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姨太太说:"大总统是问你,刚才你说你看到一条大蛇,头上还长角,身上有鳞。"
马桂花忙道:"是啊,我是看见了。"
洪姨太太说:"大总统的意思这都是瞎话,是别人编出来,让你到这儿来说的。大总统要你把编这套瞎话的人说出来,你可得照实说哦,不说实话小心皮肉受苦!"
马桂花着急地说:"我没瞎说,我是真的看见了一条怪蛇!我要是有半句瞎话,下辈子让我还是做丫头,给人倒马桶,永远不能投胎做男人。"
洪姨太太不禁扑哧一笑:"大总统,这丫头在我房里倒了一年多的马桶了,老实巴交的,就是让她说瞎话她也说不出来。"
袁世凯的声音:"洪姨,你先把她安顿好,不要让她跟任何人乱说。"
洪姨太太点点头:"我明白。"
马桂花偷偷地朝内室瞥了一眼,内室的书案旁上立着一根汉白玉做成的圆形柱子,柱子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一只手正轻轻地抚摸这条龙。
"马桂花,你再把刚才看到怪蛇的情景详细地给我说一说。"
袁世凯的声音这回温柔多了。
第二节
张也仙坐在一张躺椅上,面朝凉台,背对着房门口,正在看一本纸张已经发黄的古书。
两名王太岁派来的打手像哼哈二将似的坐在房门口监视张也仙。张也仙无视他们的存在,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从凉台上看看外面的景色,有时还会哼两句小曲儿,显得悠然自得、心情欢娱。其实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么平静。
自从他听说马桂花当上了给洪姨太太倒马桶的小丫头后,他心里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利用这条线索为总统府的人看相、测字,同时他也想利用这条线索改变马二叔和马桂花的命运。
那天他是去看望马二叔、马桂花父女俩的,没料想竟碰上王太岁逼迫马二叔喝马桶里的污水。遇上这等事,即便他还是当年那个小乞丐也会挺身而出,何况他已经长大成人又身怀绝艺,岂能袖手旁观。就在他对马二叔大吼一声住手,制止马二叔喝马桶里的水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出现了。他当众宣布马二叔是一位即将发迹的大贵人,他的发迹将会震动天下。他还石破天惊地宣布马二叔十五天内就会发迹,如若不然,他愿剜下一只眼珠。更有甚者,接下来他给王太岁相面时又当众宣布王太岁将在未来的一个月零一天内遭受血光之灾,死于非命,这回他下的赌注是另一只眼珠。成功了,马二叔马桂花父女俩飞黄腾达自不必说,他张也仙也将一鸣惊人、名震京华;失败了,他要付出两只眼珠的代价。这可真是天下最大胆的孤注一掷。然而他有信心,根据他对天下大势的剖析,他自信赢面占了八成以上,惟一让他有点儿担心的是马桂花。马桂花虽然精明伶俐,也有应变的能力,但毕竟是个才十七岁的不识字的小丫头,而她面对的却是九周方圆的第一人,中华民国的大总统,到时候她能沉得住气吗?会怯场吗?顶得住吗?张也仙想想也觉得好笑,如今事关天下气运、国家前途的头等大事,竟然都维系在了一个倒马桶的小丫头身上。
已经过去五天了,马桂花五天前的早晨去总统府倒马桶,一去不复返。凶耶吉耶,张也仙全都无能为力,目前他只能困守在这旅馆的斗室中焦虑地等待。
打手乙慢慢地踱到张也仙的身旁:"道长,你这是在看什么书,是不是教人移山倒海、撒豆成兵的天书?"
张也仙笑笑说:"你没说错,我这确实是一本天书,不过没有那些移山倒海、撒豆成兵的法术,只是教人怎么观察面相上的气质。"
"哦,原来是相面的书。"他凑到张也仙面前,"我瞅瞅。"
张也仙把书一合:"你恐怕看不懂。"
打手甲也走了进来说:"道长,你别瞧不起我这位兄弟,他可是喝过墨水的。甭说你这么一本薄薄的书了,就连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些像砖头这么厚的书,他都能从头读到尾。"
张也仙笑道:"你错了,要想看懂我这本书,光认识字不行,你就是把这本书一字不拉地全背下来,你也弄不懂书中的意思。这位老兄不是说我这是天书吗,看天书就得有天眼。"
打手甲道:"废话,凡人哪有天眼?"
张也仙说:"你又错了!大凡是个人,都有天眼。问题是,没有经过师父的传授,没有下过一番苦功夫修炼,天眼开不了。"
打手甲不信:"这么玄?"
"一点儿都不玄。真正的相面先生,记住,我是说真正的相士,那些跑江湖混饭吃骗人钱财的不算,大凡真正的相士都开了天眼,他能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种种气色,再从这些气色中推断人的吉凶祸福。比如您老兄脸上吧……"
打手甲吓了一跳,忙遮住脸说:"别别,别说我,别看我!好家伙,上次你说我们老爷有血光之灾,我们老爷是何等之人,那是上刀山下油锅都不皱眉头的好汉,叫你这么一说,好家伙,才五天工夫,起码掉了六斤肉,眼窝也陷下去了,都脱相了。这还没等着血光之灾呢,人就成这样了!我跟我们家老爷比,不是我自个儿瞧不起我自个儿,我只能算是个小脓包,更不经吓。要叫你这乌鸦嘴说上几句难听的,我遭的罪就更大了!"
张也仙满脸是不屑的表情:"你别臭美,你就是求着我相面,我也不会给你相,我只是拿你打个比方。看把你吓成这样。"
打手甲直往后退:"打比方,你也别冲我来。"他指了指打手乙,"你拿他打比方,他这人没心没肺的,贼大胆!"
打手乙拍了拍胸脯,一副泰山石敢当的样子:"拿我打比方没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做君子问祸不问福,我这人从来就不是君子,我只问福不问祸。道长您给我看看,我都有哪些福,什么时候能够发?"
张也仙故意逗他:"如果阁下的命中只有祸没有福呢?"
打手乙恼怒地骂道:"那就闭上你的鸟嘴,别说话!"
关二秃子拎着食盒走到房门口:"道长,您要的饭菜来了。"
第三节
两个打手走出房间。
张也仙轻声地问:"秃子哥,桂花那头有消息没有?"
"没有。我想找人打听,又没有门路。"
"秃子哥,你可千万别找人打听。这事你插不上手。你要是出面,只会是帮倒忙。"
"这话你都叮嘱七八遍了,我哪还敢出面呐。不过马二叔也非常着急。今天晚上要是桂花还不回来,他打算明儿一大早就去总统府问问。桂花是他亲生女儿,他这个当爹的去问问是合情合理的事。"
张也仙沉思片刻:"他去问还行。可他老人家的伤现在怎么样,能走动吗?"
"吃了你给他开的药,他的伤已经好多了,走这点儿路应该没事。要是实在吃不消,还可以雇黄包车拉他去嘛。"
张也仙叮嘱说:"马二叔去了总统府别乱打听,让他直接去找洪姨太太。"
两天后的同一时刻,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和他的大公子袁克定没有出去吃午饭,正在新华宫的总统办公室里听取军警执法处处长雷震春的秘密汇报。
袁克定约三十出头,身材适中,面容还算清秀,只是左腿略微有点儿跛。
雷震春也是三十来岁,却是个瘪胸塌肩的瘦高个儿。一身戎装穿在身上,显得很不协调。他进入办公室,两腿一碰,朝袁世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
袁世凯笑道:"雷处长,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作为军警执法处的处长,非特殊场合用不着穿军装,穿个便服就行了。你看你这两个塌肩膀,连个少将军衔的肩章都扛不起。再看看你那瘪胸脯,就是挂满了勋章它也挺不起来。你那整个身子板,说你像个文弱书生,我还得加四个字'弱不禁风'。"
雷震春苦笑了一下,说道:"没办法,是爹妈把我生成这个样子的,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又没法跟他们讨价还价。哪能个个都像您的大公子这样,不但脸蛋长得俊,而且整个人还显得威风八面。"
袁克定忙道:"得了,得了,震春,我爹拿你开心,你可别拿我开心。爹,您可别看雷处长长得像个文弱书生,对人一团和气,他可是北京城有名的四大凶神之一。我听人说,在北京,谁家的孩子夜里闹腾,当妈的就拿他来吓唬孩子:'不许哭,再哭,就让雷震春把你抓走。'孩子立马就吓得不敢哭了。"
雷震春笑道:"瞧您说的,我有那么大煞气吗?就连我们家小子半夜里闹腾,我都拿他没辙。"
袁世凯正色道:"我倒觉得,你这个当军警执法处处长的,既要有外表的一团和气,又要有内在的一团煞气,这就叫外柔内刚。"
雷震春"啪"地行了个军礼:"谢大总统教诲!雷震春将铭刻在心,终生不忘!"
袁世凯笑道:"随便说句话,你用不着使这么大劲。你坐下说话。你把马桂花带去整整问了七天,该问出个结果来了吧。"
"报告大总统,像马桂花这么个倒马桶的小丫头,带到我们军警执法处,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够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这件事,事关重大,雷震春不得不慎重对待。为了能弄清真相,在这七天里属下用尽各种方法,亲自询问马桂花。"
袁世凯一惊:"用尽各种方法?你没对她用粗吧?"
雷震春道:"大公子交代得很清楚,属下怎么敢对她动粗呢!属下采用的方法虽多,却对马桂花丝毫无犯。开头,三天三夜不准她睡觉,让她反复讲述在洪姨太太房间所看见的情景,以便在她讲话中找出破绽。"
袁世凯问:"结果呢?"
"她讲述了三百多遍,每次内容都一样,如果是瞎编的,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其二,我们对她的亲友和认识的人进行了摸底,结果发现她除了一个倒马桶为生的老爹外,没有任何亲戚,她认识的人也非常少,而且全都是些目不识丁的蠢货。最后,我们还请了一个法国人,马丁先生,对她施行了催眠术。"
"催眠术?"
"是外国的、带有科学性的洋法术。"雷震春解释说:"催眠术可神奇了,被催眠的人,只要你问了,就连他妈偷人养汉子的事都会说出来。"
第四节
袁世凯一拍桌子:"荒唐!你们怎么能把洋人牵扯进来呢!洋人要是一登报,就会闹得满城风雨。"
雷震春忙道:"大总统放心,那个法国人只是对马桂花施行催眠术,问话的是我。马丁对中文一窍不通,他半个字也没听懂,他以为马桂花是在我家偷了东西的女佣人呢。"
袁世凯点点头:"这还差不多。马桂花被施了催眠术后怎么说的?"
雷震春没说话,神秘地四处望了望。
袁克定不高兴地说:"雷处长,这儿没有外人,有话你就直说,你不是要我也回避吧?"
"不不,这个事跟大公子也有关,怎么能让大公子回避呢!"
袁世凯急不可待:"那你就说吧。"
雷震春郑重地拱手说道:"恭喜大总统,贺喜大总统!"
袁世凯面露喜色:"噢,喜从何来?"
雷震春"扑通"一声跪下:"微臣雷震春叩见皇上,愿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雷震春一面说着,一面行三跪九拜之礼。
袁世凯大悦,嘴里却假意说:"震春,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说话!克定,把震春扶起来!"
袁克定待雷震春行完叩拜之礼后才上前扶起他。
雷震春朝袁世凯又拜了拜:"谢万岁!"
雷震春又朝袁克定拜了拜:"谢大阿哥!"
袁世凯笑道:"你看你,好像我真的是皇帝似的。"
雷震春道:"启奏万岁……"
袁世凯打断他:"别别,你可千万别叫我万岁。我还是中华民国的大总统,你也还是军警执法处的处长,可别乱称呼,那会乱了套。"
"是,微臣遵旨!"
袁世凯笑道:"看看,又来了!"
"报告大总统,经过属下对马桂花的多种测试和反复询问,现在已经可以证实马桂花所叙述的绝非虚言,那天清晨,马桂花在洪姨太太房里看见大总统时,据属下推测,大总统正处在似睡非睡、将醒未醒之时。根据古书的记载,有根基的人只有在此刻才会显出真身。那天马桂花所看见的那条头上长角身上有鳞的怪蛇,实际上是一条龙,而这条龙正是大总统的真身,大总统就是真龙天子!"
袁世凯故意板起脸:"什么真龙天子?简直一派胡言。我是中华民国的总统,是民众选出来的国家元首。我也曾向天宣誓要效忠共和,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可是天却不要你当总统而要你当皇帝,要不怎么能显出龙的原神来呢!这就是天意!大总统,天意不可违啊!"
袁世凯道:"就凭一个倒马桶的丫头胡说八道一通便是天意了?也许她是看花了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