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走向自己心爱的座机,机身上涂着三个醒目的白色阿拉伯数字——101。
“但愿这不是又一次无聊的战斗。”他戴上飞行头盔时,止不住这样想道。
8点50分,12架猛禽-1型轰炸机从中山机场的三条跑道上依次升空,在空中组成两个v型编队,夹着沉重的轰鸣声向北飞去。
与此同时,共和军的五个炮兵阵地上,900多门远程火炮早已揭下炮衣,调整好了方位和仰角,蓄势待发。巨大而黑亮的炮管在金黄色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刺目的光晕,令任何人都不可正视。几千名炮兵鸦雀无声地肃立在各自的大炮旁,像一根根木桩。
临近江南的水面上,6艘通体雪白的长风舰排成一列纵队,缓缓游弋着。所有旋转炮台的炮口都转向了船舷一侧,对准了江北的土地。
三
当高唯驾驶的101座机飞临战区上空时,他听到底下传来密集而无奈的枪声,向下望去,舷窗下的敌人重炮群如同一根根黝黑的火柴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狭长的火柴盒内。
然后,他看到无数道浓烟从身下冉冉升起,伴随着低闷的“轰轰”声,原本清晰可见的火柴棍罩上了一层灰色雾气,渐渐地浓重起来。不多时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紧接着,身下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座机也在跟着颤栗。身后的投弹手扯着嗓子欢呼道:“炮兵兄弟也不含糊嘛,你听这声势,比咱们扔的这些小家伙可威风多啦!”
编队返航时,高唯刻意降低了些飞行高度,想利用掠过江北岸的机会,看清目前战场上的情况。可惜除了满眼的火光和烟尘,他什么也看不清。数公里长的战线,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在共和军两小时的火力准备中,空军出动轰炸机队184架次,投弹80多吨。海陆炮兵打出了46000多发重磅炮弹。其结果是,分布在浦口附近的三个北洋炮群遭到毁灭性打击,一线沿江工事大部被毁,后方指挥所及粮弹仓库等均遭到不同程度损失。
11时许,三四千条船艇、舢板被推入江中,载着3万6千多名轻装战士离开南岸。船首都架着1-3挺霹雳火机枪,行进中不断喷射着火舌。紧随其后的是,2万多名身套笨重救生衣的武装泅渡官兵。
失去了炮火支援的北洋军只得躲到残存的掩体中负隅顽抗。共和军的三军联合突击不仅打烂了北洋阵地,更加打散了军心。不过北段江面上密布的水雷仍然给渡江部队造成了巨大伤亡。北洋军从德国进口的水冷式重机枪也发挥了相当的威力,两挺机枪就能组织起一扇暴雨般的火网,覆盖一大片临江水域。两百多米的临岸水面上,几乎都被共和战士的血水染红,随处漂浮着战士们的遗体和船只的残骸。
这场登陆战一直持续到下午3点多钟才接近尾声,在付出了9千多名官兵年轻的生命后,一千多名敢死队员终于在敌人正面撕开了两道200多米长的缺口。与此同时,已成强弩之末的北洋守军,也在一瞬间崩溃了。
随着滩头阵地的巩固和不断扩大,共和军的大规模渡江行动开始了。先头部队轻而易举地拿下了江北重镇——浦口。最先渡过长江的第一军主力3万6千余名官兵,在浦口西郊集结后,由军长杨霆亲自统帅,当夜就马不停蹄地攻陷了滁县。沿津浦路正面一路穷追猛打,北进至盱眙、张八岭附近才稍作休整。随后登陆的第六军两个师,向东攻占扬州后,进击邵伯、天长一线,威逼镇江。第七军则由安徽芜湖一带渡江,攻陷裕溪口后,北进至巢县、全椒。
3月3日,当第一突击集群的最后一门大炮运抵江北时,石铮的前敌总指也迁到了滁县。至此,二十几万共和军全部渡过长江,兵锋直指蚌埠。
四
江阴共和军第二突击集群指挥部内,集群司令王啸飞正凝神倾听作战参谋江星辰和林格泽的汇报,一旁肃立着机要秘书周子才。这三人都是他新近提拔的干将。江林两人原本只是基层营连级军官,在江南战场上立过大功。皖南战役时,江星辰仅以一个连的兵力就缴了敌军一个团的械,生俘一千多人。林格泽是特种兵出身,上海战役初期,由于进攻市区时共和军不允许使用重炮,所以主要以特种部队开路。当时他指挥的三个小分队从外围一路攻城拔寨,一个下午竟端掉了敌人23处火力点,却只有2名队员负了轻伤。
于是这两人被王啸飞直接提拔到左右,做了集群司令部参谋。
周子才的情况有些不同,他出身于江南书香世家,从湖北工业大学经济系毕业后,投军效力,做了一名低级军需官。上海粮荒时偶遭王啸飞询问,因其回答思路清晰、颇有见解,被王啸飞一眼看中,索性拉到身边做了机要秘书。
江星辰滔滔不绝地汇报完南京方面的战况后,林格泽接口道:“武汉第三集群已经北上,于3月2日晚包围了河南信阳。目前战况不明。”
王啸飞一直很喜欢林格泽这种简明扼要的作风,满意地点点头,道:“信阳是第三集群的第一个前进据点。袁世凯把大部分主力都搁在了苏北战场上,王士珍只能收缩河南境内的防线,把防御重点放在郑州、开封一线。胡铁大哥拿下信阳是早晚的事。”
江星辰:“王总,咱们什么时候动手?”王啸飞微笑道:“总司令不下命令,我怎么敢擅自开打?”江星辰急了。“现在两边都打得热火朝天了,咱们倒好,连个时间表都没有,只是让我们准备渡江。再这样等下去我都要憋坏了。总司令不会是把咱们第二集群忘了吧?”
王啸飞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林格泽和周子才,微笑道:“这个道理其实说出来也很简单,你们帮他想想。”
周子才知道王啸飞在考量他们,从容一笑,侃侃而谈:“北洋军的防御重点在苏北,苏北的防御重点则放在了石总司令亲自指挥的第一集群身上,而保障津浦铁路的贯通,更加是北洋的重中之重。失去了对津浦路的控制,等于失去了整场战争。所以我认为,这场战争的进行,其实就是第一集群和北洋主力争夺津浦路。”
“津浦路上有两座事关全局的重镇。第一个是蚌埠,这也是第一集群目前的主攻方向。蚌埠地处淮河南岸,水网密集,易守难攻。只要我军拿下蚌埠,强渡淮河,不但徐州以南门户大开,而且整个江淮平原都将处在我军第一、第二两大集群的钳形攻势下。”
“第二个关键点在徐州。徐州位于黄淮两水间,地据鲁、豫、皖、苏四省之要冲,是津浦、陇海两铁路之枢纽;徐州四周山峦重迭,河川纵横,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徐州的安危直接关系到北洋军的生死存亡,袁世凯一定会下决心拼死防守。如果我估计得不错,打蚌埠可能会有点麻烦,但是蚌埠充其量只是挡在我军前进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袁世凯手上的筹码已经很有限了,不可能全压在蚌埠这块弹丸之地上,只有徐州才配得上两军相搏的决胜之地。”
江星辰苦恼道:“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可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这跟我们第二集群按兵不动有什么关系?”忽然眼前一亮。“嘿,我怎么就没想到!总司令这一手真叫狠。”
第六十章一叶扁舟
一
江星辰大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军用地图前,双手虚划了几下。忽然一拳头击在自己脑门上。“嘿!我怎么这么笨?咱们这不是按兵不动,而是以静制动。”
原来自2月28日共和军突破浦口防线后,以第一军为首的主力部队向北一路挺进,第六军和第七军分从东西两翼作战略掩护,一下子把北洋军精心构筑的长江防线拦腰割裂。北洋残军只得分两路撤退,除一部撤向蚌埠外,大部分兵力在江防司令段琪瑞的率领下东撤,与原先镇守镇江至江阴一线的北洋军汇合。这样做的目的是,从右翼牵制共和军第一集群,以缓解二线主要战场(蚌埠)守军的压力;同时增加了兵力抵御尚未过江的王啸飞集群。
若在实力均衡的情况下,单就这互为犄角的态势双方都占不到便宜。只可惜如今的北洋军早已不是一年前的北洋军了。此时集结在中原战场上的敌人虽然号称有八十万大军,实际却是个东拼西凑起来的大杂烩。其中仓促收编的土匪、山贼和地方保安团就占了二十几万,再加上十几万刚学会使枪的新兵,能上台面的正规军也就四十来万。加之北洋集团内外交困,士气低迷,所以这八十万大军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若能依仗山川地利,或许还能与共和军一搏,但在这片无险可守的江淮平原上,却只有挨打的份。这正是周子才口中“徐州才配得上两军相搏的决胜之地”的含义。江星辰也正是被他点醒,才猛然领悟到石铮此举的真正意图。
江星辰十分兴奋,激动道:“如果我们现在就过江,段琪瑞就没法子想了,只能带着他的二十万江防部队往北逃,要是跟徐州的敌人扎成了堆,徐州会战就不大好打了。”
周子才深有同感。“据我所知,自从石总司令出山以来,北洋军就没打过一场像点样子的仗。自古就讲兵贵精而不在多,杂牌军越多越乱,败得也越快。要不是占了点地利,哪里是我们这些百战雄师的对手?”
话音刚落,王啸飞面色一寒,只听他冷冷道:“子才,你这话也许说得不错。不过我一直记得石总司令的一句话: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却永远、必须重视敌人。两军对阵,动辄便危及千万条性命。这句话我要求你们三个也永远牢记在心。”
三人闻言一凛,油然肃立。这句“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乍听上去直白易懂,似乎平平无奇,但稍加品味,却发觉其中蕴意深远,实在是一句极精炼的警世良言。他们虽然从来没有机会见石铮,但光凭这句话,就足以遥想断刃将军风采了。不觉都露出悠然神往之色。不过要是石铮这时候就在一旁,听到自己无意间引用过的一句伟人名言,竟被王啸飞借来教育部下,并且理所当然的安上“断刃原创”,不知作何感想。
稍顷,周子才对王啸飞道:“多谢司令教诲,刚才是子才轻狂了。”王啸飞微微一笑,道:“也不必太在意,其实我最喜欢的反倒是你这身狂生气。要我说,没点子狂气的人,才智再高也做不成什么事。”又转向林江两人,轻喝道:“你们俩也一样,要是骨子里没点狂气、傲气的人,我王啸飞压根就不会看他一眼。”
三人眼中猛闪出异样神采,齐声应道:“是,司令!”
王啸飞摆摆手。“言归正传,北洋军虽然不经打,但毕竟还有这么多兵摆在我们面前。星辰的话很有道理,不过还是漏掉了一个重要原因。浦口一战可以说是集中我全军精锐之战,海陆空三军全线出击,仍然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相比之下,我们第二集群的渡江难度恐怕会更大。”
话锋一转,语调由平和转向冷峻:“不过,我们现在不过江,并不代表我们没有能力过江,也不代表我们不敢跨过这条大江。这一点我想段琪瑞也是明白的,只要我们一天不过江,就是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利剑。敌人可以牵制我们的第一集群,我们同样可以牢牢捆住江北这二十万大军的手脚。即使我们引而不发,段琪瑞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以说,在江淮战场上,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我们共和军手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都由我们说了算。问题的关键在于,什么时机出击对我们最有利?”
众人正深思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房门打开,电报员匆匆进门,递上一份文件。“司令,刚收到的总指密电。”
王啸飞连忙接过,一看之下,神色凝重起来。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立到窗前,缓缓道:“总司令命令我们,一直到我军拿下蚌埠,在淮河南岸布置起巩固的阻援阵地,才能发起攻击。在此之前,我们要尽一切可能迟滞段琪瑞部,不使其向北逃窜。”
三人眼前一亮,同时捕捉到了问题的核心。江星辰哈哈笑道:“对!只要我军攻克蚌埠,就是回过头来收拾段琪瑞的时机。到时候担任主攻的第一军反倒成了阻击徐州方面南下的阻援部队了,第一集群调转枪口,和我们一起吃掉段琪瑞手上的二十万大军。真是一招狠棋。”
从不轻易表态的林格泽这时也随声附和道:“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只要我们不动手,段琪瑞就不会跑路。只能怪王士珍、段琪瑞目光短浅,舍不得把江淮平原白白让给咱们。”却听王啸飞淡淡道:“就怕人家没我们想得这么笨。雪崩得到确切情报,段琪瑞已经直接请示袁世凯,要求撤到淮河北岸了。”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江星辰喃喃道:“看来我们还真是小看了段琪瑞这老小子,就算打不过我们,跑总跑得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