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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这笨头笨脑的样,这几天疯牛似的到处找媳妇儿——不、不,我说错了;是到处找我。”她因说走了嘴,羞的连脖颈都红了,“噗嗤”一声,笑得话也说不连贯了,“你把……把……把菩萨都给得罪了——你可知道不?”

明知她这是说笑话,可他还是觉得话出有因,就问道:“我只在观音阁的客房坐一坐,并没到大殿朝拜菩萨,怎能得罪着菩萨呢?”

“你呀,要是拜那菩萨倒还好,只因你没拜菩萨光拜尼姑,才得了罪过呢!”

“这话怎讲呢?”他有点儿打不开这个闷葫芦。

“怎么讲?这还不明白?小尼姑见了你就思凡啦,你说那菩萨还不怪罪你扰乱了她弟子的禅心吗?”

自重一听这话赶忙来捂她的嘴,一面埋怨道:“菲菲,快住嘴。咱们说说别的笑话什么都行,这打闲牙背地侮辱人家出家人,可是罪过呀!何况人家还是咱们的恩人!”

方菲见他这么一副虔诚的样子,就不由的“哧哧”笑出声来,说:“这倒是圣人之徒

——‘非礼勿言’哪啊,哈哈哈。不过我说这事可是实在的,并非瞎编排人。说良心话,那贞善、贞美两人待我还真是一片赤诚,我怎能泯灭良心胡说乱道呢!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怜惜她们——小小年岁两个女儿家,硬生关在那不接凡世的庙院里,蹲牢狱似的,你说那够人受的不?”

“那你也不该把这扯到我身上来呀!”

“这儿没有外人儿呀,说你身上也不算诽谤她们哪;而这也确实是因你来此才看出她们的心意的呀!”

“那是怎回事呢?”

“你头一次来这儿,走过之后那贞美就对我说‘这个姓金的,论品行,论相貌都是个百里挑一的。你这事若是放在我身上,我就不这走那藏的;简直往他家一住,头一拢,脸一开,就那么地了;那样一来,你爹娘还能再为你找人家儿吗!’那贞善则一再的说我命好,有福气。摊上这样个人儿,是前生积德造化的。你看那言下之意是什么,还不是动了凡尘之念?”

自重听她这借尼姑口,表自己心意的话,心里也感到暖烘烘的,便说道:“尼姑怎样?不尼姑又怎样?都是人嘛!只是时不同,势不同,位不同就是啦。把她放在世俗人间就是太太小姐,婆婆妈妈的。别说这些女尼,就是那些帝王将相,大人先生,得势时,不也威威赫赫不可一世,一但失势下野,又和田父野老差出什么来呢!”

方菲听了这番议论,便含讽带笑的说道:“呦,几日不见,可真该刮目相看了,看不出你还竟然这么大彻大悟!”

十三悬梁投井挽歌哀(5)

人这东西,有一宗怪属性:平时度日,都像喝着白开水似的,淡而无味的过去了;而一遇些什么三灾八难,就是水里投进了盐;遇到喜庆欢乐,便是加了蜜糖。金自重和方菲,经过几天遇难逃难、失踪觅踪的这番周折,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因而今天都带有异于日常的柔情蜜意、缱绻缠绵。

说话间,二人已上了大路。路上行人渐多;推车的、担担的、背篓的、提篮的,来来往往,奔走繁忙;这就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有了这奔忙就显现出人类社会的生气;否则,都安闲无事,那倒好象死水一潭,暮气沉沉了。自重方菲两个走在路上不时停停让过车辆、担夫。这么走着,面前就要来到城关。这一路自重心里像揣着一架水车似的,翻上翻下急速转动着。这时看看已到非说正题不可的时候了,便侧着脸向方菲道:“菲菲,我头会儿说的下棋的故事你还要听不?”

方菲斜睨他一眼,不甚高兴的说:“谁像你挺大个人说话吞吞吐吐,半含半露,像长虫吃蛤蟆似的。你要讲的,追问你时倒缩回去了,不理你了,又自己伸出来——乌龟脖子的性子。你爱讲就讲,不讲就拉倒,我才不管你呢!”说着便冲他甜甜的一笑。

自重把脸冲向她,嬉笑着说:“你这话骂人也太狠了!不过你也没想想,骂我这话不也让你自个吃了亏?”

方菲立时觉悟了,红着脸说:“就你想的到!快说正经的吧。”

“正经的,下棋的话吗?”自重便正色道:“头会儿言而又止,那是还不到时候,这会儿到时候不就讲了吗?”

方菲咕嘟着嘴儿道:“谁知你到时候不到时候,反正你今儿个就这么鬼鬼道道的,总没个正经。”

自重为难的摇着头说:“也难怪你这么说。哎!我就讲下棋的故事吧。菲菲,你看过《三国演义》吧?”见她点头,就接着说道“那里有一节‘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情节吧?说是关公臂上中了毒箭,毒气散发到骨头,当时名医华佗给治这伤、毒。关公在伤痛中,为忍痛就和马良下棋。华佗要动手治伤,吩咐人要把关公缚在屋柱上,以免刮削骨毒时挺不住,身体动摇而影响施术。关公摆手说‘不需’,让华佗尽管动手,他则继续与人下棋。华佗无奈只得按他的主意办:再没有任何辅助措施的情形下开始手术;割除烂肉、挤出坏血、刮削变了颜色的骨头。这要正常人,就要疼得发昏,关公虽然浑身汗湿,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是一声不哼,下棋没停,直到手术完毕。这时周围的人莫不拜服,华佗称他‘真神人也’。菲菲,那书上是这么说的吧?”他见方菲又是一点头,便接着说道“说书、讲故事当然不能都实有其事;不过我想:他们都是在宣扬一种精神。这个刮骨疗毒的故事所宣扬的是:一个人要刚强,在各种艰难困苦面前要挺直腰杆,不管是对于肉体的、心灵的困苦都要以坚忍不拔的精神顶住,这才叫做刚强的人。试想,一个人,一生一世谁能一点风浪不碰到呢?碰上了,你是挺着过去,还是让人绑着过去呢?”

方菲听到这里,就用探询的眼光来看住他,问:“那么你头前说的陪我下棋,就是指我眼前遇到的事情为箭伤吗?”

他不以为然的“恩”了一声。停了会儿,他才说:“有这么一点;但这可以算是‘箭伤’的皮肉那一层。”

方菲立刻变了脸色,紧盯住他脸急问道:“自重哥,你快别这么绕来绕去的,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快说呀!”

“那么你是要让人绑着‘刮骨’还是自己坐着‘刮骨’?”

她瞪红了眼睛,哀求:“重哥,你快说,我爹我娘都怎样了?”

此时,他们已来到城门外的瓮圈里。这地方地面狭窄,人头拥挤,进、出城关的人、马、车辆闹闹嚷嚷,石铺的地面被车轮马蹄碾、踏得轰轰隆隆震天价响,这大声在城门洞的反映下,像滚雷也似的。这般喧嚣震响盖过所有的人语马嘶。自然,自重和方菲的说话也被打断了。

待到进得城来,他俩从大街拐上僻静小路之后,方菲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下死劲的摇着,好让他快说。“爹娘都怎么了?”

他无奈之下,又撒了个小谎:“好,现在我告诉你;可别急,你爹病了,病情很重,这会儿到家,不一定见到他的活气了!所以你不用怕把你换钱了,就先回家吧。”

她那么聪明,自重跟他绕这么半天圈子,这还不明白——爹一定是死了。当时身子摇晃了两三下,一把抓住自重的肩膀;自重也早有了防备,当时就伸手来扶住她,这才没摔倒。自重见她身子摇晃,脸色煞白、干咽无泪,怕她就地昏倒,便忙劝解:“你先别急,我说是你爹病重,现在还不一定怎样。就是真的不好了,也是泼到地上的水,收不回来的。明白这个理儿,就别去徒劳无益的还拱一身泥了。”

有道是“劝皮劝不了瓤儿,劝人劝不了心”,她哪里听得进自重的话。要把她卖钱花,她当然怨恨爹;可一旦他要死了,作为亲生女儿,就把恨抛到一边去了,而只记起他的好处来。当年他没染烟瘾,理性健全的时候,她作为独生女儿,不言而喻,那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疼爱宠惯、百依百顺。自爹染上嗜好之后,尤其爹娘双双染瘾之后,方菲的小天堂就日渐暗淡下来。现在,她心里只记住了那明丽如春的天堂,而那天堂的缔造者之一,他的爹爹如今竟然离开人世,这确有刮骨之痛。但,自重并没有确切的说出“死”字来,他虽心知是死了,可还不能就认做死,所以不能放声嚎啕。这就一路蹒跚前行,一面啜泣哽咽着向家里奔来。走着,忽然听到井台那边人声吵杂,看去又见众头攒动,心中正在纳闷,就有几个光腚孩子听到哭声,叽哩哇啦的迎面跑过来,看见方菲,便蹦跳着乱嚷:“回来啦!是她呀。你快看看去吧,你妈妈死啦!下井喝水,肚子都喝大啦!快去看看吧!”

十四小尼还俗弃禅院(1)

十四月亮不周全蓆筒葬身光景惨

东边日出西边雨小尼还俗弃禅院

她先还没听懂,待到听清了他们的话,便立刻软了,脚重腿瘫,定在那里干张了几张嘴,这才兀突大嚎起来。自重也大吃一惊,立时急傻了,只管扶住她的臂膀,不使倒地。井边的人见状便跑来几个帮扶着到井边来。这时便有刘嫂等几个女人走近前来搀住膀子,把她架到她娘那鼓胀的尸体旁,让她放声哭个够。

方菲泪眼抹糊中,一见娘那惨白鼓胀,裹着一身又脏又破的湿衣服的尸体,便更加悲痛了,竟而至于哭背了气。周围众人一见慌了神,有的来掐人中,有的捶背,自重更是急得团团转。这时正好金妈妈赶来,见状忙说:“别慌,快着人把她抬屋里去,平稳平稳、舒息舒息就好了。”当下也没别法儿,便着人陪护着抬到刘嫂家去,慢慢解救着。

面对这种情景,人们做了难:一个小女子,眼见了一双父母的尸体同时摆在面前,这如何能受得了!因而人人摇头,个个叹气却又都想不出个妥当方法来。但无论如何不能把一双尸体长时间的摆在那里不埋葬,所以就没法子之中找法子。:先都抬到埋葬地,把已挖就的坑穴就地扩大些,两具尸体合葬了就算完结。至于方菲,就等临埋葬时让她看上一眼,事后再跟她说明经过情形就完了。有道是眼不见心不烦;看不到尸首,总然悲痛程度也差了。

在埋葬场上,方菲眼见她一双亲人——两具尸体一个还比一个惨,她此时已到了欲哭无泪的光景了。在这极度悲哀之际,忽而想起自重给她讲的“刮骨疗毒”和“泼到地的水难以收回”的话。这话虽然都有理,但到底是从此再也见不到生我、养我、疼我、爱我,至亲至近的亲人了!想到这儿,不由的心里一翻个儿,眼前一黑,便再次昏了过去。众人也早有预防,当下由金自重带人把她抬回家里去。从此她就算是金家的人了。

按习俗烧纸、上坟;周年、百日,每次都是自重陪伴着。直至“脱孝”之后才和自重成亲。但是,几年来她家那种愁多欢少的气氛已使她的少女之心受到严重的摧残;又加上最后的婚姻波折和丧亡双亲,她的精神已将要崩溃了。现在虽然婚姻如愿,又有婆婆、丈夫开导、劝解,使她的精神郁结有所缓解,怎奈她的病根儿已经作成了。结婚之前就已是经信不调,婚后又添懒食少睡,渐渐又增加了盗汗微烧,一年之后,便觉行动难支。自重母子自然日夜焦心,请医煎药尽心照拂,病却不见一些起色。金妈妈还背着儿子各处算命卜卦,求神拜佛,也毫无效验,反而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这样一来,不但方菲自己觉得生略无望,就是金妈妈和自重也已失去了医治的信心。就这样,直到明凯来,也不过是试试看的意思,不曾想无望的痼疾居然在他手上有了转机。

明凯听了这一番经历,慨叹道:“咳,古语说‘民依国立,国以民成’,咱们这个‘国’就这种样子叫人怎么‘依’呢?像嫂子一家这些遭遇,不都是国事昏乱、官吏横暴、洋人毒害所致的吗!这些经历,莫说她一个弱女子,就是七尺男儿也难以经受得起呀!”

自重点头应道:“谁说不是。哎,这谁有什么法子呢!”他沉默一忽儿喝了口茶,忽又抬眼望着明凯问:“唉,兄弟,方才讲方家的事情当中有个事,我琢磨了好久,至今也没弄明白——就是我那岳母对着梁上的丈夫所哼唱的疯话里,有句‘押不芦花何处觅’,她虽是疯话,但前言后语似乎都有对仗,比如‘阿芙蓉膏’,这东西是不用说啦;只这押不芦花,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不但我从没听人说过,就是问药房的人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兄弟你从高人学的医,可知道这东西的性行出处吗?”

明凯见问,便微眯着左眼,偏头想了一想,微笑着道:“说起这东西,今天要不提起它,我还真差不多把它忘绝了。”他挺了挺腰坐直身子,往下说道“这东西据说是一种药物,但也只是口头传说,一些医书、药典里并没有对于它的记载。小弟也只是听师傅与人闲谈中讲到的。师傅是位海上奇人,行踪漂泊无定;东到东海诸仙山,西到天山、昆仑,南到南海五指,北到北海赤塔;一些名山大川、汪洋四海处处都有他的脚印。游历中交结了些高士奇人,与他们为师为友,这使他获得了广博、奇异的学理和医术。家父也和他有些交情,所以他每过胶东总要来和家父盘桓聚会,我就是这么拜他为师的,跟随他学医三年。按家父和师傅的意思,是让我日后为救国的事业做点儿切实、有益的事情。一次随师游历到关东,在闾山一处道观里,师傅和朋友闲谈医药典籍的收集与缺失时,他提到这个押不芦花。记得他当