是冷--冷到了极至后,开出的一地盛大的花。
和丁丁一起享受这初冬的寒冷。地上的雪不厚,也就不太滑,就想多走走路。将雪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抬头,可以看到街道两边的树木上都缀着白雪,形成了漂亮的树挂。天地之间,一派白茫茫雾蒙蒙。如画似梦。仿佛一个电影中的长镜头。
嘴里喃喃地对丁丁说,孩子,看,这就是树挂。它们多么可爱。等你明年看到它们的时候,你已经半岁了。我的好孩子……忍不住将手放在了腹部。他呆在那里。很安静。像一棵缀满了树挂的小树。现在,阳光斜射在那些树挂上,胖墩墩的。地下的阴影,个个都憨态可鞠,像是一些从南极来的企鹅。
走着走着,丁丁在肚子里喊饿。看到一家新开的沾水米粉,推门进去,一个顾客也没有--除了我。很奇怪。那店家也笑:今天的人都去吃饺子了。冬至啊--她拖长了声音。哦,我既然已经进来,索性就吃米粉吧。吃饱喝足后,出门,看到雪和阳光依然那么诱人,加上肚里新添了食物,就有了去远处的勇气。想,许久没去图书馆了,索性乘着天好,逛逛吧。
那时候是中午三点。上了25路车,走了半个小时到了医学院,车却停了下来,说是戒严了。下雪后,需要及时清扫。乌鲁木齐有一个口号:下雪就是命令。市民不论忙什么,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出门--扫雪去!要扫雪,就要实行戒严令,不让机动车辆通行。一般这种戒严是在上午11点之后到中午1点左右。今天,却改在了午后。没办法,全车的人都嘀咕着下车了。我也只好下车。好在离图书馆还有一站路,走着去也不算远--就决定走路了。
第29节:一种生死相连的爱情
作者: 丁 燕
再看雪后的街道,突然有了种很奇怪的美。此刻,正午的阳光挥洒下来,宽阔的街道上没有一辆机动车,只有铲雪的人们和铁锹剁雪的声音。当当,当当。人群三五结伴,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享受--享受这冬日里难得的新鲜空气和阳光。
这一条街道很漂亮。左边是儿童公园。右边是医学院。都有枝繁叶茂的大树从院墙里倾泻而出,浓浓的枝头上缀着厚厚的积雪,翡翠白玉,别有一番情趣。路上行人显得格外悠闲,或走,或停,或干脆坐在石凳上买个烤红薯来吃。总之,是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休闲景象。我踱步其中,尽情呼吸,仰面接纳着透明的阳光,感觉有一种古典的洁净。大雪啊大雪,是托尔斯泰的大雪,是普希金的大雪,是叶赛宁的大雪啊。
很快就走到了图书馆。看了几个小时的杂志,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只得放下手中的书,恋恋不舍地离开。出门后看天,却大吃一惊:外面早已变了模样!浓厚的雾遮蔽了整个天空,雾气似鹰翅,一直盘旋到了低空,两三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了。一些高楼晃动着,那是颜色更深的一片。但却看不清楼层。更看不清楚人群。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冷嗖嗖的。一阵风吹过来,腿上的羊绒裤加背带牛仔裤好像全都荡然无存了。那冷风直接就吹过了肌肉,吹进了骨头缝里。
没有了阳光,雪就成了武器。现在,阳光被雾气遮蔽,雪夹杂在风中,开始肆虐起来。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窟隆。一下子就失恋了。刚才还卿卿我我。现在,却风霜雨雪严相逼了。雪花,干燥而寂静地飘落而下。我似乎已经被积雪埋葬。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全身血液轰然泻落。我确定自己是看见了一场大雪。一场大大雪。
冷得哆嗦。中午的米粉早已消耗殆尽,我决定先吃饭,后回家。进了一家维吾尔族人的饭馆,要了一盘拌面和两串烤肉。面和肉都不错,味道很地道。吃饱后,站在路边想搭辆出租车,二十多分钟过去后,我依然没有看到一辆空车。戒严之后的人们发狂地出门办事,这车实在是太紧张了!没办法,只好上了一辆2路车。
车上人满为患,挤成黑压压一片。我一手抓着横杆,一手护着腹部,生怕有人碰撞了我的丁丁。那么多人,表情落寞,而我一路站立着,腿脚发冷,却不断地鼓励着自己,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坚持……再坚持……!没有人,一直没有人给我让一个座位。那个坐在我身旁的青年男子,微闭着眼,似一个盲人,陷进自己的遐想,带着冰雕般的感觉。我看着他,更冷的寒气涌上心头。
在红山站下车时,那男人也下。他睁开眼,腾地站起来,两只胳膊哗啦一下,将众人都拔拉到了一边。他奋力地冲到了门口--顺利地,第一个,下了车!我是最后一个下车的。站在路边,希望能搭上辆出租车,却发现这里也一样没有空车,只有雪--雪天,雪地,雪人。没办法,只好走到14路车站,摇摇晃晃地上了一辆大车。从图书馆出门,在路上走了一个半小时后,我才回到了家。一进门,就听到宋宋欣喜地叫唤:哎呀,你们总算回来了!
他是按时回家的。一进门,发现家里没人,就打我的电话。我在车上没听到,他的心就悬了起来,一千种可能都涌现了出来,赶忙再打。再打。
那个时候,我刚上了14路车,正忙着投币,匆忙地说了两句话后就挂断了。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才算放下了心。而我摇晃着身子的时候,有一位中年妇女起身让座,我累得几近崩溃,也就满怀歉意地坐了下去。我差点就回不了家了!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恐惧--不知道这遥远的距离该怎样缩短。我诉说着,诉说着,对宋宋讲我今天出门的遭遇。我发誓:以后绝不一个人出门。外面太可怕了!
是的,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孕妇的胆子越变越小了。拖着沉重的身子出门,着实需要勇气。在别人看来很容易的事情,对于我,却是那么不方便。因为有诸多的不方便,我已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因为自卑感,我已不愿意出现在人群中--免得让别人感觉不舒服;免得让别人怜悯你;免得让别人嫌弃你……啊,我就是那被阳光遗弃的雪地。我寒冷,孤独,心灰意懒。我愿意变得更小更小,小得可以钻进墙角里。
是的,假如你没有当过孕妇,就不能理解这复杂的心理。事实上,孕妇--非但不美丽,而且还那么臃肿、虚弱,自然就产生出一种由衷的自卑,而不是那种人们常说的所谓"自豪"和"骄傲"。我就这样逃回了家,躲进了被窝,放下了眼帘,摸了摸肚子--总算一切安好,可以舒服地睡觉了。
我看见自己像个蜗牛,越来越喜欢呆在自己的壳里。安全--第一次感觉到--人是多么需要安全感。这种感觉如果丧失了,一切美好的感觉都将丧失。中午的时候,我有那么好的心情去欣赏雪和阳光;而到了夜晚,阳光丧失之后,雪依然是雪,却完全没有了安全感,我像个逃兵一样窜回家,一路狼狈,一路心酸。
宋宋说,我担心死了。一进门,你们两个人都不见了!他是认真的。一进门,两个人一起,不见了!这个预料之外的场景,更像是一个悬疑小说的开头。但是对于家人,这种惊吓还是越少越好。
雪和阳光。相依相存。是一种生死相连的爱情。坦白的雪,获得了高贵的光。慢慢地融合在一起,它们是一个整体。只有当雪和阳光在一起,心里才会涌起爱意。所以,雪和阳光就有了一种烈焰般的感觉,恰似火凤凰,可以获得重生。丁丁,你懂吗?让我们一起练习这两个名词:雪和阳光。
第30节:第19周,食物是种心情
作者: 丁 燕
第19周馕一种食物就是一种心情
一个星期之内,竟然吃了两次自助餐。吃来吃去。人和人交流最重要的一种形式就是--聚在一起吃饭。过去中国人吃不起餐厅,就在自家厨房里鼓捣;现在,连大餐都吃腻了,索性吃自助,想吃啥自己拿,省去了点菜的麻烦。
在时髦的自助餐之外,新疆人真正的自助食物是--馕。
馕--由水、盐、面粉混合而成,揉成饼状,贴在土质炉坑的壁上,烘烤而成。其上,点缀些许芝麻;其味,脆香甘甜。可久放而不坏,泡水后味道如初。有大有小,有干馕油馕之分。
除当主食吃外,可以切成块与羊肉炒;也可泡在羊肉汤里制成馕泡肉。可就着牛奶吃,也可就着杏干吃。有些集市上的小吃摊是这样诱惑食客的--整头的羊在铁锅里煮着,汤里泛着油花,上面躺着几个馕。馕们喝足了羊肉的汤和油,浑身酥软,但并不化散,味道果然好到底。
馕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了。古称"胡饼""炉饼"。"馕"这个字来自波斯。卖馕的维吾尔族小伙子在说这个字时,舌头卷起,将腹腔的气用力地吐出--馕。听上去有点瓮鼻头,还有点颤抖,却充满了自豪和底气。他脸上的表情也是自豪的。
据说,唐僧去西天取经穿越沙漠戈壁时,身边所带之物便是馕。这自然是新疆人杜撰出来的典故。维吾尔族人至今还保留着一种新郎、新娘同吃盐水馕的风俗--婚礼上,主婚人向新郎、新娘赐盐水一碗,又各赐一小块馕。新郎、新娘将馕蘸着盐水吃进去,以表示海誓山盟,同甘共苦,白头偕老--足见馕在新疆人眼中的重要性。
馕--是一种朴素得几近简陋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我们新疆人的生活。就这一个字--馕。新疆人最普通的日常食物--馕!现在,我说出了它,说出了一个力量的核心。只有在新疆大地上,才能孕育出这样简单的食物。
出门走远路的新疆人必定在行囊中装足了馕。看到一条清水河,将袋中之馕用力一扔,就地弯腰洗脸、喝水,待上游的馕漂移而下后,捞起来放入口中,味道正好。这是一个新疆人的午饭。晚饭。消夜。只需几个馕,走南闯北,心里不慌。这些食物裹在身上,就能远离饥饿的威胁,顺利地渡过一个个难关。新疆人的福星--馕。
开始不会认识到它的好。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闪现了出来。馕,惟其是馕,而成为馕。馕,养育出了爱吃馕的新疆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那一嘴吃食。寻的是一种简单,一种和自然相辅相生。不变的食物,不变的配料。只是吃馕的人变了。老的换新,新的又老。惟有馕不见改变,和日月一起,轮回往复。
馕--这个发音像云雀翅膀般高亢明亮。在馕的暗示下,让我们来吃这种食物。这种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麦子的香味的圆形薄饼。它携带着大地的温暖--因为它是紧紧地贴在拱形的馕坑壁上烤制出来的。它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是那种食物与泥土共同混合而成的奇特美味。馕--一下子就伸出了一把钩子,让饥饿的胃疯狂起来。
馕--几乎是一种诗性生活状态的具体显现。馕的成分是简单的,是被千锤百炼后简化出的几个不可缺少的元素;而烤制馕的工具亦是粮食的母亲--泥土烤制而成;吃馕的人,内心中知道如何自觉地抵抗诱惑--那些含着防腐剂、添加剂的食品无论包装多么精美、色彩多么华丽,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具有火眼金睛,知道去伪存真后的食品应是简单一些,再简单一些。
我已如此习惯。在馕的注视下,我的生活变得古朴素净。并日渐体味到,一种食物就是一种心情。或者,一种拒绝。在我最需要营养的时候,我所能想到的食物,是馕。那简单的一块面饼里,更多的是打馕人的手纹。是一件手工艺品。是一件阅尽人间百态后,平淡素雅的脸。
我们的时代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轰隆隆的机器打开了一条流水线,人的手在按下电钮后会引发剧变,穿梭的行人将惊恐与茫然写在放大的瞳孔中,灯箱广告在与黑夜争夺地盘时仍不忘夸张地嚎叫……是的。人越来越受到来自物的挤压与贬损。在太古之初,令人类不安与惊恐的是大风、暴雨、寒冷与野兽,是冰雹与海啸。而现在,人们更多地是恐惧钱。恐惧有钱的富人。恐惧有钱的富国。恐惧自己没钱。恐惧自己钱太多。
内心如此惶惑--整条街的人都在吃龙虾。吃三文鱼。吃鲍鱼鸭掌。吃木瓜鱼翅。还有人要吃穿山甲或者猴脑。"非典"之后,听说一些南方有钱人开始吃一种叫"婴儿汤"的食物。我在网上看到照片后冲进卫生间就开始呕吐。那些人啊--不是人。其残忍胜过撒旦。是些脑满肠肥的畜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要死,只好这样肆虐地吃。吃。吃。
我依然能看到馕的简陋。在新疆,在任何一个小县城的角落,任何一个维吾尔族人家的院门外,馕坑蜷缩在不起眼的一角。它和它的主人无言地默契地站立着。周边,是更强大的水泥森林。馕坑,灰头土脸的馕坑,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仿佛这个西装革履的城市中,总是拥挤着一些打工者、残疾人、拣垃圾的人、乞丐和贫民。他们和富人达成了奇异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