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面面相觑,一语全无。胜爷又接连着问了好几次,并无一人答言。金头虎在旁有点别不住劲啦,遂说道:“胜三大伯,你老人家别问啦,大家都商量好啦,等胜三大伯回来时,别告诉是谁点的火。我也不告诉你老人家是谁点的火,李四大伯知道。”此时聋哑仙师微然而笑。李四爷站在一旁,面容惨淡。胜爷看着莲花峪,不由得唉声叹气,胜爷一听贾明说出李四爷知道,不言语,不问可知,那火一定是李四爷点的。胜爷遂对李刚李四爷道:“四弟,这火是您点的吗?”李四爷见问,不觉面红过耳,遂对胜爷说道:“不错,是小弟我点的。”胜爷说道:“四弟,你看这座莲花峪大房好几百间,里面桌椅木器,花梨紫檀的甚多,您这一点火不要紧,损坏多少银子、物件?
现在有绅董丁桂芳丁贤弟在此,咱们大家回归飞龙镇之后,由丁贤弟报告官面,叫居民们将那砖瓦木料拆去,内中的桌椅玩物,或归官家,或归丁贤弟设法报官售卖,要是作一种慈善的事业,有何不可?
你这一烧,岂不是暴殄天物吗?四弟你这样刚愎,恐其将来不得善终。
“李四爷被胜爷这一数说,听着胜爷说的句句有理,不觉心中也是难过,遂对胜爷勉强答道:”谁叫他们要点地雷呢?林士佩要是点着地雷,这座山寨不也是得化为灰烬了吗?
莫若我替他点着了就完啦。“列位,有句俗语,无论何人拗不过这个理字去。李四爷这就叫无话可说啦,说了这么两句不通情理的话。
胜爷又说道:“四弟你作事太绝啦,恐怕人容天不容。你岂不闻但得容人且容人吗?林士佩阴毒奸险,打算叫咱们镖行八十余位全都死在逍遥亭内。
他的打算,是以为必成啦,哪知道人叫人死,那是万万不能的,诸葛道兄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那地雷给破啦。凡事都有天作主,不是人想怎么,就可以成的。“诸葛道爷听胜爷说话,愈说愈多,李四爷又不是好脾气,诸葛道爷念了一声无量佛:”胜施主不要多说啦,李四爷因为小儿林士佩做事太坏啦,所以才给他来个斩草除根。况且这山寨窝藏盗匪,于人民毫无利益,李四爷这一烧,这就是由根本上给百姓们除害啦。“诸葛道爷又问胜爷道:”您追赶嫉妒小儿林士佩,可曾追上吗?“胜爷说道:”林士佩小儿由水路逃奔莲花湖去,他那只船方行出不到一里之遥,已到漩涡之处,就不能前进啦。
因为他逃走心急,早有人去到莲花湖送信,有人前来迎接于他。我追至船前,我闻他那船中有女子哭泣之声,我就在船后仔细窃听,那哭泣之人,正是小儿林士佩的妹子。不想他那妹子倒是个九烈三贞之女,在船上埋怨他哥哥作事不仁,不该点地雷害人,历数他哥哥的罪状,并言及小弟我侠肝义胆,宽宏大量,行刺时并不追赶等情,说至伤心之处;泣不成声。姑娘真是读书明理之人,并且要当着他的哥哥投江一死。我听到此处,我遂起了不忍之心。
我想我要是一上船捉拿小儿林士佩;姑娘必定一死,故此我未忍上船拿他。
正在此时,就见上流有一只彩莲红灯小船破浪而来。林士佩就劝解姑娘说道:“妹妹,前面那只彩莲红灯小船,就是我拜弟韩秀前来迎接咱们来啦。
‘我听到这里,心中一想,既久闻韩秀之名,为何不借此机会,也会一会绿林的人物?乐得我就将此人情送与韩秀倒也不错。工夫不大,韩秀那只船可就来到那片漩涡之处啦,那韩秀跃入水中,遂凫到了林士佩的船头。我在船后一看韩秀,哪像上山为寇的寨主呢?那韩秀长得面如敷粉,五官清秀,俨然是一位文生公子。我一见之下,心中不由得起了爱敬之心。那时节我遂纵上船去,小儿林士佩见我上船,遂叫道:“韩贤弟亮家伙,胜英追到了!‘林姑娘也亮出家伙,小儿林士佩压着剑哪。此时韩秀见我上得船来,并不动手,韩秀遂对我控背躬身叫道:”胜老明公,他兄妹已到此时,为何赶尽杀绝呢?’我此时遂对韩秀说道:“并非我们镖行之人无故生非。‘我就将南北英雄会,林士佩要点地雷暗害咱们镖行之事,与韩秀略略说了一遍。那韩秀虽然年轻,倒是一个聪明之辈,听我将话说完,遂对我控背躬身,替林士佩小儿认了许多的不是。语至此,我遂与韩秀告辞。”胜爷说到这里,诸葛道爷口念无量佛:“胜三弟宽宏大量,但得容人且容人。”胜爷又接着说道:“此山已经烧啦,咱们大家也不能进山啦。但是咱那惨死的镖头尸首,可曾运出来了吗?”诸葛道爷答道:“那死去的镖头棺木,都在山环之内,火不能焚,万无一失。”胜爷又问道:“咱们那几匹马呢?”诸葛道爷答道:“那马现在山坡吃草呢。”胜爷与道爷说着话的时候,忽听山崩地裂一声响,乃是那地雷爆炸的声音,众人听着不觉毛骨竦然。老道念了一声无量佛。李刚李四爷说道:“三哥,您听这地雷在平地上爆炸的声音,还如此之大,若是在地里埋着,还不知有多大的力量呢。林士佩小儿这样的狠毒,我们正应当烧毁他的山寨,三哥还叹息什么?要不是诸葛道爷,咱们大众比此山惨之万倍呢。”胜爷说道:“凡事都是天数,四弟你但多行好事,自然默默中有十分报施。”胜爷遂即叫道:“三太、香五,你二人就此将马备好,咱们大众这儿也没有什么事啦。咱们镖行之人,俱都一日一夜未得休息,赶奔回飞龙镇去,大众也好休息休息。“三太、香五赶紧答应一声,工夫不大,将马匹备齐。
六匹马牵到六老跟前,六老者上了座骑,六匹马并行,众镖头在后面跟随,浩浩荡荡往飞龙镇而来。在路途上六老者并马而行,口中谈论南北英雄会之事,说到伤心之处,胜爷不觉潸然泪下。李四爷问道:“胜三哥,为何哭泣呢?我们此时将一座莲花峪毁为灰烬,寇盗四散,林士佩望影而逃,咱们大家得胜而归,方乐之不暇,何泣之有?”聋哑仙师在旁念了一声无量佛:“李四爷有所不知,贫道可以猜着胜三弟的心肠。南北英雄会,大众由飞龙镇起程的时候,咱们镖行亲朋来的是八十四位,现在回去剩八十一位了。
死去的赵谦、李勋、王玉成三位少年的镖头,俱都是上撇双亲,下抛妻子。
胜三弟想起他们三人,所以泣耳。“诸葛道爷语至此,遂叫道:”胜三弟,凡事皆有天定,三弟你也不要伤心悲泣。对于他们三位的家属,咱们大家回到镖局之内,自有相当的待遇,生者,死者,必都有安置,也就对得起他们了。三弟你空自悲泣,于事毫无裨益。”弼昆长老与李四爷、邱三爷、丁绅董大家都说道:“道爷说得
有理,胜三哥不必悲哀,只要厚待死者家属,也就是了。”大家在路上,你一言,我一语,解劝着胜爷。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啦,胜爷被大家劝解,方才止住泪痕。抬头往前观看,只见有两匹马迎头撞来,那马上之人俱都便衣打扮,直向镖行这边加鞭策马而来。胜爷一看,心中一动:旷野荒郊,前面就是莲花峪,商人买卖决不由此路经过。胜爷想至此处,遂叫道:“诸葛道兄,你看这两匹马迎头而来,必有原故。”诸葛道爷答道:“我也如此思想,三弟之言与我相合。”说着话,那马已来至近切,那二人将马绷住,遂对镖行之人问道:“你们众位之中有十三省总镖头胜英胜老达官吗?”胜爷见问,遂将座骑往旁边一兜,叫道:“黄三太前去答话,就说胜英在此。”黄三太赶奔前去,二位已然下了座骑。三太向那二位控背躬身说道:“那位白胡须老者,就是我的老师。”那二位答道:“你将那胜老者请过来吧,我们有公事在身,也不必客气。这一位是院衙的差官王千总老爷,在下我是江宁府守备,姓李名守仁,奉钦差大人堂谕而来。我们先到你们十三省总镖局去了一趟,镖行人说,你们大众奔镇江府而来,我们这是随后追来的。
在飞龙镇上,我们打尖的时节,我们曾向招商店打探你们众位行踪,据说你们大家奔莲花峪而来,我们故此也奔这条道来了。“此时胜爷听得明白,遂来至二位差官面前问道:”二位大老爷,有何公事呢?“那二位差官答道:”现在有人在当今皇上面前,将胜老达官你告下来啦。“守备李守仁叫道:”王老爷,您将公事拿出来吧,叫胜老达官看看。“王千总遂将背后小黄包裹打开,里面有一个黄油纸包儿,又将纸包拆开,将公事双手递与胜爷。
老英雄打开观看,乃是半行半草的字据,好似小学生的笔迹,上面写得是:”飞檐走壁逞刚强,天下第一某无双。鼠踏山峰如平地,盗宝之人在两江。
“在一旁有一行小字:“百拜明君圣主:如明此案,捉拿十三省总镖头便知分晓。”胜爷看罢,吓得魂飞胆裂,面无人色,不亚如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断缆崩舟。那二位差官又说道:“胜老达官,不必惊慌。此案虽然重大,当今万岁知道盗宝之人与胜老达官为仇作对,即将此案派老达官您为原办啦。”胜爷问道:“当今圣上失去何物呢?求二位差官大人指示明白。”那二位差官答道:“圣上的多宝阁内失去九龙杯,九龙盏;皇宫内院正宫国母失去珍珠汗衫一件。此案发现之时,当今万岁遂下了一道谕旨,命钦差大人王羲办理此事。”那位钦差大人乃是先斩后奏,代天巡守,声震儒林,满腹经纶,熟读五车,有生而知之之才。人都是学而知之,哪有生而知之的道理呢?
诸公,说起这王羲的历史,内中还有一段迷信。那王羲生前本是一位教读的老先生,为人忠厚朴实,正直无私。由四十余岁时,教读为业,年至八十余岁,他老先生所教的学生中了举人、秀才、进士的很是不少。那一日老先生在书斋伏几而眠,天在午正的时候,却得了一梦,梦见已故去学生数人,在他跟前站立。他就问道:“你们有什么事,都在我面前站立?为何不语呢?”那学生中有一人答道:“老师,咱们门外来了一位道者,一位僧人。他二人在门前站立,我们与他说话,他二人低头不语。”他老先生一闻此言,遂说道:“待我出去看看。”说毕,遂同着那几位故去的学生来在门外一看,果然是一位僧人与一位道人在门前站立。老先生遂问道:“当家人,你二位有什么事?
请到书斋吃一杯茶吧。“那僧道并不言语,抹头就走。老先生见那二人来得有些蹊跷,遂尾随而行,只见僧道二人走至江边,投江自尽了。老先生一见僧道投江,遂叫道:”徒弟们你们大家怎么见死不救呢?赶紧救人!
“那学生们并不行动,在老先生身后说道:”先生你也下去吧。“说罢,用力一推,就将老先生推入江中去了。老先生落在江中,随波逐浪而去,只见那二位一僧一道,如身驾祥云一般,在前引路,老先生在后面跟随。正在水中随那僧道飘飘遥遥而行之际,忽听得波浪滔天,一声响亮,抬头不见那僧道向何方而去,心中突然一阵阵惊慌,伸出手来一看自己的手,却似小儿之手一般,自己遂说道:”我的手怎么这样的小了呢?“方一说话,就有一位妇人在他头顶击了一掌,说道:”别说话。“自己这才知道身已故去,乃是认母投胎,生在王氏门中。自从被那妇人打了一掌,自己可就不敢说话了,年至七岁的时候尚不能言,家人认为他是个哑子,无论怎么和他说话,他也不言语。以后他的姨母来到他的家中,遂将他唤至跟前,问道:”你怎么不会说话呀?“他才说了一声:“我怕你打我。”他的姨母这才恍然大悟,想起在他生下来的时候,他曾说道:“我的手怎么这样小呢?”那时他的姨母在姐姐跟前,一听初生小儿说话,恐怕不祥,就打了他一掌。所以他姨母听他说怕打之话,这才明白他的来历,遂说道:“你说话,我不打你了。”他从此这才说话。
送入学堂读书,老师给他起的名字叫王羲。皆因他聪明睿智,上书房的时候,老师给他念一遍,他就背诵无遗,这就是他生而知之的来历。在他七岁的时候,他的老师曾给他出了一个对儿,出对的时候,正在天降大雨,院外有钟楼一座,先生信口说道:“雨打金钟声声响。”那王羲不加思索答道:“雪射铙钹点点清。”可见王羲的聪明过人了。
闲言抛开,且说胜爷听那二位差官之话,蒙当今恩典奉命拿赃,心中这才稍微止住惊慌,遂对二位差官说道:“既然如此,您将我徒弟带去几名作为押账,在下胜英拿住盗宝之人,将人赃交与钦差王大人,然后再将我徒弟赎回。”那二位差官说道:“钦差王大人奉旨之后,曾在江苏调查你的为人品格,地面上多说你为人正大光明,救困扶危,开设镖局子商贾人民颇有益处。钦差大人遂将你的为人奏明圣上,并且保举你为原办案之人。若不是钦差王大人这样清洁廉明,胜老达官,您这场官司吃得起吗?什么也不用,您就此赶紧拿贼,百日内如能将人赃俱获,百事皆无。我们二人还得赶紧回去销差。”语毕,与胜爷道请字,搬鞍认镫,一抖嚼环,走下去了。胜爷看着二位差官走后,站立在道旁犹木偶一般,呆默默发怔,许多工夫,才缓过一口气来,遂叫黄三太:“你将那诗文与大家大声诵读一遍,让大家听听,是何人偷去圣上宝物与老夫作对?”三太听毕,遂将诗文与大众朗诵一遍。黄三太念毕,大众俱都面面相觑,一语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