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时，张红玉总会帮他留一点在边上，说他喜欢吃。

我们结束了对吴茵的采访。在离开时，吴茵一直把我们送到外面。她说：虽然我不能为你们提供有力的证据，但我知道张红玉是冤死的，我知道李小南是一个残忍的魔鬼，你们一定要伸张正义，决不能放过他。说着，她的眼睛里就射出了一种神奇的光芒，让人感到有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我们来到了李小南的单位里，接待我们的是李小南的领导，信贷部的主任王一平。我请他对李小南的大致印象。

他说：李小南平时在单位里的表现是很不错的，业务能力很强，成绩也很突出。我也弄不懂他怎么会闯出这么大的祸来，居然会把自己的老婆打死。

他又说：我看他平时对老婆是很在乎的，对家庭也很照顾。我举一个例子，我们单位里发工资奖金用的是活期存折，他的活期存折上从来不留钱，每次单位里发了工资和奖金，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从活期存折上提出来，然后回去交给他的老婆。他的身上也从来没有钱，最多只有二三十块，有几次我们跟他开玩笑，要他请客，他都拿不出钱来。

我说：那李小南平时的脾气好吗？有没有流露出暴力的言行？

他说：李小南的脾气是很好的，他在和人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粗暴的表现，连大声说话都没有，我除了听到他大声地笑以外，从来没有听到他用很大的声音和人说话。他给我们的印象是很好的，作风正派，稳重踏实，没什么不良习惯，为人很和气，事业心很强，积极能干，业绩也很显著。如果不出这件事情，他很有可能得到提升的。

那天下午我们主要就是跑了这两个地方。我的神情始终处在恍惚之中，每个采访的片段都显得有点松散。而我从来不做采访记录，所以现在能够回忆起来的大致就是这些模糊的内容。当时我的脑子里留下来的基本脉络是我在采访一起与家庭暴力有关的伤害案件。这起案件的两个当事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丈夫叫李小南，在商业银行河海分理处工作。妻子叫张红玉，在中国银行建国营业部工作。在众人的眼里，李小南和张红玉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丈夫憨厚稳重，健壮魁梧，对妻子视若珍宝，体贴呵护。妻子贤惠本份，柔弱美丽，对丈夫忠贞不渝，百依百顺。他们还有一个刚满四岁的女儿，长得生动机灵，活泼可爱。在众人的眼里，他们所体现出来的一切，都是非常美好的。李小南出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受过正统良好的教育，从读书的时候起就是一名优秀学生，参加工作后一贯勤奋努力，主动积极，表现出色，业绩显著。平时待人诚恳朴实，温和斯文，在单位里人缘很好，和领导同事之间相处得亲近和谐。张红玉是一个公认的贤妻良母，正派本份，温柔善良。在单位里工作时认真负责，深受领导与同事们的好评。但是就在这样一对大家公认的恩爱夫妻，两个大家公认的好人之间，却发生了一起完全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家庭暴力事件。在一个晚上，他们结婚4年后的一个普通的日子，李小南在外面喝过酒后回到家中，亲手将张红玉活活打死了。

我记得在回去的路上气氛也是沉闷的。陈菲没有再作任何的表态，也没有安排下面的工作。而我们的采访毫无疑问应该是结束了。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没有任何写作的兴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写，或者写些什么。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就想起了包里还有一本张红玉生前写的日记。我拿了出来，见封面已经有点陈旧了，翻看第一篇日记的时间，是1993年10月9日。我记得他们是在1996年结婚的，那么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她应该是在和李小南的恋爱之中。我发现这些日记也写得比较模糊，非常适合我的恍惚的神情。一组一组的文字，象云那样一片一片地漂移过去，似乎有很多的内容，却很难抓住什么，只留下一些梦境般的印象。

1993年10月9日，星期六，晴到多云。

今天，又是一个周末。对于热恋中的情侣来说，真是一个好日子。因为可以出去玩一玩，增进了解，增加感情。我也是深有同感。晚上，我吃过晚饭，在家中等小南来叫我。我心里对这个朋友很重视，也很喜欢他。不是他有多么英俊的外貌，或是财大气粗的老板，而是他有着许多现代男青年所没有的男子汉的气概或风度。我平时特喜欢靠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和他聊天，那时，我感到特别的安全和平静。似乎我的爱船已经驶进了一个避风的港湾。回想起我和他的认识，也是缘分。

那天我们单位和他们单位的一帮同事约好了去小青山玩，在山脚下的溪水里，我意外地看到清澈的水底下，有一只螃蟹伏在石缝里，我说：我要那只螃蟹，真的啊，我喜欢那只螃蟹，谁肯帮我下去把它捉上来？小南就下去帮我捉。以前我没有和他说过多少话，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想不到他倒是很仗义的，我一开口，他就马上行动了。但是，他是多么的胖啊。我看他可能有180斤。黑黑的。矮矮的。他脱掉鞋袜，挽起裤腿，就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当他快要接近那只螃蟹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来那水底下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他一不留神就滑倒了，身子笨重地砸倒在溪水里，发出巨大的响声。等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了，真的是狼狈万状，岸上的人都笑成一团。小南抹一下脸上的水，还是继续去捉那只螃蟹，可是刚走两步，想不到他又滑倒了。等到他再爬起来，那只螃蟹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小南只得灰头灰脸地上了岸。那天的气温还是比较低的，山里面的风吹到身上也有明显的凉意。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时候大家都要开始登山了，小南这种情况也就没法和大家一起行动，只能把湿透的衣裤脱下来，拧一下，然后凉在树枝上，等着太阳把它们晒干。因为“祸”是我闯下的，作为惩罚，大家勒令我在山下陪他。我本来也很心虚，只得乖乖地答应了。

那天他光着膀子，下面穿着一条半干的短裤，坐在溪水边的石块下。我问他冷吗？他说一点不冷。我这才发现他的身体非常结实，手臂、胸脯、背部都是饱满的肌肉，感觉到他很有力量。他说，他的身体非常棒，因为他喜欢打篮球，还喜欢举重。他说他最喜欢举重了。每一次举重，他都会进入一种特别的状态，身体里好像会有很多张嘴，在一起吟唱。那是一首很神秘的歌，没有声音，没有内容，但是能够引起他的共鸣，让他感觉到一种来自远古的召唤和推动，于是他会情不自禁地走向沉重的杠铃，他弯下腰去，而他的手心早已变得很烫，冰冷的杠铃和他发烫的手心碰触的一刹那，他说他会变得异常兴奋。然后他开始第一次发力，把杠铃抓举起来，蹲下身子，双脚像树根那样扎在地面上，然后开始挺举，两腿慢慢站立起来，双手向着天空撑开。他说那一瞬间，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做顶天立地。他才体验到自己是多么强大。他会变得非常专注，非常投入。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变得那么专注与投入。当沉重的杠铃被他举向天空，他的腰身勇猛地坚挺起来，脚底，脚趾，小腿，大腿，腰部，臀部，胸脯，肩膀，手臂，手掌，手指，和他的意念，全部融为一体，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那是多么的辉煌啊。我看到他的讲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忽然释放出一种奇异的光泽，这种光泽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而他平时看上去很不起眼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非常生动，让我不由自主心跳加快。

那天他和我聊了很长时间。我被他逗得笑个不听。最后他说为了向我证明他所说的不是吹牛，他决定把我举起来，然后举着我到小溪上游的独木桥上去走一个来回。他的这个决定差点把我吓晕，但我居然还是点了点头。结果他真的过来，先把我抱起来，然后一只手掌托住我的屁股，一只手掌托住我的背。我就一下子到了天上。他的手掌多么宽厚啊。他举着我，一步一步走向小溪上游的那根独木桥，我根本不敢往下看。但我眼睛的余光还是能够看到下面的环境。那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经历。当他举着我走上那根独木桥的时候，下面哗哗的水声把我带进一种快要疯掉的状态，他每走一步，我都会发出一声尖叫。我突然发现，在那一刻我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了这个叫李小南的手上。但是，我是多么的开心啊。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开心过。就只有小南。虽然我和他刚刚相识，但是，我愿意为他奉献一切。理由只有一条，就是他能让我如此开心。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哪怕是个叫花子，哪怕是个劳改犯，我都不管了！我和小南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后来小南告诉我，他那天在水里滑倒，其实是故意的。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我听了又好笑又好气。但是，我真的是更加喜欢他了呀。

我正沉浸在欢乐中回忆着往事，一声小玉打断了我的思路。小南来了。于是，我们就出去了。两人的心情非常好，我们决定去得乐歌舞厅跳舞。开始的一段时间，我们玩得很尽兴。虽然，他说很累，可是心情很好，因而，我们配合很和谐，在舞厅也很引人注目。有只曲子我们没有跳，坐在座位上聊天，他无意中说了一句话，说我的眼睛是桃花眼，将来坏事就坏在我的眼睛上。我一听完，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低着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就问：什么是桃花眼，为什么我是桃花眼。他不回答，当时，我很生气，但为了缓和气氛，就没有追问下去。

我们又恢复原来的心情，连着跳了几只。这时，舞厅里放起了张国荣演唱的《梦里蓝天》，我知道他很喜欢这只歌，于是，我就拉起他下到舞池，跳了起来，心情很好。我们就这样跳着，转着，他说有话对我说，我随口回答道：你说好了。他说：小玉，你跳舞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不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并且，他喜欢女孩子在公众场合稳重、大方。他又说：如果我这样东张西望，别人会怎么看。当我听完，我的心刷一下就凉了，当时的感受也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象被针扎一样疼。我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做。于是，我就机械似的跟着他跳完这只舞，在这中间，我一声不响。曲子完了以后，我走到了座位上，这时，我才有了感觉，眼睛也不听使唤起来，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忍住不让它掉下来，因为这是公众场合。何况，面对面还坐着一对情侣，那岂不是出洋相。可是，我越是想这样做，可泪珠儿还是掉了下来。我觉得很委曲，拿起手帕擦起了眼睛。我的这个动作大概提醒了他，他发觉我在流泪，于是很气愤地说了句：我们走吧。说完，他就穿上西装，也不顾我怎么样，自个儿大步朝舞厅门口走去。我像只生病了的小老鼠一样，跟在他后面走出去。我低着头，走到了电梯门口，他见等电梯的有很多人，于是，他让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等下一班电梯。这期间，我没有说一句话，始终低着头，只觉得眼睛湿漉漉的，心里很难过。当我们乘电梯下到底层，走出了医药商场的大门，他也不理睬我，自己拿上自行车，推着车子大步从我旁边走过去，直到走到人行道下，才停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叫我。

那天，我没骑车，我们是双人车出来的，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向他走去，不声不响地坐在了他自行车的后座上，他只顾踏车，不说话，我也不说。当初，我知道他在推车时，也很气愤，我从他走路的脚步和步伐，我就知道。这时，我坐在车上，心里很灰心，也很难过。一切都完了。我们就这样一直都没开口，直到清水巷口，他才气愤且口气很凶地问我：小玉，刚才我说的话错了吗？你只要回答我是错还是对，只有两种答案。从他问话的语气中知道他发脾气了。说实话，我和他交往了几个月，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发脾气。但当时，我也在气头上，也回敬了一句：有的对，有的错。他说：只有两种答案，要就是对，要就是错。我听了很气愤，你怎么能这么专制。我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我又恢复了沉默。其实他凭什么说我是桃花眼。在家里父母或其他亲戚长辈、同事、领导面前，他们哪个不说我很文静，很有礼貌，有教养，他说那句话，把我一个正正经经的女孩看成什么人了。我很痛心，而且平时他照顾心很好，可是今天，我们就象陌路人一样。我知道，当时在公众场合不该那样，可是他那句话伤了我的自尊心。从那时起，我恨眼泪，一定要坚强起来，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也要这样，使自己坚强起来。

第八章

这是一个非常清冷的夜晚，我独自坐在家里，阅读一个死亡女子的日记。她的笔迹是纤细的，柔弱的，很安静地在我的面前流淌着。

窗外依旧在下着雨。家里的灯光比较暗淡，这是我平时喜欢氛围。我不喜欢灯光太亮。因为我在写作或者读书的时候，喜欢经常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长时间的发呆，让脑子进行漫无边际地联想。如果灯光太亮，就会把我的眼睛刺得不舒服，直接影响到我的联想深度和广度。但是今天晚上的灯光似乎太暗了，让我感到隐隐的不安。

我给自己泡一杯浓茶。我的手是冰凉的。身上也感觉有点寒冷。我把茶杯紧紧地捧在手中，用掌心使劲地吸收着茶杯表面的热量。

四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