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坊官遂对小孩说道:“本坊也不难为你,人命重案,本坊也不能保护你。你打死的这个人,他乃是五城督察院衙门的管家,本坊备公事将你送到五城督察院,有甚么话到那里过堂再说去。”南城坊说罢此话,遂将小孩带下堂来。南城坊退了堂,赶紧备了公文,仍由话把班头李解差,原来的轿车,二十余名衙役护送。正向五城督察院而来,就见前面来了两名骑马的官人,来到切近,话把李一看,原来是五城督察院的上差,话把李遂问道:“上差大老爷,有何公干?”那二位上差说道:“皆因为广德楼听戏的,将五城督察院管家打死,上谕传下,派我们到南城坊要凶犯去。”话把李说道:“现在我们就是送差去。摔死人的凶手,就在车上坐着呢。”五城督察院的差官,将马拨回,一同行走,工夫不大,来到五城督察院。五城督察院大人坐了大堂,话把李回话,与督察院大人将戏园子之事说了一遍。退下堂来,话把李道:“朋友下车吧,督堂大人坐了堂啦。”小孩说道:“下车倒容易,还没给人家车钱呢。”话把李心中暗道:“若是不给赶车的钱,小爷爷不下车。没法子,总得认倒运。”话把李打兜囊中掏出了有两吊钱,递给了赶车的,小英雄这才下车,赶车的欢欢喜喜的而去。小英雄由打车上下来,直接来到大堂之上。督堂大人在上面,将南城坊的公事,全都看完了。小英雄跪在丹墀下,督堂大人仔细观看,早见小孩圆方脸俊俏人物,就是两只眯缝眼。
督堂大人说道:“你们究竟多少人打死本堂的管家?”小英雄说道:“我本是外乡人,并没有三亲六故,只是小民一人来到此地。因为正在听戏之时,叫小民腾座,小民不腾,王老虎举手就打,小民失手将王老虎推下楼去。“督堂大人说道:”索不相识,为什么你知道他叫王老虎?南城坊的公事,本写的是王成。“小英雄说道:”皆因为他死之后,戏园子听戏的众人一声喊嚷,‘王老虎摔死啦!’故此小民知道他叫王老虎。“督察院在上面说道:”作官的都是向着活的,本督院备公事给你轻轻的办理。
明天本督院五更上朝。“语毕,站堂的将供纸拿下,叫他画供,小英雄道:”回大人的话,小民没打过官司。怎么画供?“督堂说道:”你念过书没有?“小英雄说道:”我没有念过书,不认识字。“督堂说道:”你用笔在你名字底下画上十字,再用大拇指头沾上墨,按上两个斗记。“小英雄闻听,心中暗想:咱俩瘸拐李,把眼挤,你哄弄我,我哄弄你。按一个斗记是十年充军,按两个斗记,还有我的脑袋?你叫我按多少,我就按多少。小英雄想罢,将供画了,按上斗记,当时在大堂上,就将全副刑具给他砸上,暂且下了牢狱。小英雄一看,原来是大屋子,并不是死囚的单间。小英雄心中暗道:”当官的他焉能不向着他的管家?走公事的时候上一个谋杀,就没有我的命了。“且说那狱中的班头,口中叫道:”小孩,你没打过官司吗?
“小英雄说道:”我没打过官司。“班头说道:”打官司的一进大狱,总得请一请狱中的难友,叫作贺笼。“小英雄说:”我是初次来到北京,举目无亲,我拿什么请客呢?就求你们几位照应照应吧。“那班头说道:”我怎么照应你?朋友你若是拿出几个钱来,我与大家说说,好叫大家照应你。
“那狱中的三班头又说道:”不用跟他废话,等夜晚他就明白啦。“小英雄道:”打死人偿命,夜晚睡觉,有什么得明白的?“天到了夜晚,狱中各班头搭铺,一张床上睡八个人犯,睡不下班头用磕膝盖,挤那犯人的后腰,向下硬填。
众囚一个一个咬牙咧嘴,小英雄躺在众囚犯的脚底下,脖项用杠子稍微堕着一点,杠子串在铁环里。犯人头齐脚不齐,将大杠子用铁练子一锁,磕膝上也是一条大杠子铁练锁着,压在犯人的腿上。小英雄躺到二更来天,用双手将杠子一托,就听哗啦一声响,小英雄的头就出来了,坐起身形,说道:“众位大老爷,这个罪实在不好受。”那几个班头说道:“朋友,打官司没有好受的。”领班一看他起来说话呢,遂喊道:“不好,不好,要走!”小英雄说道:“没有别的,南城坊我也到案了,督察院我也到案了,我就此失陪吧。”说着话,两手一叫劲,将全副刑具一抖,哗啦一声,全都落下来了。领班的三头将罩刀一擎,口中说道:“你要出来,我拿刀剁你。”说罢,向前用刀一晃,小英雄一矮身,向前一跟步,连刀盘带刀柄,一把捋过。这位三头姓宋,外号就叫送刀,此时刀到小英雄之手,大声喊道:“你们在狱里当一分小差使,养老养少,每月赚上三两五两的,挡我者死,避我者生。”狱中领班头说道:“众位别叫他走了,这可是重要的案子。”众人一拦,小英雄这口刀上下翻飞,闪砍劈剁,一连气砍倒下四五个人,但是刀可有眼睛,扎大腿,剁肩头,并不伤人性命。狱卒一看伤了四五位,谁还敢再上前?小英雄趁着此时,纵出栅栏门。打官司的囚犯一看这宗景况,齐抖身上的刑具。狱中人喊道:“赶紧关栅栏门,别叫犯人跑了!”小英雄方纵出栅栏门外来到院中,就听房上有人说道:“并肩子离了窑吗?落池吗?”这句话就是哥们出来了吗?到院中没有?您道房上说话的是谁呢?就是白天听戏的老者。小英雄一听房上有说话,遂说道:“并肩子出水啦。”列位,前清的刑律,凡问成死罪的重要犯人,全都打在单间狱内。
正在此时,就听第五间死囚牢有人答话:“老合要出水,连着点。我是被屈含冤的官司,我家中有全心老氅。”这句话就是我有守寡的老娘。又听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者在房上答道:“你是太仓州的吗?”房中答道:“正是。”老者说道:“并肩子为你来的。”老者说道,由房上纵下来,亮出折铁宝刀,奔第五间死囚牢,用宝刀将牢门铁锁剁落。老者进去,用火折一照,只见飞天鼠秦尤身着手铐脚镣,象鼻大锁,锁练上边有环子,在房梁上吊着。老者熄灭了火折,用宝刀将秦尤的全身刑具砍断,问道:“秦尤能走吗?”秦尤说道:“并未受伤,可以能走。”秦尤手中提着砍断的镣子,小英雄此时在狱门外用刀蔽着,狱中三十余人,不敢进前。老者在前,纵上狱房,秦尤第二纵上房去,小英雄压刀,狱中那三十多人,眼看着三个人上房走了。老者来到狱墙跟前,用百练如意锁飞抓,抓住狱墙砖,两只手倒绒绳,脚蹬墙砖。狱墙上枣树枝子,荆棘上搭着一条棉被子,三折叠着一尺多厚,老者跨在棉被之上,遂又叫秦尤倒绒绳而上。
工夫不大,老头子、秦尤二人上了墙头,俱各纵在尘埃。小英雄此时也来到狱墙,倒绒绳而上,飘身向下一纵,离地五六尺高,用了一个鹞子翻身的架势,脚踏实地。老者叫道:“并肩子将飞抓摘下么?”小孩将飞抓摘下来,缠好了递与老者,三人伏腰够奔前门而来。由西马道上城外,顺城里向西去,约有半里之遥,城根外是西河沿,再往西就是庄田地菜园子了。老者用飞抓搭住城墙倒扒砖,用手一按抓钩,顺绳而下,秦尤与小英雄二人,在后紧随着也倒绒绳而下,小英雄也顺绳而下,三人遂出了城,脚踏实地,小孩一抖绒绳,将飞抓抖下,仍交与老者。秦尤此时犹如惊弓之鸟,来到城外,心中稍安。秦尤说道:“二位救秦尤不死,恩同再造,但不知二位是谁?”老者说道:“孩呀,你还没认出是谁呢?
若不是自己爷们,谁能前来救你?“老者说着话,打开火折叫道:”秦尤你细看看。“秦尤仔细一看,”嗳呀“一声,”原来是叔父到了!“老者说道:”我为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没有宝刀怎能盗狱?自从你犯了官司,我先到莲花湖,与老寨主韩殿奎借折铁宝刀,老寨主不借。你这孩子性情太暴哇,韩秀皆因为你前次在莲花湖与韩秀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大仁大义,在老寨主跟前说些好话。我又往萧金台聘请此公,此位有卸锁之法,这是萧金台第二少寨主爷,姓闻名德俊,别号人称玉面小如来。过来见见,你谢谢活命之恩吧。“秦尤闻听,赶紧跪倒谢恩,要以叔父呼之。小英雄说道:”在下不敢当,我才十六岁。五湖四海皆是兄弟。”二贼只顾在此说话引见,那知道城根东边有四位英雄暗暗窃听。这四位英雄是谁呢?原来就是三太、香五、茂龙、李煜四人。皆因为差使交归五城督院衙后,这四位在后头跟着看热闹,就没回店。四位英雄眼看将小孩带到督堂衙门,工夫不大,值堂站班的在衙门口提念:“王三没打过官司,大人并未拷他,他就画供按斗记,按的还是双斗记。砸上刑具啦,小孩的命算完啦,真没打过官司。”黄三太一听,不由得唉声叹气。杨香五低声说道:“您抱着琵琶掉泪,白替古人担忧。咱哥四个出前门赴紧休息吃饭,晚上咱来看热闹,小孩一越狱,老头盗狱。”四位英雄遂出前门回至庆丰店,喝茶用饭,累了一天也没捞着听戏,杨香五说道:“咱们早早睡觉吧,睡醒一觉,咱们早早爬城去。”弟兄们吃完饭,早早安歇休息,这一觉睡过了时候啦,杨香五一睁眼,三更多天啦。四位将上房门上好,由后窗户出去,带好了兵刃暗器,由房上奔西而去。在西河沿西边城根方要爬城,就看见有人由墙上坠绳而下。黄三太说道:“怪哉,怎么三个人呢?”杨香五说道:“盗狱的,越狱的。”杨香五方说至此,就听有人说道:“救吾之命何人也?”又听说道:“孩子,你还没认出来呢?你看看。”火折就亮啦。四位英雄借着火折一看,正是在正面楼上白天听戏的老者,一身夜行衣,背后十二颗镖枪,斜插一口宝刀。就听秦尤叫了声叔父,跪在尘埃磕头。黄三太说道:“这老头是谁呢?”杨五爷说道:“恩师不是常提过吗?太仓州的老寇飞镖秦义龙。”又听引见了小孩是谁,四位这才知道那摔死人的是萧金台的二少寨主,沿路上要动手劫车,看黄爷等护送,未得其便,来到北京,故此才动手。张茂龙、李煜二位是朴实人,说道:“咱亮家伙拿他三个人吧?”杨香五说道:“拿不着他三个人,他三个还不将咱四个拿住?”黄三太点头说道:“解秦尤的时候,老恩师擦眼泪说道:老师这场官司,若是将秦尤交到院衙,就没有老恩师事啦。差使由南京到北京,投文挂号,销了差啦。
秦尤从此改邪归正,弃暗投明,回归太仓州,母子骨肉团圆,也好好奉养咱那八婶娘,岂不是一件美事?咱们一声不语,回店安歇,明天咱们回南京去算完事。这就好比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香自主张。”四位英雄仍然回至庆丰店,开了后窗户进了屋中,四位休息及至天光发亮,叫起伙计算了店饭钱,四匹马扣鞘安牢,四位英雄起身出了彰仪门,走西路飞虎厅卢沟桥,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行船过渡,非止一日,来到江苏溧水县。
离着镖局子五六十里之遥,正当晌午之时,天气异常之热,四匹马通身是汗,杨香五体瘦最不爱出汗,衣服都湿透啦。黄三太说道:“众位,前面有镇店,咱们先奔镇店,找茶馆先喝点水,候平西一气就跑到镖局子了。”四位拉着马,进北镇店口。行走不远,果然座西有绿竹棚栏,两根竹竿挂着茶牌子,上写“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竹棚栏外有几棵垂杨柳,柳树上拴着走绳,若有行路之人喝茶吃饭,好将骡马拴在走绳上。四位英雄一看,里面有四五棵垂杨柳,柳树枝与柳树枝搭在一堆,透风不透太阳,柳树下有二十余张小条桌,里面有西房三间,锅灶上刀勺乱响,煎炒蒸炸,树下高朋满座。那宗年月,几个铜钱的茶钱,行路之人,凉爽凉爽,不喝茶都便宜。
茶饭馆代卖炒菜,四位英雄心中欢悦,将马拴在走绳之上,三爷叫道:“掌柜的,有人看着马没有?”伙计说道:“有人,有人!您哪。马遛不遛?”三爷说道:“我走了好几里地,不用遛啦。”跑堂的给找了一张桌子,四位英雄先喝茶,然后要酒菜。正要喝酒之时,四位英雄年轻,好打抱不平,就听各桌上茶饭座提念:“好容易盼前任知县卸任走啦。刮尽地皮,苦害良民,外号叫钱串。咱们百姓一打官司,一过堂先问家种多少地,原告说道:”我种三十亩地。‘被告说道:“我种一顷地。’被告的官司就算赢啦。
百姓被害得真苦,好容易盼卸了任,又升来一位赵县太爷,这位太爷一上任,先拿过点卯簿来,传唤三班六房的人役,可不许你们想百姓黎民一文私钱。
将鸣冤鼓架在影壁前,诸子百家,三教九流,如要伸冤,不许阻拦。
把前任的案卷都提出来,从新过堂审讯,真乃是清似水,明似镜,两袖清风的官。就有一宗,清官作不长久,新上任两个来月,这十数天之内,城里关厢出了五条命案,俱是大姑娘小媳妇,杀完了少妇长女,用血迹还要题六句诗,五家若主皆是一样的诗句,都有一朵白如意花。“三太黄爷四位英雄一听,百姓怨恨,有要搬家的,又有愿搬家搬不起的。三太心中大怒,叫道:”五弟,咱找店住下,不怕三个月五个月,咱拿住采花贼,救七品县令,给黎民百姓除害,给被杀的苦主家报仇。”杨香五三位点头:“拿不住采花贼,半年也不回镖局子。”那知道此茶饭铺内,巧遇采花贼,此时黄三太四位英雄,看见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