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过道。这时候,我就在那些花木盆景中,看见一个人。我起先以为眼睛花了,再仔细一看,果然是个人,是小南。我看看表,才六点十分,按照平时的习惯,他起码要睡到七点才起床的。这么早,他起来干什么?我看到他穿着睡衣睡裤,站在阳台上那条小过道里。两手空空的,又没有在浇花。我刚好在一棵大树下面,他没法看见我。我就产生一个想法,想看看他这么大清早的站在阳台上,会做些什么。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看着前下方,那一丛一丛的树冠。一缕阳光从大楼与大楼的空隙中照射过来,落到他的脸上,身上。因为距离比较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想,他不会趁着这个当口,从阳台上往下跳吧?他现在的举动,实在有点古怪。我继续躲在那棵大树后面,盯着站在高处的他,猜测着他会做什么。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他要是做出越过阳台栏杆的举动,我就一边大叫一边冲到阳台下去,即使阻止不了他跳下来,那也得拼死把他接住了。
我是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看到他的那个动作的。我躲在那棵大树后面,看到他站在高高的阳台上,俯视着前下方,那一丛一丛的树冠,举起他的右手,左右挥舞。我真的吓了一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下面依然空无一人,除了我躲在树后。四周非常安静,连鸟叫的声音都没有。他的手,在空中缓慢地挥舞着,像一个伟人,俯视着下面人的海洋。然后,我听到他发出低沉的声音: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我看到他的手,被阳光染成金黄色,在晨风中,庄重地挥舞,他再一次喊道: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我捧住头,蹲了下去,用我的掌心,紧紧捂住耳朵。同时我也闭上了眼睛。我再也不敢听,不敢看。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小南疯了。我家小南,他疯了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到家里的。我没敢去拣那块桌布。我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花了很长的时间。我也不知道,打开这扇门后,我会遇到什么。我走了进去,一眼看到通往阳台的门关着,小南依旧睡在床上。他闭着眼睛,好像睡得很香甜。我忽然有点怀疑,是不是刚才看见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或者说,只是我的一种幻觉?
第五十四章
我惊奇地发现,小南做过的事情,其实我也同样做过。当然是在我的想象里,我曾经很多次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或者是一个城楼上,或者是一辆敞蓬汽车上,我的身体突然变得高大起来,而脚下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或者排列整齐的方阵,像成群结队的蚂蚁。然后我挥舞起巨手,向着他们发出亲切的问候。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感到热血沸腾,心潮澎湃,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全世界最伟大的人物。那一瞬间,我感到安全。是的,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小南的模样,在小玉的日记中不断清晰起来。
98年9月23日,星期三,多云。
今天小南终于把我打了。
下午一下班我就赶到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里,马不停蹄的,做好了晚饭,然后等着小南回来吃。但是等到晚上七点,还不见他的踪影。按照平时的惯例,他一般在下午四点多就会去体育馆打球,六点半以前回到家里。如果到七点还没回家,那么肯定有事情,不会回来吃晚饭了。而他的事情,主要就是跟朋友在外面喝酒。
这几天他的脸色一直很阴沉,话也很少。那天早晨我看见他在阳台上做出的举动,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不说,我当然不敢去问。但是自从有了那次发现之后,我就对他暗中留心,悄悄地观察着他。他经常默默地坐在一边抽烟,显得心事重重。我想可能是单位里的事情在困扰着他。他的那个客户朋友马老板,自从出了事情之后,他们信贷部的几个骨干都被检察院叫去问话。虽然没有问出什么名堂来,但是对他的情绪影响很大。外面也有一些传闻,说什么的都有,加上小南以前经常和马老板在一起喝酒,所以舆论对小南明显不利。而小南好不容易调到这家银行,表现出色,业务能力又强,没多久就当上了信贷部副主任,如果不出什么问题的话,过上一年两年,说不定就能提拔当主任或者行长助理,这是他们行长亲口向他许诺的。现在遇到这件事情,的确对小南的声誉是一种打击。而小南对自己的声誉是看得很重的。以前因为我们的恋爱,和小敏的自杀,把他弄得声名狼藉,在原来的单位里一直抬不起头来。我知道他后来经常打我,虽然每次都有理由,但也都有这个因素在内。是的,我的出现,拆散了他和小敏,影响了他的声誉。他娶了我,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可能是恨我的。所以在打我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发泄出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他每次打我的理由,都是看我不顺眼,或者是我不听他的话,或者是和他顶嘴,或者是他叫我做的事情没有达到他的要求,或者是他叫我做什么事情我没有马上去做,加上他心情不好又喝了酒的话,那么他就会打我一顿。只要我很听他的话,哪怕他的话是错的,也完全服从,就有可能避免挨打。这是我长期积累出来的经验。
所以这些天来,我始终对他百依百顺,不犯半点错误,他就果然没有打我。但是我并不敢掉以倾心。因为他的脸色至今没有从阴转晴。有时候还阴沉得厉害,好像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这种时候我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兆。他很痛苦。这是我在忽然之间意识到的。我想起有一次,他坐在卧室里,对着窗外抽烟,我在厨房里做饭,中途去客厅拿一把扫帚,为了不打扰他,我的脚步很轻,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我悄悄朝里面看了一眼,就看到小南右手的三根手指捻着抽剩的半支香烟,将红红的烟头朝着左手掌心扎了上去。他的动作很慢,很细心,好像他捻的不是香烟,而是一根银针,他是在给自己做针灸,烟头贴到他的掌心时,他的身子轻微地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他继续让烟头停留在掌心里,那里正冒出一缕青烟。我隐约闻到一股焦糊的气息。我无法看到他的全部表情。只能看到他低着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烟头与掌心的交接处。但我还是可以从侧面看到他一小部分脸,我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看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哭。或者,两者都是?我甚至看到他把捻在指间的烟头旋转着,好像针灸时,把银针往深处钻的动作。我的心怦怦乱条,不敢继续往下看,先轻手轻脚地回到厨房里,然后在厨房里一边咳嗽一边往客厅里走,到客厅里,飞快地朝卧室里看了一眼,见他又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抽烟了。但我看到他的左手,已经握成拳头。于是我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很痛苦?这个让我胆战心惊的男人,一旦发作起来就会显得凶神恶煞的男人,是不是处在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之中?否则就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他为什么用烟头烫自己的掌心?谁都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但他却做得轻描淡写。
我独自吃完晚饭,把家里收拾一遍,然后就坐在客厅里,等小南回来。女儿还在母亲那里。这是我比较欣慰的。我爱我的女儿。我爱小南。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已经做出决定,等小南回来后,就主动找他谈谈。我要帮他把心里的痛苦找出来,让他从此变得快快乐乐。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快乐对我,对女儿。是多么的重要。
后来小南就回来了。我先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我一如既往地打开门,手里拿着他的拖鞋在门口等候。他进了家门,身上酒气很浓。我扶着他在沙发里坐下,然后递给他一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阴沉着脸,说:为什么不去拿块毛巾过来?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疏忽了,本来想说:好,我马上去拿。但话到嘴边,却变成:我不是正要去拿吗?急什么?他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我,说:骨头发痒了,是不是?我说:你什么意思?我又没做错什么。他的目光里就开始放出那种让我害怕的光泽。他说:看来你是实在太舒服了,一定要吃点苦头才行了。我说:舒服的是你,三天两头在外面花天酒地,回来后,还要人家像佣人那样伺候你!他站起来,在我脸上煽了两记耳光,说:反了你了,我叫你回嘴,叫你回嘴。我捂住脸,哭着说:我又不是哑巴,你凭什么不让我说话?他一脚踢过来,说:娘的,看我打到你不说话。然后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扔到沙发上,脱下脚上一只拖鞋,在我身上劈头盖脑一顿乱抽。一边抽一边问我:还嘴硬不?还嘴硬不?我就不说话,大声地哭。他说:不许哭!我还是哭,他就打得更狠了。后来我实在痛得受不了了,才使劲捂住嘴,让哭声低下来。他又在我背上抽打了几下,大概是打累了,才扔下拖鞋,赤着一只脚走到卧室里,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我在沙发上躺了很久才爬起来,看到自己头发被他揪下来好几缕,大腿上、背上、手臂上都被抽得红肿起来,到明天肯定又是青一块紫一块了。我咬着牙忍住痛,把客厅稍微收拾一下,就回到卧室,看到小南已经睡着了。我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用鞋底抽打我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恨他。而且,我还发现他的那张一直阴沉着的脸,睡着以后居然变得舒展起来。
第五十五章
不知不觉,已经看到日记的最后几页了。我似乎已经从中看出一点名堂,但是不敢肯定。我想,谜底一般总是在最后揭开的。那么,我还是一鼓作气往下看吧。
98年9月27日,星期日,晴。
今天一大早小南就出门了,到下午四点多才回来。原来他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到山里去买到了两只野生甲鱼,花去了300多块。我以为他要去送给领导,或招待什么重要客人,没想到,他是专门买给我吃的,说让我补补身子。把我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自从那天晚上打了我一顿后,小南的脸色就不再阴沉了。这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虽然我的身上,还有很多青紫的伤痕,但是它们会好起来的。
吃过晚饭,我们很早就上床睡了。小南把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亲我。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刻。我像一只从惊涛骇浪中回到宁静港湾的小船。我是多么弱小。我是多么恐惧。我的一切,随时都会失去。就像那辆自行车,一不留神,就不再属于我了。惟有躺在小南的怀里,才让我感到温暖,踏实,安全,愉悦。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对我有多么重要。当我站在强壮结实的小南身边,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的老公。当我挽着小南的手,在街头漫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是多么骄傲,多么满足。当然我也想到小南打我的情景。想到我曾经对他产生的仇恨与敌视,但我还是忍受过来了。因为我终于发现了,小南打我,是一种需要。我能够满足他的需要。所以我的存在,对他是有意义的。而小南,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失去了小南,我还能够活下去吗?
小南知道我喜欢让他亲我。在他嘴里,我会变成一块糖,每亲一遍,就会融化一点,再亲一遍,又会融化一点,就这样没完没了地亲下去,我就会彻底融化掉。然后他就会进入我的里面。而我已经成了一滩水,一团面,早已丢失了自己,任凭他搅拌,揉捏,最后变成一盘散沙。
后来我们就聊了一会天。这是小南心情最好的时候,我知道随便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我就提起了他以前的梦。我说:小南,有两次我好像听到你在梦中哭,你知道吗?他沉默了一下,说:知道。我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恶梦?因为,当时你好像很害怕的。他说:是的,我很害怕。我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呢?让你这么害怕?他说:在梦中我会回到小时候,重新经历那件事情。我说:什么事情?可以说说吗?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记得从念小学起,我妈就给我定出两条规定,一条是每次考试必须进入全班前三名,还有一条是每次考试必须达到98分以上。如果这两条中,有一条没做到,回家肯定要打一顿,如果两条都没做到,那除了打一顿外,还要罚跪一个晚上。跪在那里还不准乱动,动一下被看到了,还会接着打。我说:你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呢?他说:她说这样可以让我长记性。我说:你做梦是不是又梦见她打你?他说:我每次梦见的是有一次期中考试,我虽然考了第二名,但只有96分。拿到成绩报告单后,我不敢回家。因为我知道,我妈正在家里等着要签字呢。后来我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决定把那个数字改了,把96分改成98分。为了把事情做得更牢靠一点,我专门请了一个高年级的学生帮忙。但是回到家里就发现自己蠢透了。一是我妈就在我的学校教书,肯定问过我的班主任了。二是成绩报告单改动的痕迹还是看得出来。结果那天我妈拿到我的成绩报告单,脸就黑了。她找来一跟绳子,把我的两只手绑在一起,然后把我吊在客厅里,又没有让我的身体凌空,我的脚尖还碰到一点地面,脚跟就踮起来了。周围也没什么依靠的东西。这样吊了一会儿,我就吃不消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手脚都在发酸发麻。加上不知道后面还要怎样处置我,心里真的怕得要命。那天我当然没有晚饭吃了,吊在那里看着爸妈吃过晚饭,把碗筷收拾完,就回房去睡了。客厅里的灯也关了。四周一片黑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