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唱戏的那难处最多;不用说天子脚下难处事,弄不好了就是一个府县官也有法子置你于死地。方梦天在这县城既是名角,衙门里人自然都知晓,所以大小官员、衙役、差办、富绅大户的,谁家娶亲、生子、办寿等大小事宜,都要接戏班到家风光一番,尤其是那些头面人物,更是谱大,难招惹。但最难处的是那些府里的太太、姨太太和小姐们。她们整天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只能围着那些猴背驼腰的死木呆过日子,冷叮的见了戏班子来,这里面的一些上等角儿都是些活蹦欢跳的,会唱、会耍又会逗的白面皮儿;再上了装,一个个都可以说是光彩照人;这些太太、小姐们见了如何能不心动神摇呢?于是就瞅机会变法儿来兜搭意中人。你被哪个相中了,顺从了便罢;若不顺从,便要受到搬弄谗陷。但是顺了她们可也就碍着了他们;反正里外不好做人。方梦天在前几年就遇到了这么一宗事,并由此断送了他的后半生。
四
本县县丞袁厚芝是个由海关税吏捐纳补了实缺的官儿。其人尖嘴猴腮、瘦小枯干,却又贪酒、好色、抽大烟。他有一肚子歪点子,从当海关税吏时就一贯包庇、纵容鸦片商贩违犯禁烟法令,从中索取贿赂;每次都得三五百两不等的好处。他就用这种收入捐得了这个县丞的职位。作了官更有权索贿了,于是就先后买了四个小老婆,加上原配共有了五房妻妾。袁县丞虽然妻妾成行,但他就是一个孩子也没有。他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又有一身的嗜好,这就难免对妻妾们照顾不周,因而就只宠最后娶来,年纪最轻的五姨太,这样就使二、三、四姨太整天抱怨叹气,有气没处使去。
这年春上袁县丞过生日,加上他新近又发了一桩外财,于是破例(他平时极为吝刻)要传戏班子唱戏,把生日办得隆重、火爆些。本处只是个小县城,传戏就是方梦天他们这一个班子。这戏要唱三天,今天是开台第一天。方梦天既是主角,就差不多出出少不了他。他扮像极好,唱、做、念、打功夫精到圆熟,半天的工夫就把那看台上的几个姨太太看的神魂颠倒,心儿都飞到戏台上去了。
这一天下来,前厅的宾客喝得烂醉如泥不说,几个姨太太是酒入愁肠,更是个个东倒西歪的回了后庭。大太太年岁老大,素日就一肚子妒火,今见几个小婊子撒酒痒狂的,更是看不上眼,便一气之下不理她们,自回房去了。五姨太因为正得宠,又平时受那几个人的讥讪,这会儿也不理她们。二、三、四姨太平日就同命运,此时便凑成一派,一起回到四姨太的房里横躺竖卧的撒酒疯、放泼辣,互相述说着泻怨忿。
三姨太四脚八叉的大躺在床上翻滚摔打着说:“世上的事真有些叫人气不平。”
二姨太也仰面朝天的望着棚花发呆愣,听了这句没头脑的话便搭了腔“你又怎么了,有戏看、有酒喝,又唠叨什么?”
三姨太像回答二姨太,又像似自言自语的说:“说书唱戏都是扯他娘的狗臭屁!今儿个的那出《杀惜》,我就瞧着别扭。就说那阎婆惜,花朵儿似的一个年轻姑娘家,宋江有几个臭钱就包下了;包下也罢,他又不常去陪伴过夜,扔下阎婆惜年轻轻守空房、守活寡,搁在谁身上能行!人家偷着交个小张三,那黑子就不受用了,找茬子就把人家杀了,你说这公平么?”
四姨太正在酒烧酒热的摔打胳膊腿呢,听了这话就说道“哼!不公平的事倒多着呢!俺们也不比那阎婆惜老哪去!不也长天长夜的孤伶伶的守着夜壶睡,还连张三、李四儿也没处交搭去。我是想啦,若能有张三郎那档子人交上,就挨刀子死了也豁得上,做个风流鬼也比守这份活寡好受。”
二姨太听她这么说,便接口道:“话说的倒轻松,常言说好死还不如赖活着。若能豁出一死,什么事还做不出!”
四姨太叫了真儿,一轱辘身坐起来,把头伸向二姨太,“我说二姐姐,你别门缝里瞧人----把我们看扁了。我可是早就活够了,倘若能象阎婆惜和张文远那么快快活活的过上一天,过后立刻就死了我都心甘情愿。这可不好把心扒出来让你们看看。”
三姨太见他们两个越说越上来劲儿,便悄悄的说“我说呀你们两个别这么瞎吵吵好不好!我就这么一句闲话,勾出你们这么些话来。你们要是真的豁出来了,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大家伙儿快乐快乐。要是没有这泡子尿就趁早儿都把那臭嘴夹紧,别屎不来屁倒先来了,让那老猴子听见自讨没趣儿。”
两个人听她说有主意,就都凑过来,在她身边一面一个坐下,把头偏着,让耳朵贴近三姨太嘴巴,手摇着她的两个肩膀,催她说出来。
三姨太看见他们两个认真的样子,又被摇晃的受不住了,便一用力,挺身坐起来,卖个关子说“哎呀!你们这两个臊狐狸,可真是亏苦啦,几时没见个汉子面,就这么饥饥荒荒的样子!我可哪里有什么主意,还不是跟你们说句玩话,你们两个小臊货就当了真的了。去吧去吧,别这么烦死人的缠我,告诉你们,老娘可是冰清玉洁的贞洁烈女,还指望有朝一日死去了,好得上命,立个洁烈牌坊呢!”说罢抽手就要躲开去。
二、四两姨太酒动邪肠,又被三姨太前头的话撩拨的火上火下的。今见她做神做态的卖关子,就都用力拉住胳膊不放,硬摁她坐下,逼住说出主意来。
三姨太见这两个十分认真,倒很合自己的意,便一手一个拉近两人,三个头凑在一起咬着耳朵说道“才跟你们说了几句笑话。主意倒是有一个,既然你们都当真要听,我就跟你们说了,可有一宗,干这等事不用说,得要做的严密,府内上下一概都得瞒过;再就是咱们三个人要合心;若有一人不能合心合意的,这事就不能做。”两个听的人都点头应着,一面把眼珠转着听她往下说:“所说合心,就是有福同享、有罪同当,生同生、死同死。你们想,倘若那老猴子知道了我们这事,来和我们为难,咱们几个就一齐死给他看,齐刷刷的三个大活人,三条人命,他就是不可惜咱们几个人,还得怕担几条人命的罪吧!要是咱们不合心,他就能一个一个的制服咱们,那样人单势孤,他还不象捏泥巴似的把咱们摆弄个稀里哗啦。”
二姨太、四姨太齐说:“是啦是啦!怎能不合心呢?反正这活寡我们守够啦,什么我们都能豁得上,这回全听你的了,你说怎样就怎么样。你就说说是怎么个主意吧。”
三姨太这才说道:“咱们刚才说看戏的事来的,我这主意就打在这戏子身上了。我问问你们俩个,你们的心里有没有中意那戏子里的哪一个?”
两人被她这一问,都低下头思忖着。稍停,四姨太红着脸瞅瞅二姨太,又转对三姨太,慢吞吞的说:“反正咱们要干这豁出脸的事了,我就说了吧。依我心思,那个唱宋江的戏子比起别的那些个来叫人看着动心,那脸盘、那眉眼、那唱音……”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两手捂住脸,一俯身趴在三姨太怀里颤抖抖的说不下去了。
二姨太也点了几下头说“我觉着也是的。”
三姨太听罢微笑着说“这么说咱们还真是三人同心了!那么,他就是块黄土,在咱们这儿也变成金子了。”
二姨太又追着说“这光是咱们单相思啊!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法子能把看在眼里的吃到嘴里呀!”
三姨太揶揄她说:“说你象急嘴猫你还嗷嗷叫上了!老娘这还不告诉你!”说着她站起身,走出门外在房前屋后四下打看一番,见这后院里人们都以静肃了,这才回屋关了门,上了闩,坐回原处和两个人咬着耳朵嘁嘁喳喳的说出她的打算来。
袁府庆生辰唱戏到第二天傍晚,方梦天刚下了戏,正在后台卸装,忽然门帘一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悄悄从后台门进来。她见没有别人,便悄没声的递给他一张纸签,然后向他示意:“莫言声”,便转身去了。方梦天心里纳闷,拿起纸签,见字迹不很工整,但还清楚:“方老板,敝人诞日,烦劳贵班盛情助兴,袁某甚觉欣慰;尤以先生不吝精妙、超拔之技艺,倾囊奉献,博得众高朋贵友之交口称赏,令敝人门户生辉,实感荣幸。为此,本官今晚略俱小酌于后庭,专请先生大驾光临,以微表谢忱,并叙私谊,望赐光。届时即命送签小婢于后庭侧门迎讶导引,切切勿辞。袁子山恭候”
方梦天看罢,心中好生不快,自思:这个袁厚芝素性刻毒,为官酷虐,一县百姓对他畏如蛇蝎,私下里人人痛恨、个个切齿。我和他个人间素无来往,这次带班来唱戏纯是生意行当的事,并无趋炎附势的意思。他今单独邀我,究竟是为的什么呢?就是像来签所说的一番好意,我受了这番邀请,在外人眼里我又成了什么人呢?我要是不受这个请,又恐怕他恼恨,往后这一方的饭也难以吃了;这事到底怎么办好呢?思来想去也没得个主意。他就这么一面想着卸罢了装,便坐在那里闷头喝茶,心里还在反复盘算着这件事。别人只当他过分疲乏在那养神呢,不好过来打扰,便各自散去了,留下他一个人直到天擦黑了还在那里直直的出神。
这时突然觉得有人挨他身边坐下,使他冷叮惊醒过来,回脸看时见是班里唱黑头的李景堂,就说:“你还没走吗?”
李景堂没回他的话,却反问道:“你太累了,怎么不回家歇息,还坐这发什么呆?”
方梦天含混的推说他还有点事情,完了就走。又催李景堂先走。李景堂说是在这等他好一阵子了,再没别人了,不忍扔下他一个黑灯瞎火的单个往回走。又说倘若事没完就再等他一会儿,完了再一起走。方梦天只是催他先走,不用等他。李景堂无奈,就自己先走了。
九尾妖妲祸殷王(1)(2)
九尾妖妲祸殷王矮檐之下怎项强
阿芙蓉膏助春兴再三兴奋致败亡
一
这时已是掌灯时分,方梦天像一只落在猫掌下的小老鼠,虽然没有绳儿栓住,也自知无法挣脱,如其挣扎,还不如伏首就范,况且,现在还不知是一葫芦什么药。这么想着,他就站起身,脚步沉重的走出后台门,向这笺上指定的后庭侧门走去。才到门边,薄暮中就见日间送纸笺的那个小丫头从门里闪出来。见他到面前,默不作声的一指那开着的门,示意让他进去。随后她也跟了进来,闩了门,紧走几步赶到他头前,转过脸儿冲他打个手势,
让他莫做声,只管随她来。方梦天见此情景,心下暗暗纳闷,觉得很是蹊跷——县丞请客本是正明公德的事,为什么这小丫头子这般鬼鬼祟祟的!又一想: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家,玩耍打逗的习气还没脱尽,行动上自然难分内外,她没想到在我这生人面前应是怎样,故此这般形迹,也算不得什么奇怪,这都是自己疑心罢了。想到这,心里又坦然了,随着小丫头径直朝前走去。
摸黑里,曲折蜿蜒的转进了个月洞门。门里是个小庭院,院里栽植着许多花草。这时候只有草长,尚无花香;一些藤蔓科花草的棚架都在暮色中匍伏着,象似些负重攀登的鬼怪,显得一派莫测的阴森。
小丫头在前蹦蹦蹿蹿的引导,方梦天心神不定的跟随在后,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行在一条窄窄的卵石铺就的甬路上。小路直奔北首的一溜房舍而来。这处房舍一连脊的五间,间隔着开了两道门,余三间像似住屋,分别由两道门厅隔开,成为三个单间,几个屋都没有灯光。小丫头领着方梦天朝左首这道门走来。推开外房门,见内屋门的缝隙里透出一道光亮。当小丫头推开内屋门时,才见屋内案上明晃晃的点着灯烛,照耀得满屋里一片辉煌。方梦天从她身后朝屋里一看,见这屋里装饰、陈设,都是女人的器物;梳妆台、穿衣镜和床帐、绣幔之类的;那气息也是一股刺鼻的脂粉味。地中间倒是设着一桌菜肴,杯盘碟箸齐备,但只不见有袁县丞,更无别的男人。只见靠里面梳妆台前的一只藤椅上,两手抱膝的坐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这女人看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神情体态十分妖冶。此时听得推门声,正从椅子里站起身,两眼朝门外望来。方梦天见这情形便呆愣在门外,不敢迈进屋去。屋里的女人见状,便咧开红唇笑盈盈的向他招手往里让。小丫头趁空儿早已抽身跑了出去。方梦天这时实在是进退不得了,无奈中,便向那迎到面前的花哨女人询问道:“请问太太,袁大人唤小的来,不知大人在哪,请太太告诉,小的好去见大人。”
那女人只是嘻笑着摇肩晃腚的往前挨过来,并不回他的话。当来到他身旁时,一抢步转到他身后挡住他的退路,这才浪声道:“呦!方老板,你急什么?他请你,你就进屋坐下等着呗!该来的时候他还不来。站客不好待,待客不周,不是叫咱担待罪过吗?快进来坐着说话儿吧。”她一面说着,冷不防只一推就把方梦天推到屋里,随手就关了里外两道门,并都上了栓,这使方梦天更加惊异。那女人进屋来,拉过椅子摁着方梦天坐下,她自己也挨身坐了,吓得方梦天要躲开,但被那女人强摁着不得动转,他便气急败坏的哀恳她,“快请袁老爷来,让小的见过了好告辞。”
女人听了只是嬉笑,眼光流盼,妖声妖气的说道:“方老板,且别着急。老爷么,他外面待客没完,稍停一会完了就来,让俺先照看你饮酒,咱俩就先吃喝着说说话儿吧。”边说着,那眼珠儿滴溜溜水汪汪的向他飞动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