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是不是因为不开心，很痛苦，所以就想打我一顿，让心里好受一些，但是一时又找不到打我的理由，所以就出去喝酒，只要喝醉了酒，也就有了打我的理由？也许就是这样的。那么，他为什么打了我以后，心里就会好受呢？我想，可能和他不开心的原因有关。他为什么不开心呢？因为他的不顺与失败。或者说，遇到了不顺与失败的事情。那些不顺与失败，让他感到自己很弱小，很无助。感到自己无法抵御来自外界的威胁与打击。感到自己很不安全，甚至很恐惧。所以他就想找一个机会，让自己显得很厉害，很强大。但是这样的机会是很不容易找到的。所以他就想到了打我。因为他在打我的时候，我的弱小，我的无助，刚好可以显示出他的厉害，他的强大。而他一旦感到自己很厉害、很强大的时候，心里就一下子变得好受了。我想，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出去喝酒，喝酒后又为什么要回家打我的原因。只有喝了酒，他才有了打我的理由，他才下得了手。他打我，不是因为恨我，或者不喜欢我。而是因为可以直接让他感到自己很厉害，很强大。如果要他去寻找别的机会，一方面会让他感到比较麻烦，还有可能造成什么后果。而打我一顿，对他来说，既方便又省事，也不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就这样在风雨中走着，想着……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了。开门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惊慌，因为我发现家里的门，居然虚掩着。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忘了关，又想到会不会是小偷进去了，推开门一看，原来是小南已经到家了。

小南坐在地上，头发蓬乱，目光呆滞。他就那么坐在地上，显得丧魂落魄。我一时很难判断出自己的处境。他，会怎样对待我？我想，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我进了家门，一边把门轻轻关上，一边小心堤防着他的动静，见他还没对我作出什么反应。我就硬着头皮，来到他的面前，蹲了下来，用发抖的声音说：小南，你怎么啦？他傻傻地看着我。一直不说话。他看着我，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两眼泪水，顺着他的脸上淌了下来。我更加惊慌失措，弄不清楚这个平时习惯对我拳打脚踢的人，今天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是不是他遇到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了？难道他杀了人？还是犯了什么法？当然，我也不敢问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蹲在他的面前，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忽然抬起双手，一把抱住了我。我以为他要打我的。可他没有。他抱住了我。就那么一下子，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说：小玉，我的小玉，你不能走啊，你不能扔下我的啊。他以为我是离家出走了？或者以为我？他一边抱着我，一边在不停地哭着。他说：小玉，你不能扔下我的啊。我以前对你不好，是我对不起你啊。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我也哭了。我说：小南，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心甘情愿。只要你心里有我，有这个家，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的。他说：我的小玉，我的乖女人。今后我再也不会打你了。我发誓，我一定要对你好。

我的心中轻轻一痛。

我紧紧地搂住他。他是一个孩子。他是我的孩子。他，其实需要我的爱怜，我的保护。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第五十八章

转眼之间，就看到最后一篇日记了。我忽然有点不忍心，把它一下子看完。我已经习惯了那些的文字。那么琐碎，平淡，它们却悄然走进了我的生活。而现在，我不得不和它们告别了。我的头又开始隐约作痛。我知道小玉又站在我的附近，安静地看着我。我相信灵魂是可以穿越一切屏障的。我轻轻地说：对不起，小玉。恍惚之间，我看到自己又回到了5岁左右的时候，我站在家门口的一只磨盘上，模仿着一个叫杨子荣的英雄人物，显出一个昂首挺胸的高大形象。磨盘旁边面站着一个邻居家的小女孩，她好像还比我小一岁，只有磨盘那么高。她仰视着我，朝我甜甜地笑着，她的眼睛又圆又黑，里面流动着很崇拜我的神情。她的一只小手，就像一只温顺的小鸟，停留在磨盘上，而且就在我的脚边。我的脚稍微移动一下，就把她的五根手指头盖在脚底下。然后我就试探性地踩一下，当然我用的力很轻，我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更甜了，眼睛也从又圆又黑变成弯月的形状。这时候我觉得脚底下的那五根手指头，是那么的柔嫩，简直柔嫩得让我的心里发痒，我就忽然增加了脚底的力量，狠狠地踩了下去。当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而我也很快把我的脚从她的手上移开了。而我的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我看到笑容在她的脸上一下子冻住了，而她的眼睛也慢慢恢复成又圆又黑的形状。她也依旧在看着我。但是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崇拜的神情了，而是很快地涌满泪水。我再次看到，那个邻家小女孩的脸，变成了小玉的，而小小的我，就变成了小南。

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去看最后一篇日记。

2000年元月12日，星期三，晴。

今天我闯祸了，把冰箱上的那对陶瓷小猪摔破了一只。早晨起来打扫卫生，见冰箱顶上有点乱，还有些灰尘，就想整理一下。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抹布带到了那对小猪，其中一只跟着抹布翻了个身，就到了地上，碎了。收拾那些碎片时，我想，今天的祸可是闯大了。这对小猪还是我们结婚前夕买的，小南特别喜欢。现在少了一只，晚上回来怎么向他交待？

最近我的神情一直有点恍惚。我知道跟小南有关。由于受到同事的排挤，小南失去了一次提拔的机会。半个多月来，小南的脸色始终没有转晴过。由于心里有压力，做事难免手忙脚乱，前两天接连做错好几件事，差点要被小南打，但是都没有打成。不过小南已经警告我了，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先不跟我计较，要是再敢惹火他，就新帐老帐一起算。吓得我心惊肉跳。这下惨了，把他喜爱的小猪摔破了一只，估计一顿痛打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了。

上午在单位里上班，也一直走神。空余时间，吴茵过来和我闲聊，她说：我看你的目光有点散乱，好像魂不附体的样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说：没有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说：好不好，只有你自己心中有数。我的脸上就有点发热。我说：那你认为我会有什么事情呢？她说：首先我看你最近一直没有睡好觉，眼圈也不是黑一两天了。一个生活正常的人，如果不是打算改行出去偷东西的话，一般都是在晚上睡觉的，你说呢？我说：你还没结婚，哪里知道我们成家的人，有很多事情，是要在晚上做的。她说：少来吧，像你这种黄脸婆，小孩都上幼儿园了，晚上还会有什么事情要做？我说：好啦，拜托你不要乱说，我说的事情，是家务事。她故意瞪大眼睛，说：哦，原来是家务活啊。那你倒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家务事，要让你连续好几个晚上不睡觉，总也做不完？我一时答不上来了。说小南天天在外面喝酒，很晚才回家？说小南喝了酒回到家里，就有可能打我，所以我得堤防着？她说：别再很辛苦地找借口了，好吗？我又不是在审讯你。我就心虚地朝她笑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说：是不是你的那位如意郎君欺负了你？我说：哪里会，他对我好着呢。她说：怎么个好法呀？能不能说出来听听？我说：对我百依百顺，家里什么事情都是听我的，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会违抗我的旨意。她说：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我说：当然是真的，我家小南，天生就是个模范丈夫，平时对我又体贴，又关怀，跟了他，也是我的福气。她说：酸，好酸，我牙都酥了。既然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敢不敢做一件事情？我说：什么事情？她说：下班后，陪我去逛一回街，怎么样？我说：逛街？这有什么？逛就逛嘛。她说：你亲口答应的啊，到时候不要反悔。我说：有什么好反悔的，难道我去逛一回街，还能把我给吃了？

下班后，我就真的跟着吴茵去逛街。说实话，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了。自从结婚之后，要买什么东西，都是和小南一块去，到了商场，也是看中什么，买了就走，很少有闲逛的机会。小南性急，他没有耐心等的。平时下班后，都急着往家赶，一是小南健完身回家会比较饿，我要及时为他准备好晚饭。二是小南比较容易猜疑，要是我单独在外面活动，他会不放心。所以即使同事之间，要在下班后搞什么聚餐什么的，我一般都不参加，即使推不掉，也会事先跟小南说好，过去稍微坐一下，就提前退出，尽快赶回家，或者干脆带着小南一起去。

我和吴茵去了华联购物广场。我记得在五年前，我和小南曾经来这里买结婚用品，那对陶瓷小猪，也是在这里买的。想不到在五年后的今天，我却把其中一只摔破了。过一会小南就会回到家里，就会看到冰箱上少了一只小猪。接着，他又会发现我也不见了。这种情况是很反常的。我的目光在商场里到处搜寻着，希望能够看到一对和家里一模一样的小猪。但是我没有如愿以偿。那么，等到天黑我回到家里的时候，肯定一进门，就会面对一场拷问，一只小猪哪里去了？不小心摔破了。你又到哪里去了？逛商场去了。逛商场？和谁一起？和吴茵。就和她？我不相信！说，到底和谁？和，真的和吴茵。说话为什么吞吞吐吐的？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没有啊。是不是在街上遇见了什么人？没，没有。是和一个人约好了见面的，对吗？不，不是的……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突然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

晚上回到家里，小南果然把我痛打一顿。我哭得惊天动地，他也不肯停手。我满身伤痕地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一下子就变成了那只破碎的小猪。

第五十九章

在最后一篇日记后面，还有一些零乱的句子。奇怪的是，这些句子既不象前面的日记那样，有完整的日期和章节，都是没头没尾的，而且，内容上下都不连贯，甚至可以看出不是同一天写的。开始我没怎么注意它们，但是，由于在阅读前面的日记过程中，始终没有让我找到非常清晰的答案——小南，为什么要把小玉活活打死？

我想到了几种可能：

其一，小南从小受她母亲的影响，心理已经变得扭曲，所以才会这样对待小玉。

其二，小南其实真正爱的的小敏，但是却和小玉结了婚，心里不痛快，天长日久，就对小玉产生了憎恨。

其三，小南的身份地位比起过去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开始有点嫌弃小玉了。

其四，小玉没有为小南生个儿子，小南心怀不满。

其五，小南看上了别的女人，想抛弃小玉又找不到借口。

其六，小玉在感情上做了对不起小南的事情，而小南又很爱小玉，所以无法忍受这个事实。

其七，小南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被小玉知道了，因此要杀她灭口。

其八，小南有暴力倾向，但平时控制得很好，一喝酒，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了。

我能想到的，基本上就是这些。但我感觉总是不太可靠。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无论如何，小南是没有理由亲手把小玉活活打死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我再次想起了那些关于附体的传说。莫非，真的有一个鬼神，或者一种神秘的东西，附到了小南身上，导致他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和环境里，会突然失去理智，被操控着，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只能这样解释。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走进小南家门的情景。客厅里摆着几个花圈，桌子上放着骨灰盒和张红玉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正如小南说过的，像天使一样漂亮。是的，她就是天使。只要看看她的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那双宁静圣洁的眼睛，就会让人感受到一种只有天使才有的气息。我记得那天默默地和她对视了很久。阴阳相隔，迟尺天涯，看来答案已经永远被她带走了。所有的答案，只能是猜想的结果。

这怎么可能呢？难道会一点线索都不留下？

于是，我带着一种不大甘心和寻根问底的眼光，来逐字逐句地阅读它们，看看能否找到想要的东西——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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