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这满满一担水,他感到难负重荷。在崎岖的山道上,他更是举步维艰。每走十几步,就得放下桶休息一阵子,仅仅三担水他竟然从清晨一直挑到断黑。收工后,解开衣服一看,他的两边肩膀又红又肿。云山给他敷了点药,让他休息了一天。第六天继续挑水,十天后,他终于能在收工前挑完三担水了,而且每担水只要在路上歇个八九次就行了。当他能胜任每天挑三担水时,云山又给他加了一担,让他每天挑四担水,使他的劳作又回到了满负荷之中。
这一天,他已经挑完了两担水,第三次来到潭边汲水,他人小桶大,把第二桶水提起来时,脚下一滑,落入水中,幸亏潭水甚浅,但爬上来时已经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张野鬼吃力地挑着水,步履蹒跚地走近紫极宫时,云山在门口对他喊道:"野鬼,别磨蹭了,快点走,大师姐要召见我们。"
"大师姐?"张野鬼正为云山给他加了一担水心里不痛快,闻言嘟嘟囔囔地道:"我来了快半个月了,没见过宫里有女人呀,打哪儿冒出来的大师姐?"
"大师姐在长沙读书,只有放假才能回来,你当然没见过。她每次回宫,都会召见我们,督促我们做功课,可严厉了。你磨磨蹭蹭的,得罪了她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野鬼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挑着水桶跌跌撞撞地往厨房里跑。
紫极宫西侧殿的正中间安放了一张太师椅。云山和十几名道童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侧殿的下方等待大师姐召见。张野鬼穿着湿漉漉的沾满泥巴的衣服走进侧殿。
云山责备道:"张野鬼,你这是搞什么名堂?一点儿规矩都不懂,你当你还是小叫化吗?大师姐召见也不换件整洁的衣服,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张野鬼吊儿郎当地说:"用得着换衣服吗?你吩咐我今天得挑四担水,我才挑了三担,大师姐召见完了,我还得去挑水,换上干净衣服,又搞脏了,还不得我自己洗,多费事!再说了,是大师姐召见,又不是相亲,用得着换衣服吗?"
突然张野鬼身后响起了娇嫩而又悦耳的嗓音:"什么?!你说相亲?"
张野鬼回头一看,进来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头上扎着两只冲天小辫,大眼睛又黑又亮,鼻子微微上翘,上面还有点儿雀斑,一说话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小酒窝,显得可爱极了。
小女孩续道:"你把大师姐召见跟什么相亲之类的词联在一块儿,这是大不敬!"
张野鬼看着这个小女孩一副人小口气大的样子,不觉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喂喂,我说大师姐也好,相亲也好,关你个小丫头蛋什么事?去去去,我们这儿办正事呢,你出去玩去。"
云山忙说:"野鬼,不可无礼,她是大师姐!"
张野鬼一愣:"什么?她是大师姐?"
小女孩昂首阔步,神气十足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众道童忙向小女孩行礼,同声齐呼:"参见大师姐!"
第四节
云山见张野鬼站在一旁发愣,忙说道:"野鬼,快参见大师姐。"
张野鬼极不情愿地:"参见大--小--小姑娘大师姐!"
小姑娘皱起了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姑娘就小姑娘,大师姐就大师姐,语无伦次,我爹还夸他机灵呢,连句问候话都不会说!"
张野鬼:"大师姐,我不算机灵,可就算是天下最机灵的人碰到这事也会糊涂,你这么个小不点的小姑娘,怎么会是我们大伙的大师姐呢?"
小姑娘对云山说:"云山,你给他说说为什么你们都管我叫大师姐。"
"是!"云山转对张野鬼说:"野鬼,这是我们祖师爷鬼谷仙师定下的规矩,所有的门人均不以年龄论尊卑,而以入门的先后分长幼。大师姐学名叫赵蓉蓉,是先生的独生女儿。我们这些人都是在蓉蓉出生以后,才投到紫极宫来的,按先后次序,我们自然要称蓉蓉为大师姐了。"
张野鬼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先生的千金啊!失敬失敬!"说是失敬,张野鬼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敬意。
赵蓉蓉自然也听出来了,她板着脸说:"云山,他刚才说什么相亲之类的话,还说我是小丫头蛋,是不是犯上?"
"回大师姐的话,应该是犯上。"
"既然是犯上,那他该当何罪?"
"按本门戒律,这得分有心和无心。"
"有心呢?"
"有心犯上,捆起来打三十大板。"
"无意呢?"
"自己掌嘴。"
赵蓉蓉问道:"掌多少下?"
"戒律里只说掌嘴,没说掌多少下?"
赵蓉蓉对张野鬼说:"张野鬼,听见没有?"
张野鬼愁眉苦脸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是大师姐呀!"
赵蓉蓉:"你要是故意的就得打三十大板!正因为你不是故意的,又是初犯,所以从轻发落,你揍自己一个耳光吧。"
张野鬼躬躬身子:"是!"说完他抬起手来,但并没有打下去。
侧殿里的所有人都望着张野鬼。
张野鬼喃喃说道:"你个小不点儿的东西,敢损我的脸面,看我怎么对付你!"
说着他朝自己脸上打了个巴掌。
赵蓉蓉勃然大怒,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指着张野鬼说:"张野鬼,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骂我,还说要对付我。"
张野鬼嬉皮笑脸地说:"大师姐,您误会了,我不是说您,刚才一个蚊子跑到我脸上叮了一口,我是说这个蚊子,您看我打着它了。"张野鬼摊开手掌,掌心里果然有一只死蚊子。
赵蓉蓉气得直喘,却又无可奈何:"好你个张野鬼,果然是个小滑头!我问你,我爹交代你做什么功课?"
"因为我刚来,先生还没有交代我做功课。倒是云山师兄交给我一本《紫极宫清规戒律》,让我在半个月内读熟读懂。"
"你来几天了?"
"到今天刚好是第十四天。"
"紫极宫的清规戒律,你必须读熟读懂,别到时候犯了宫规自己还不知道。"
张野鬼恭敬地说:"谢谢大师姐关照。这本清规戒律我已经从头到尾一字不拉地全记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全能背出来?"
"熟背如流!大师姐要不要当场考试?"
赵蓉蓉想了想,说道:"不必了。你这一身衣服,又脏又湿,是不是挑水的时候摔了一跤?"
"大师姐没说错,我是在水潭边滑了一跤。"
赵蓉蓉问云山:"你让他一天挑几担水?"
云山答道:"刚来的时候一天挑三担,从今天开始让他挑四担。"
"其他的活呢?"
云山摇摇头:"其他的活什么也没让他干,挑这几担水就够他呛了。挑一担水路上得歇肩七八次,别人挑三担他才能挑一担,就这样肩膀还压得又红又肿,哪能指望他干别的。"
赵蓉蓉眼珠一转,说:"张野鬼,都说你鬼精鬼精的,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打什么赌?"
"我给你出两个字谜,如果两个你都能猜出来,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只需要挑一担水就行了,如果猜出来一个,你还是挑四担水,如果两个都猜不出来,你每天挑六担水。"
第五节
张野鬼想了想,说道:"好吧,请大师姐出谜吧。"
"看来,你是有把握能把我出的谜全部猜中。"
"倒不是我有把握猜谜,我只是觉得跟大小姐打这个赌对于我来说很划算,就算我不猜谜,过到两天师兄也会要我一天挑六担水。如果我能侥幸猜中谜语,一天就只需要挑一担水了。"
"好吧,你听着,刘邦大笑,刘备大哭,打一个字。"
张野鬼稍加思索:"刘邦大笑,刘备大哭……是不是翠字。"
"你为什么猜翠字?"
张野鬼道:"我想刘邦为什么大笑?因为与他竞争天下的对手项羽死了。刘备为什么大哭?他的结义兄弟关羽死了。而这个翠字,上头是个羽字,下头是个卒字,羽卒,卒就是死的意思。大师姐,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赵蓉蓉点点头:"你猜对了。"
众道童露出赞叹之色。
赵蓉蓉:"第二个还是字谜,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个字。"
张野鬼稍加思索:"大师姐出的字谜,既深奥又有意思,想必大师姐定是猜谜高手,我这儿也有个浅薄的谜语,能不能请大师姐猜上一猜。"
赵蓉蓉:"你说吧。"
张野鬼:"中不溜秋的官,也是打一个字。"
赵蓉蓉微微一笑:"你这个字谜太简单了。"她问众道童:"你们谁猜得出来?"
道童们大眼瞪小眼没一个能猜出来。
赵蓉蓉笑道:"这么简单的谜语都猜不出来!这是一字啊。"
云山不解地问:"怎么是一字呢?"
赵蓉蓉解释说:"中不溜秋的官嘛,见了上头的大官,他得在下边磕头,上字的下边是什么?"
云山:"一横。"
赵蓉蓉续道:"遇见了下边的小官,他就高高在上了。下字的上边是什么?"
云山:"也是一横。"
"所以这个中不溜秋的官我猜是一字。野鬼,我猜得对不对?"
张野鬼赞道:"大师姐真是冰雪聪明。"
云山得意地说:"野鬼,你服气了吧。我们大师姐那才真正叫聪明绝顶呢!比你可强多了,你给我们大师姐出一个这么难的字谜,我们大师姐一眨眼功夫就猜出来了,我们大师姐给你出两个字谜,你只猜出一个,另一个你是怎么也猜不出,对不对?"
张野鬼点点头:"对对。"
云山说:"你这个赌没赢也没输。明天你还是照旧挑四担水吧。"
赵蓉蓉叹了口气:"云山,你可真笨!我的第二个字谜张野鬼早就猜出来了。"
云山一愣:"他早就猜出来了?我没听见他说呀。"他问其他道童:"你们听见没有?"
众道童:"没听见,没听见。"
赵蓉蓉说:"他给我出的这个字谜的谜底也就是我给他出的字谜的谜底。"
云山不解地问:"中不溜秋的官谜底是一字,春雨绵绵妻独宿也是一字?"
"对,也是一字。"她问其他的道童:"你们有人弄明白了吗?"
众人都摇头:"不明白。"
赵蓉蓉遗憾地说:"野鬼,你给他们解说解说。"
"是!春雨绵绵妻独宿,我们先把春写出来,"张野鬼用粉笔在石板上写了一个春字。"因为谜面上说雨绵绵,雨绵绵嘛,当然就不会有太阳,所以得把日字去掉,只剩下三横加个人字。后一句是妻独宿,妻独宿是什么意思?就是丈夫走了,所以剩下的又得把夫字去掉,不就只剩下一字了吗。"
云山不禁伸出大拇指赞道:"高明,实在高明!这个字谜大师姐出得高明,张野鬼猜得也高明。"
众道童赞叹不已。
赵蓉蓉道:"好,两谜皆猜中。张野鬼,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只挑一担水了。"
张野鬼给赵蓉蓉拱拱手:"这是大师姐的恩典,张野鬼感激不尽!"
赵蓉蓉诡秘地一笑:"你先别忙着谢,明天我给你两只你专用的水桶。你一天只挑一担水,路上可不许洒了泼了!"
第六节
张野鬼惊道:"您是说,让我挑满满一担水,路上一点一滴都不能洒了泼了?"
"那倒不必,只要你一担水挑进厨房有个九成满就行了。"
张野鬼沉吟片刻:"这我能办到。大师姐,你给我的两只专用桶,不会是特别大特别沉吧?太大太沉我可挑不起,我还不如挑四担水呢!"
赵蓉蓉:"我给你的两只桶比你现在挑水的桶还稍微小点儿,装满水后,比你现在挑的一担水只轻不重,行不行?"
张野鬼:"如果是这样,我还有什么话说!"
"好,大家都听见了,我们就一言为定!"赵蓉蓉高兴地说。
张野鬼看见赵蓉蓉那兴高采烈的神情,明知这里面定然另有蹊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先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道童们都住在紫极宫侧边的一幢土筑屋里。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起来干活去了,只有张野鬼高卧不起。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刚好照在他的屁股上。
云山走了进来,用脚踹了踹张野鬼的屁股,叫道:"喂,大懒虫,快起来!"
张野鬼伸了个懒腰,念道:"大梦谁先觉,生平我自知。"
"别酸了,太阳都晒到你屁股了,还生平你自知呢,你自知个屁!快起来去挑水!"
张野鬼揉揉眼睛说:"不就是一担水嘛,我什么时候去挑都来得及。"
"大师姐说了,你先去挑水,等你把这担水倒进厨房的水缸后,你爱怎么睡就怎么睡。"
张野鬼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