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强点儿,比红烧肉还贵了两个铜板,让您老多破费了。"
老乞丐手一摆,一副富翁派头:"没事儿,这位总爷有的是钱,多花两三个铜板根本不在乎。"
酒菜端上后,老乞丐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吃菜,军官忙制止他:"老太爷,且慢。您把这件长衫脱下来再吃,滴上了油污可就派不上用场了。"
老乞丐:"对、对,还是您想得周到!"
老乞丐脱掉长衫,光着膀子,右手用筷子夹,左手直接抓,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相面馆已经得到了通知,买了今天三块轮号牌的客官是外地的,上午来不及得下午才能赶来相面。上午相面馆干脆没开门,下午张也仙和他的伙计们全都恭候在楼下的大厅里。
张勋的副官匆匆跑了进来:"哪一位是张铁嘴张先生?"
张也仙忙起身:"在下便是,请问……"
"我们大帅马上要到你这儿来相面。"
"大帅?哪一位大帅?"听说来者是大帅,张也仙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其实这位副官一进门,张也仙就知道了对方是辫帅张勋的部下。因为这位副官穿的是前清的军服,脑后拖着一根大辫子。这种不伦不类的装束全国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副官神气地道:"长江巡阅使、定武上将军张勋张大帅。"
张也仙不亢不卑地问道:"他预约了吗?"
副官扬了扬手上的三块竹排:"当然,今天的三个号,我们大帅全买下了。"
第二节
张勋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进入相面馆。
"这位就是我们大帅。"副官介绍说。
张也仙上前拱了拱手:"山人张也仙向大帅请安。"
张勋盯着张也仙仔细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张铁嘴?看来是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样子。"
"大帅谬奖了。大帅请坐,待在下为大帅相面。"
"不忙,请先生先给我们家老爷子相面。"张勋问副官:"老爷子呢,怎么还不来?"
副官忙道:"老爷子逛鸟市,看中了一只鹦鹉,想买下来。那卖鸟的看老爷子气度不凡,竟漫天开价,要八十块现洋。老爷子嫌贵,只肯出四十块,正在那儿讨价还价呢。"
张勋皱了皱眉头:"老爷子也真是,八十块就八十块嘛,还个什么价!回头让别人买去了,他心里又堵得慌。"
一辆轿车在街上行驶着。
老乞丐坐在轿车里,军官坐在他旁边,轿车的两边踏板上站有持枪的卫兵。
军官对老乞丐说:"老爷子,你听着,我现在带你去相面。相面你知道吗?"
"相面我知道。年轻时候我相过面,那相面先生说我眉心有一颗红痣,一生有吃有穿、什么都不缺,就是寿命短点儿。可我后来又缺吃、又缺穿,什么都缺,就是寿命长点儿。我知道,相面先生都是骗人的。"
军官道:"进了相面馆,人家给你相面的时候,你什么都别说。最好,你闭目养神,不让你睁开眼,你连眼睛也不必睁开。我们都管你叫老太爷,你得像个享福的老太爷的样子。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我们大帅的叔叔。"
"哦,我是你们大帅的叔叔。"
"对,我们都管您叫老太爷。"
军官说着,摸出两块现洋,在老乞丐面前晃晃:"如果你在相面馆没露馅,这身行头归你,另外赏你两块现洋。如果露了馅,不但得不到两块现洋和这身行头,你还得挨两皮鞭,听到没有?记住,想要不露馅的惟一方法就是别开口。"
老乞丐道:"记住了,别的不会,装哑巴还不会吗?"
汽车在相面馆门口停下,军官拉开车门,两名卫兵扶老乞丐缓步走进相面馆。
进了相面馆后,张勋殷勤地扶老乞丐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对张也仙说:"这是家叔,请先生先给老爷子相面。"
张也仙仔细看了看老乞丐的脸,心想:"这叔侄俩一点儿都不像啊!"但他口里却赞道:"老爷子好福相啊,尤其眉心这颗朱砂痣,这是寿痣啊……"
张也仙突然若有所悟,心想:"这个老爷子好面熟,在哪儿见过?尤其这颗痣……"他终于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和铁蛋送包子给小乞丐们吃,一个眉心有颗朱砂痣的老乞丐也拿了个包子,铁蛋不让他拿,还嘲笑他眉心长了颗朱砂痣,是主大富大贵的怎么会当乞丐。当时老乞丐很气愤,说他倒霉就倒在这颗痣上,说这是贫贱痣、是苦命痣、是挨饿受冻的痣。张也仙还记得这个老乞丐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小孙女也是要饭的。
张也仙再仔细地看了看,没错,面前的这位老爷子就是那个苦命的老乞丐。他心想:好你个张大帅,居然跟我玩这手。这次你可要弄巧成拙成全我神相张铁嘴了。
张也仙装模作样地说道:"这应该是一个福相……哎哟,糟了!"
张勋忙问:"怎么了?"
张也仙神情肃穆地说:"饿纹入口!不对呀,他怎么会饿纹入口呢?确实是饿纹入口呀!这位老爷子饿纹入口。"
"饿纹入口是什么意思?"
"按照相书上的说法是,饿纹入口,那是老了以后会流落街头,活活地饿死啊!"
老乞丐一惊:"啊!"
张勋:"不会吧。他有儿子啊,做儿子的就算再无能,也不会让父亲饿死呀。"
"我来看看他的子嗣纹。嗯,他是有个儿子。"
副官道:"你看清楚点儿,他的儿子就是我们大帅的堂弟呀,是一位堂堂的将军。"
张也仙:"他是有个儿子,不过,他的儿子不是将军,是小卒。"
"小卒?"
"而且是在不满三八之年就战死在沙场了。"
张勋不解地问:"三八之年?"
张也仙:"就是二十四岁之前。"
第三节
老乞丐忙道:"一点儿没错!我儿子是甲午年跟日本人打仗时阵亡的。"
"从您的面相上来看,您没有孙子,但有一个孙女儿。你那孙女儿既乖巧又孝顺,可惜……她也不能奉养你天年。"张也仙并不知道老乞丐孙女如今的情况,他估计即使有所改变也不可能太好。
老乞丐不由得号啕大哭:"我是有个孙女儿,我那孙女儿比古代的孝女还要孝顺呢!讨到一点儿饭,宁愿自己挨饿也要给我吃。可惜去年她被人贩子拐走了,卖掉了,我再也见不着我的乖孙女了!"
老乞丐泣不成声,众人均觉凄恻。
老乞丐猛地跪倒在张也仙面前哭求道:"先生,您是神仙,您是活神仙!我不愿意饿死街头,您救救我吧,您指点指点我吧!"
张也仙只好把他扶起来:"老爷子,您起来,您先坐下,让我再仔细看看能不能破了你这饿纹。"
老乞丐一边擦眼泪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张也仙又看了看老乞丐的脸,说道:"有救了!有救了!"
老乞丐充满希望地说:"噢,有救了?"
张也仙:"本来您饿纹入口是一定会饿死的,可饿纹在这儿分了岔,您得救了,您遇到了大贵人,这位大贵人会帮您。这位大贵人还不是一般的贵人,他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哪!"
老乞丐惊奇地问:"武曲星?关公和岳飞才是武曲星,我能碰上武曲星吗?"
张也仙朝张勋努了努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老乞丐福至心灵,忙跪倒在张勋面前:"大帅,武曲星!您可怜可怜我吧,别让老汉我饿死在街头啊!"
"老丈,你起来吧。今天你能碰上我,也算是咱们有缘分。"张勋转对副官说:"刘副官,咱们回徐州时你把这老头带上。咱们不是给徐州的兴化寺捐了五十亩福田吗,你把这老头送到兴化寺,告诉方丈,说我说的,让兴化寺养着他。你再买口棺材送到寺里去,让这个老头活着衣食无缺,死了有口棺材睡。"
老乞丐忙向张勋磕头:"大帅,您不但是武曲星,您还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老天爷会保佑您公侯万代、公侯万代!"
刘副官把老乞丐扶了出去。
张勋朝侍立在一旁的军官怒道:"我说了人家张铁嘴是神仙之类的人物吧,咱们必须对人家毕恭毕敬,可你小子,偏要找个什么老叫花子来试探人家,现在试过了,你服气不服气?"
军官忙说:"服气、服气!张铁嘴真是神相,我太服气了!"
"既然服气了,还不快跪下跟张先生磕头赔罪!"
军官忙朝张也仙跪下:"张先生在上,小子我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您老人家了,我给您磕头赔罪。"军官说着朝张也仙连磕了三个响头。
张也仙呵呵笑着把军官扶了起来:"磕头赔罪用不着,不过给这个老叫花子相面的相金可得你出。"
张勋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先生,通过您刚才给这个老叫花子相面,我的感受只有四个字:神术惊人、神术惊人哪!"
"大帅褒奖了。"
"下面得请先生给我好好相相,还得请先生往深里谈谈。"
张也仙道:"是不是请大帅到楼上我的贵宾室里我们慢慢叙谈。"
张也仙领着张勋走进贵宾室关上房门。此刻贵宾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也仙请张勋坐在居中的椅子上,自己则在书案前坐下。
张也仙一边相面一边说道:"在下为一般的客官相面,客人们总是希望在下谈过去的经历以便印证。大帅乃是天下闻名的大将军。大帅少年时期的轶事趣闻在咱们中国几乎可以说是妇孺皆知,如果在下也像对待一般客官那样挑几件大帅过去的事说上一通,未免有卖弄之嫌。"
"对、对、对,你别说过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说说未来。我请先生为我相面就是要请先生给我谈谈未来、指点迷津。"
张也仙道:"若论大帅的未来,如果是和过去有联系的,恐怕也不得不提两句过去。"
张勋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从大帅的面相看来,过去的一百天里,大帅当有两件喜事,第一件似乎跟美色有关。"
"不错。我三个月前在上海纳了一位小妾,是个唱戏的,不但色艺双绝,而且善解人意,我非常爱惜。这确实是一件大喜事。第二件喜事我就不知道先生是指什么了。"
第四节
张也仙道:"第一件喜事闪烁在大帅印堂之间,是一件明喜事,天下皆知。"
"确是如此,那些无聊小报的记者在报上把本帅这点儿风流韵事说得清清楚楚、淋漓尽致,甚至还添油加醋,可不是天下皆知吗!"
"第二件喜事,却隐晦在大帅的眉宇之中,这是暗喜事,外界无人知晓。"
张勋不解地问道:"哦?这暗喜事先生指的是哪一类的喜事呢?"
"隐晦在大帅眉宇之间的是一道紫气,按相法上说,眉宇中显紫气者主得宝物,在这百日之内,是不是有人向大帅敬献了宝物?"
张勋欲言又止:"这个……"
"我说了,这是暗喜事,此事外界无人得知,但大帅心知肚明。我要告诉大帅的是,大帅眉宇间的这道紫气中还有一丝丝凶险的煞气。"
张勋一惊:"凶险的煞气?对我有害?"
"对大帅有害,但害处不大,只是体质受点儿损伤。这道煞气最大的害处是会要了大帅新娶的如夫人的命,使您的喜事很快变成丧事。"张也仙危言耸听。
张勋沮丧地道:"要了她的命不也等于要了我的命吗!我本来就想把得到的这宗宝物和她一起分享,难道是她福薄享受不了这样的宝物?"
"非也。从紫气中所显示的一丝丝煞气来看,大帅所得的宝物只是形若宝物,实非宝物,岂但不是宝物,还是有害之物。任何人把它当做宝物来享受,都会身遭不测之灾。"
张勋惊呆了:"先生可知我得的是什么宝物吗?"
张也仙笑道:"大帅,在下只是一个相面先生,这些都是从大帅面相上显露出来的,在下并非神仙,怎么能知道大帅所得到的是什么宝物呢?不过在下自信绝不会看错,大帅所得的宝物形若宝物,实非宝物。大帅倘若不信,可以追根溯源,便知端的。在下等大帅查清楚了,再接着为大帅相面,如何?"
张勋想了想:"好,我这就去查,一定能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查清楚了再请先生指教,告辞!"
北京大商家的店铺都有专门的贵宾室,有身份的大主顾来购物是用不着亲自跑到柜台前东看西看的,他们只要坐在贵宾室里,自有伙计把他们想要的货物送到面前来让他们挑选。即便是柜台高看人低的典当铺也设有贵宾室,朝奉们对那些真正的大主顾不但不敢得罪,也是要着实恭维的。位于大栅栏的同仁堂药店无论其规模还是豪华程度在北京同业中都是首屈一指的,恐怕在全国也没有哪家药店能与之攀比。同仁堂的贵宾室不算太大,却布置得非常典雅,而且一派古色古香。里面的几张红木太师椅据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